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歌处处闻》洛宸白羽

32、假意 她是我的好

　　用以计时的花枝轮转几圈，停在某个节点轻颤花瓣，拨动底端小屋顶，金线织就的小鸟蹦蹦跶跶跳出来，左顾右盼，然后发出叽叽喳喳的鸣叫。
　　昆仑虽然属于仙家宝地，计算时间还是遵照最平常的方式。花枝清香馥郁，百年不腐，金丝织就的毛茸茸栩栩如生，即便不报时辰放在那里也是一尊恰合时宜的装饰品。

　　秦素言心情很好，解决完一个心腹大患，想要的东西唾手可得。此刻的心情格外舒畅轻松，甚至还有闲心观察花枝上的纹路，小鸟的羽毛纹理。

　　看的时间越久，她也察觉到一点不对劲了。试炼规定的时间早就到了，报时的小鸟梳着羽毛缩回了屋子，偌大的堂口除了她和几个外门弟子，就是面前的白胡子长老。
　　萧晚玉没有出现，甚至一个内门弟子都没有现身。
　　戏台子已经搭了起来，唱戏的主角却少了一个，这场独角戏怎么唱得下去？
　　即便唱得下去，也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想要万人敬仰，万众瞩目！

　　“长老。”秦素言按住心中的疑惑，抱有一丝期待和幻想发问，“这是？”
　　话毕犹豫了片刻，还是把自己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
　　长老站在一边默不作声，也不看向秦素言的方向。老山捋了捋胡子，满怀深意地笑起来，“后生莫慌张，再耐心等待一会便好。”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也不好再发表些什么意见。

　　门扉轻启，迈进来一双靴子。
　　秦素言脸上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顺着靴子往上看到庐山真面目时，她整个人呈现一种希望落空的石化，表情凝固尴尬。
　　洛星河快步走了进来，低声在老山耳边说着什么。话毕，老山对长老点头，后者活动了略显僵硬的身躯，手指捏出法诀，嘴里念念有词。
　　几个人窃窃私语，神秘极了。

　　纹样复杂的法诀咒言自他手心缓慢流出，如溪流一般柔和却不容拒绝，无法阻挡。水流流经堂口的四角便牢牢附着上去，长老迅速变换手势，手掌用力向下按压，堂口也随着他的手势向下沉去。
　　昆仑的移形变位之术，能将建筑物腾挪转向该去的地方，移动的距离根据施术者的实力而定。
　　怎么？搞这种事情还要偷偷摸摸的？
　　秦素言越发看不懂了。

　　堂口移位的震动归于沉寂，本该挂着画作的墙壁消失得一干二净，失去阻挡的白光倾斜洒落，秦素言伸出手遮挡。
　　低头躲避白光时，她意外发现地面上凭空多了许多道被拉长的影子，顺着影子看去，她对上一道道愤怒至极的目光。

　　宋鹤归，沈茹雪，半夏，小翠……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不再虚弱，取而代之的是生龙活虎的样貌，那些外门弟子无一例外全部站在她面前，愤怒的目光直直朝着她而来。
　　青黛洛星河几个则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老山依旧笑眯眯的，辨不清情绪。
　　这已经无法用试炼考验麻痹哄骗自己了。掩藏在宽大袖袍的手指攥紧，手心无端冒出许多汗湿，她强撑着稳定情绪，保证不会因此露出马脚。
　　想来他们一定是嘱咐了些什么，外门那群人只是直直站在那里，情绪再高涨，面色再愤怒，也没能做出些什么过激举动。

　　一把椅子在长老屁股下面显现出来，他拎着袍角顺势往后一坐，阵仗颇为隆重正式。
　　“秦素言，你可知罪？”

　　青黛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样式普通却有些熟悉的瓶子。
　　秦素言瞳孔不自觉颤动，很快恢复平静。是了，东西是季春晓那里翻出来的，东西也是她下的，至于她自己只是个可怜的受害者罢了。现在这样顶多是为了问些话，印证一下猜想。
　　“弟子何罪之有？还请长老明示。”

　　此话刚出，围观的外门弟子里就有控制不住内心情绪的破口大骂，如果不是身边的人拉住，现场就会呈现出一副拳头与谩骂砸下，口水和素质齐飞的场面。

　　洛星河看向托盘上的瓶子，睁大眼睛而后摇了摇头。
　　长老捋着胡子，和笑眯眯的老山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开场就施加压力委实有点欺负她了，而且这样也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两个老狐狸合计了一下，迂回配合，两个人唱起了红白脸。

　　“你不必担心，也不必害怕，今天叫你来，只是有一件事要问你。”老山上前一步，青黛捧着托盘亦跟随在后面，“外门集体中毒事件早已尘埃落定，罪人季春晓早已伏诛。”
　　他指着那个瓶子，“你可曾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的瓶子？”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她细心去听，只听得依稀几个词汇，什么“就是她的”，“装模作样”，“抓起来审问“。
　　秦素言并没有因此放松下来，装模作样地靠近，仔细观察着小小的瓶子，仿佛能从中看出一朵花来。
　　等到时间差不多时，她向后一步，摇了摇头表示立场。

　　一个外表粗犷剽悍的男子没忍住啐了一口，长老投过来的视线止住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脏话。
　　她认得这个人，空有一身武力，脑子却呆得像块木头，根本不足为惧。
　　小翠半夏两个凑得紧紧的，虽然没有那人反应强烈，可看到秦素言斩钉截铁地否认之后，两个人还是没忍住狂翻白眼。
　　她们也不属于冷静镇定的那一挂，选择两个人也只是为了形成牵制的场面，似乎是防止有人忍不住上去踢几脚。

　　面对秦素言的否认狡辩，长老伸手勾起瓷瓶落在手心，老山按住他的动作，转向堂下不卑不亢的秦素言，决定再给迷途的弟子一次机会，“再仔细看一眼呢？”
　　老山松懈按住的动作，闭眸不语，长老翻手，那个小小的瓶子上显示出一段模糊的影像，身影很是熟悉，周围的场景也是一样。
　　是那日她把药瓶递给春晓的画面。
　　画面展现的东西足以令秦素言毛骨悚然，头皮发麻，哪怕只是一段模糊的影像，也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办法捏造，不应该说是还原出来的影像。
　　好消息是只有一小段在循环播放。季春晓早已认罪画押，她只需要再狡辩，为自己辩白就好。即便她真的有错，相信以她平时的表现，昆仑的长老长辈一定会为她网开一面的。
　　这是她验证过许多次的客观真理。

　　秦素言挤了挤两滴眼泪，“弟子不该欺瞒长老，诸位同门，一切罪责全在季春晓。”反正她这会被关在水牢里，即便真的有冤屈，她也不会知道了。

　　“那日，她来找我询问药理方面的问题，出于同门之谊我便告诉了她。只是不想春晓同门胃口很是庞大，她一连问了弟子许多问题，问到最后……”
　　秦素言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怎样说得委婉动听，“她似乎不耐烦了，直接向我要了某种药物。我与春晓情同姐妹，不愿见她进入迷途，沦落至此，问她要做什么，她也不愿意告诉我……”

　　围观的人群炸了开来，大家各执一词。
　　“她问你要你便给了！你怎么这么好说话！”
　　“为何早不禀报？非要等到事情尘埃落定，大家都遭了罪才说出来？姓秦的你是不是故意的！”
　　“算了，她也不是故意，说不定那个季春晓拿什么东西威胁她了，她只好……”
　　“有什么能威胁到她秦素言？”

　　眼见着言论有朝着对她不利的方向发展，秦素言更要想办法抢占先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惨兮兮地哭求。
　　“虽是弟子无心之失，但还是酿成大祸，弟子有罪，还请长老师尊处罚！”
　　长老面上闪过一丝不忍心，很快便烟消云散，仿佛那一瞬间的不忍只是她一时的眼花。
　　“诚如你之所言，这件事属于你的无心之失，但是我有几句话要问你。”长老走到秦素言面前，“当时为何不报外门几位长老处？你是否和季春晓达成了什么交易，把这个瓶子给了她？瓶子里面装了些什么？你怎么知道就是她在水源里放了东西？”
　　长老的问话如同霹雳连珠炮一样落下，砸秦素言了个措手不及。她整个人瘫软着跪倒在地，不是因为这些问题，是因为长老的身后冒出一只小山一样的兽类，长着一只奇异的角，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似乎只有她一人能看见。

　　兽类无声转动了一下眼睛，活动了一下嘴巴。秦素言被这吓了个结实，抱着脑袋语无伦次，“我给了她一个药瓶让她见机行事，只是没想到这个死心眼真的撒了进去。即便过错在我，可她也实打实在水源里放东西了啊！这个罪责不能只算在我头上！”
　　刚才喧哗的人群一下子寂静无声，也只是短短几息，很快就有更大的一场声势爆发出来。
　　“她确实在水里下东西了，不过是个会造成肚子疼虚弱假象的药草。”老山老神在在，慢悠悠走到台前，“她只说那是她的实验，无意之中洒落水源才造成这种场面。至于为何不提早说，她只说此法专为以后偷懒请假不上课专用，害怕师尊责罚……”
　　这个理由属于情理之中，却是秦素言的意料之外。

　　她低头喃喃着不可能。
　　“作为你的好姐妹，季春晓早已请罪，说自己因一时私利害得师门上下遭此罪，她愧对师门，已去领罚。而你又怎么说？”
　　“长老也会听信她的一面之词？”
　　“你刚拜入山门也许不知道，昆仑有个法术，不止可以提取物品上附着的记忆，还可以吸取脑子里的记忆提供观影。”长老把瓶子放回托盘，“你的那点子心机难道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占露出来，以供大家观看吗？”
　　“你给好姐妹的瓶子里搁了十足十的毒药，老朽倒是很好奇，她问了你什么，会让你选择把毒药给她？”

　　秦素言跪伏在地，承认了最近发生的一切，也承认了所犯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