《一念既永恒》淼苑月影

86、第 86 章 身有疲楚，

　　清晨天光透过窗棂漫进屋内，淼淼缓缓睁开双眼。
　　刚苏醒的瞬间，双腿便传来清晰的酸胀感，大腿与小腿肌肉僵硬发沉，是昨日登山过后遗留的疲惫。酸痛感拉扯着身体，让她下意识想要赖床歇息。
　　但她还是坚持着快速起身，今日还有安排，要去往怀柔的画室，为那个抑郁的小姑娘做心理干预，这份工作不能耽搁。
　　起床之后，她如常给凡凡发去早安问候，凡凡也像往常一样，正常回复了她的消息，平淡自然。
　　淼淼耐心安顿好团团，简单吃了几块饼干，收拾妥当随身物品，便动身出发，赶往怀柔画室。清晨的路上浮着一层淡淡的轻雾。
　　淼淼打车抵达怀柔画室，径直走向小女孩的宿舍，轻轻敲了敲门。门很快从里面打开，能感觉得到女孩本就在等候她。见到淼淼，女孩脸上流露出些许开心，主动上前问好，询问她有没有吃早餐。淼淼告诉她自己吃过一些，二人便一同去往绘画教室。
　　小女孩说起，这两天自己有去大画室继续完成上次的画作，这幅画，她一直等着和淼淼一起画。淼淼从来没有系统学过画画，但经过上次女孩的讲解，她也在努力尝试，在落笔的过程里，体会着专注带来的那份快乐。
　　两人安静地画了一会儿。女孩作画速度很快，画面大的明暗关系已经全部铺完，正着手刻画细节，加重影子、勾勒明暗交界线，拿橡皮擦拭出反光。她一边下笔，一边耐心给淼淼讲解技法。可这些对淼淼而言依旧有不小难度，淼淼只是模仿她的样子，给画面铺上黑白灰的调子。虽然画得有些笨拙，但她依旧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
　　画画的间隙，淼淼拿了一张A4纸递给小女孩，请她以“雨中人”为题目画一张画。小女孩欣然接受，画得十分认真。从这幅绘画投射当中可以看出，女孩子在面对压力的时候，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调整自己。当一些负性事件来临的时候，也不太懂得保护自己，会任由自己在负性事件当中受伤。
　　中午，两人一同吃过午餐，缓步走到小院里散步。
　　春日的庭院清净柔和，微风轻轻拂过枝叶。女孩主动和淼淼说起自己这几日的状态，坦言情绪比前几日平稳许多。淼淼之前开导她、教她调节心态的那些方法，她都认真记在心里，也一直在努力尝试、慢慢践行。
　　走着走着，女孩主动开口，说还有些心事想和淼淼好好聊一聊，于是两人一同去往学校一层的接待室，安静的房间里，女孩慢慢开口，告诉淼淼，她其实很早就察觉到自己状态不对劲，抑郁情绪从初中时期就已经出现，那时候便开始服药。这几年间，她曾数次萌生放弃生命的念头，前几天特别难受的时候，也会觉得活着没有意义，看不到未来的希望。
　　但她从小见证母亲被抑郁症折磨的全过程，自她有记忆起，这位亲人就长久困在低落情绪之中。母亲曾有好几次割腕，还有服用安眠药的举动，每一次都送去医院抢救。母亲情感脆弱，为了让母亲能开心一些，女孩从小就学着乖巧懂事，可即便这样，对方依旧常常情绪崩溃、默默哭泣。后来实在无法一同生活，母亲便搬到舅舅家，由舅舅舅妈照料。
　　女孩说，她清楚自己不能放弃生命。如果她走了，母亲一定承受不住这个打击，父亲也会万分痛苦。每当轻生念头冒出来，她就不断告诉自己，要坚持，自己可以撑过去。
　　淼淼肯定了她努力，积极关注她能够觉察自身情绪，而且能够主动调整状态、鼓励自己坚持下来，这份力量十分难得。
　　倾诉完心底积压的心事，女孩告诉淼淼，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写一些小短文来疏解情绪，随后把几篇写好的文章发给了淼淼。
　　之后，淼淼为女孩施测焦虑自评量表与抑郁自评量表，两份量表的分值相较之前，都出现了下降。
　　做完测评，两人返回小画室，又安安静静画了一阵画。之后淼淼找到校长，反馈女孩当前的情况。虽然状态有所好转，但她依旧建议校方持续给予女孩更多理解，继续在生活起居上多加照顾，减缓学业压力。
　　淼淼又拨通女孩姑姑的电话，同步这些情况。电话那头，淼淼能听见姑姑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连声向淼淼道谢。
　　淼淼建议，大家继续持续观察女孩后续的情绪变化。
　　全部沟通结束，淼淼和校长、女孩道别，动身返程。回家的路上，她点开女孩发来的几篇短文，都是女孩写的微小说，篇幅不长，故事基调悲凉。
　　淼淼不由得想起去年年底，自己心情极度糟糕的那段日子，也写过一些伤感的小诗。她特意翻看朋友圈，找出那几篇小诗：
　　幻境
　　月伴荧雪心伴醉，
　　风似吹花泪似吟，
　　我伴君影潜入镜，
　　却是轻处水涟涟。
　　问
　　枯枝印天嵌如如，
　　冷水升空散靡靡。
　　清明不知见波澜，
　　飞鸟一望鱼已忘？
　　死去
　　寒，不过滴水成冰；
　　暑，不过时间煮雨；
　　痛，不过心如刀绞；
　　念，不过肝肠寸断；
　　转身，只因满身伤痕；
　　遗忘，只是自欺欺人。
　　死去，终将尘埃落定。
　　她逐行默读，不禁有些调侃自己。曾经情绪低落的时候，文笔好像倒是不错。时至今日心境趋于平和，反倒再也写不出这样的文字了。
　　她又想起年少时自己就爱写这类伤感小文，有短篇散文，也有不少小诗。她记得有两篇散文自己很喜欢，一篇名为《我是多面体》，一篇是《白玫瑰梦》，只是文章的具体内容如今已经模糊不清。另有两句自己写的诗一直在脑海中回荡：风霜雨雪中追梦，梦散我逍遥。日月星云中思缘，缘去我独在。
　　淼淼记得当年自己格外偏爱这两句，说来也巧，现在的自己恰恰印证了它：梦散我逍遥，缘去我独在。
　　等淼淼回到市区，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她简单点了些食物当作晚餐，安静吃完，稍作休息。
　　夜色渐深，淼淼照旧给凡凡读完《匆匆》，互道了晚安。放下手机，她拿出睡前的药服下，抱着团团缓缓陷入安眠。
　　同一夜色，千里之外的百色园区依旧紧绷沉寂。
　　凡凡这一日保持着常态。白日放风时慢跑锻炼，不动声色观察园区施工进度，同时维持着与沈阳那个大二女生不间断的聊天，刻意延续暧昧的相处氛围，希望能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牢牢引向无关之人。
　　夜里，凡凡继续以肠胃不适、反复闹肚子为由，频繁往返一层卫生间。今晚园区开进一辆不大的运输渣土的车，专门进场清运零星废料，车辆停留时间很短，全程停靠在监控覆盖区域，还有看守寸步不离守在车旁，目光时刻锁定四周。
　　卫生间的窗户没有加装铁栅栏，仅靠卡扣闭合、留着一丝微小缝隙。他悄悄试探着推了推，能确定只要稍加用力，便能将窗户完全推开。但即便他能翻窗跳出、进入院内，也根本没有机会悄然靠近车辆，更谈不上借此出逃。
　　他也曾设想过别的出路，比如围墙底部的排水管道，但无从靠近，完全没有条件探查实际情况。几番权衡利弊，目前唯一可行的路径，就是伺机进入施工区域，借着场内零散的施工材料垫高助力，尝试翻越高墙逃出园区。这条出路风险很高、难度极大，并没有十足把握。
　　凡凡沉默立在暗处，眼底沉静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