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既永恒》淼苑月影

58、第 58 章 红莓寄来，

　　天色刚蒙蒙亮，淼淼便醒了。她习惯性给凡凡发去了“早”。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心底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悲伤，沉沉闷闷的，整个人感觉提不起一丝精神。
　　团团察觉到她的动静，轻轻迈着步子蹭到床边，温顺地贴住她的手臂。淼淼抬手抚过小猫柔软温热的绒毛，浅浅的暖意漫上来，稍稍抚平了些许心底的低落。
　　简单洗漱过后，她点开手机，屏幕里躺着凡凡源源不断的叮嘱，要她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别敷衍自己的身体。
　　淼淼看着那些消息，无声轻叹。
　　她确实很少好好照顾自己。无尽的情绪内耗、彻夜难眠的崩溃、潦草敷衍的三餐，把日子过得荒芜又松散。
　　她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颗鸡蛋，搭配几块饼干，安安静静吃完了这顿简单的早餐。
　　今日无咨询安排，也无外出计划，一整天的时光，完完整整属于自己。淼淼从书架拿了本书坐在书桌前，门外忽然传来清晰的敲门声。
　　“快递。”
　　淼淼心头微怔，起身开门。
　　快递员递来一只打包严实的纸箱，寄件地址：广西百色。
　　是凡凡寄来的草莓。
　　指尖触到纸箱的那一刻，淼淼心底漫开一片意外。
　　她抱着纸箱回到客厅，指尖轻轻摩挲着箱体，心绪翻涌，迟疑良久，她还是给凡凡发了消息：“我没想到你还会给我寄草莓。”
　　消息刚发出，对方的回复立刻弹出：“我不是前两天跟你说了吗。”
　　一句话，瞬间将淼淼的思绪拉回几天前的对话。
　　她确实记得他提过，可彼时的她，早已将他归为身份存疑的骗局。潜意识里，她不敢当真，也不愿当真。她固执地以为，所有温柔说辞皆是虚情，所有随口承诺终会落空。
　　可此刻，千里之外寄来的草莓，真实、真切地落在她怀里。
　　心底，生出一丝极微弱的动摇。难道，凡凡不是她以为的样子？难道凡凡不是骗子？
　　可这点微弱的暖意与疑惑，转瞬就被过往层层叠叠的疑点彻底压灭。那些说不清的异常、跨不去的距离、真假难辨的过往，再次汹涌涌上心头，将她刚刚松动的心绪重新锁住。
　　淼淼再次陷入无边茫然。
　　这两天，凡凡的消息愈发频繁，温柔妥帖，带着毫无保留的包容与耐心。那种全然接纳、松弛治愈的陪伴，像极了两人初遇时，最纯粹干净的时光。
　　淼淼太贪恋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历经背叛、感情崩塌与彻夜痛哭，她的身心早已脆弱不堪。长久无处安放的情绪、无处消解的孤独，终于在他的温柔里，寻到了片刻栖息。
　　可她不敢再靠近了。
　　从前，她曾对他生出极致的依恋，甚至鼓起勇气，想跨过所有差距，好好走下去。可随着疑点层层暴露，那些心动与好感，早已一点点褪色、消融。
　　如今她对他的挂念，早已无关情爱。
　　只是感恩跨年夜，他伸手拉她走出深渊的救赎；只是真心期许，遥远的他能安稳顺遂；只是心底藏着解不开的好奇，与沉甸甸的牵挂。
　　克制、疏离、不敢深陷，却又无法彻底放下。
　　心绪百转千回，目光落回脚边的纸箱上。
　　压抑多日的脆弱骤然翻涌，层层防备悄然松动。
　　她真的很想他，不管凡凡是谁，此刻淼淼克制不住的，真切地想念他。
　　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悸动，淼淼鼓起勇气，敲出试探的字句：“你能给我打个电话吗？”
　　她想起上一次通话，那时她生病，嗓子几乎说不出话。那时候的凡凡格外急切，二话不说拨通电话，耐心安抚，静静陪伴，那通电话打了好久，但当时自己实在说不出话，而此刻真的很想和凡凡说话。
　　她带着一点卑微的期许，发了一条语音：“我今天嗓子也不舒服。上次我嗓子不舒服的时候，你很关心地给我打了电话，你今天能给我打个电话吗？”
　　消息发送完毕，淼淼垂眸静坐，心口悬着期待，静静等待。
　　几秒后，屏幕亮起：“现在不行。”
　　短短四个字，干净利落，瞬间浇灭了她所有的期待。
　　细碎的失落涌上来，漫过周身，微凉又沉重。淼淼没有追问，没有纠缠，只是默默敛去所有情绪，将那些期待，悄悄收回心底。
　　千里之外，百色园区。
　　凡凡盯着屏幕里淼淼那句沙哑的请求，心口骤然一紧，酸涩又心疼。
　　他多想立刻连线，听听她的声音，确认她的状态，好好安抚她低落的情绪。
　　可他不能。
　　园区规矩森严，所有对外通话严格受限，私人通话毫无自由权限。每一通外线电话，包括发送语音，都需要提前报备、层层申请。他没有即刻通话的资格，上次通话是提前安排好的。
　　万般无奈，他只能打出那句冰冷的回复。
　　字字疏离，是淼淼眼里的拒绝；字字煎熬，是他心底束手无策的苦衷。
　　来不及迟疑，凡凡立刻起身离开工位，快步走向组长办公室。
　　他想申请立刻通话，可是组长告诉他只能安排在明天，因为通话需要使用的房间，今天已经排满了。
　　时间缓缓推移，临近正午。屋内安静寂寥，淼淼平复下心底的起落，点了一份外卖，安静吃完，团团乖巧依偎在她脚边。
　　她没有再翻看手机，任由心绪慢慢沉淀，将方才的想念与落空的失落，轻轻压进心底。
　　淼淼洗了几颗草莓，一边吃，一边坐在书桌前看书，禁不住还是会走神想起凡凡：“是骗子吧？为什么还要寄草莓呢？还想骗自己么？自己还有什么可骗的呢？”
　　傍晚，手机忽然响起，艾雪发来的语音通话请求，打破了满室沉寂。
　　淼淼缓缓接听。电话那头，是艾雪小心翼翼，满含顾虑的温柔嗓音：“淼悦，你现在还好吗？昨天我一直不敢联系你，怕你在睡觉。”
　　淼淼轻轻吸气，嗓音依旧带着未散尽的沙哑，语气尽量平和安稳，不愿让挚友为自己揪心：“我没事，昨天确实回来就睡了。”
　　艾雪的声音轻轻发涩，裹挟着浓重的愧疚：“淼悦，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那天温馨会把程楚晏叫来。”
　　淼淼心头一软，压下所有残留的钝痛，轻声安抚：“没关系的雪，不是你的错。”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艾雪的语气慢慢沉了下来，满是无奈与失望：“我真的觉得温馨变了好多，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我昨天给她打了电话，可她的态度……”
　　淼淼安静听着，喉间泛涩，只轻轻应了一句：“没事的。”
　　“淼悦，” 艾雪的语气陡然认真，藏不住满心的心疼，“你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好不好？”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耳朵，却重重砸进淼淼心底。
　　她微微失神，指尖泛凉，语气茫然又恍惚，轻声反问：“真的…… 是别人的错误吗？”
　　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性向内归因。所有的离散、争吵、背叛与告别，她永远第一时间在自己身上找问题。
　　从小如此。
　　是她不够乖、不够懂事、不够讨喜，爸爸才会毅然决然，转身离开这个家。
　　是她不够优秀、不够耀眼、不够让人留恋，妈妈才会慢慢走远，渐渐疏离。
　　是她不够贴心、不够谨慎、不够温暖，小姨才会早早离去，留她孤身一人。
　　时至今日，依旧如此。
　　是她不够温柔、不够体贴、不够懂他，程楚晏才会背弃七年感情，别恋他人。
　　是她不够包容、不够真诚、不够维系，温馨才会辜负多年闺蜜情，反手给她最重的一刀。
　　所有的失去，所有的破碎，所有的颠沛流离。在她的潜意识里，根源从来都是自己不够好。细密的酸涩翻涌而上，哽咽死死堵在喉咙。她用力屏住呼吸，硬生生将所有委屈与酸涩咽了回去。
　　她不能哭，也不敢哭。她不想让艾雪担心。
　　淼淼压下眼底所有潮湿与脆弱，强迫自己放平语调，轻声安抚，像在宽慰挚友，更像在自欺欺人。
　　“我没事的雪，都过去了，已经过去很久了。”
　　她无从解释心底盘根错节的自我拉扯，那些扎根骨血多年的自卑与脆弱，从来都不是一句轻飘飘的 “不是你的错”，就能轻易抹平的。
　　艾雪听她语气平稳，稍稍安心，声音柔软下来，温柔邀约。
　　“淼淼，等你哪天有空，陪我一起去趟潭柘寺。”
　　淼淼思量片刻，轻轻应声：“好，周日。”
　　挂断电话，房间重归寂静。
　　暮色沉沉坠落，夜色温柔覆满整座城市。
　　淼淼靠在床头，指尖点开与凡凡的对话框。
　　这一整天，凡凡依旧温柔如故，源源不断的关心、频繁的问候、妥帖的挂念一条条发来。可他越是温柔周全，淼淼心底，越是微凉茫然。淼淼想不明白，为什么不能通个语音电话呢？
　　她轻声朗读了一遍《匆匆》。嗓音带着深夜独有的沉静，一字一句，缓缓流淌。像是自我救赎的呢喃，又像是无人知晓的倾诉。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
　　通篇读完，她静默良久，轻轻敲下一句：“晚安，凡凡。”
　　她说不清自己对他的感受，全世界都在辜负她、刺伤她、远离她的时候，唯独凡凡，是突兀闯入她灰暗人生的光。是他陪着崩溃的她，安抚脆弱的她，治愈破败的她。是他在所有人都抽身离去时，固执地停在原地，温柔托住跌落深渊的她。他那句“一直都在”的承诺，成为了淼淼的救命稻草。
　　他好像是上天派来救赎她的唯一光亮。
　　可这束光，来路不明，身份成谜，满身疑点。
　　她贪恋他的温柔，感恩他的救赎，依赖他的陪伴。可心底深处，那份清醒的疑虑，却也越来越深。
　　她无数次忍不住猜想——这份救赎，这份温柔，这份跨越千里的偏爱。会不会，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她分不清，该感恩相遇，还是该警惕人心。
　　分不清这场遇见，是天赐的恩典，还是命中的劫难。
　　心底一半柔软滚烫，一半寒凉清醒。
　　茫茫深夜，淼淼静静望着漆黑的窗，心事重重，无解亦无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