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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夜 于智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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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智尚直接跑下楼了,像风一般荡出了大门,把前台的Terry吓了一跳。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用凶狠且烦躁的嗓音大喊着,“助教助教助教!”
周雨隔着十来米,听她大声喧嚷着,“你怎么回事啊?没有看好他,赶紧去追,他出了事需要你负责。”
周雨瞥了她一眼,便往走廊尽处去了,她能预感到Terry吃了瘪一般的表情。
事实果然如她所料,Terry气愤地跺着脚。
王星鄙视叛逆小孩的声音隔着十米远都能听到,他声调粗糙,带着一些寒风里成长的傲慢,回荡在整个空旷的走廊。
“什么人啊,你就说他奇葩不奇葩,这样的孩子没出息也正常。”
于叙惜坐在课桌底下,左手撑着脖子,右手无聊地转动着中性笔,“嗯。”
“你倒是说说,他就不是学习的料。”
“嗯。”
于叙惜重复地回答着,敷衍中带着百分之百的肯定。
“别的学生在上课,老师你消消气,不然怕别人投诉。还有,这节课继续,你先给叙惜上着,我会说明情况的。”
听到“投诉”两个字,王星的头明显低下去了。整个人像一只战败的公鸡,略微光秃的头顶在白织灯的照耀下更亮了。
周雨给祝晓月发了消息,让她帮忙收集课堂听讲情况,自己下楼找于智尚去了。
她打开企业微信,给他单独发,“你在哪?”
没有回复。
周雨瘪着嘴角,“你不回复,我只能在群里问你了。”
那是学员,老师,家长共同组建的群聊,说好听点叫反馈,但实际的作用是监视。
周雨想起学生时代在书房里写作业的下午,母亲总是借着收衣服的名义隔着阳台窗户的缝隙窥视自己,以此来捕捉她每一个活动的瞬间,并把这些与她失败的成绩联系在一起。
“你写作业的时候,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看到你笔总是很久不动。”
那时她总觉得母亲在给她无声地上刑,好不容易出狱了,社会又给自己判了无期。
一阵窒息,脖子上的手又紧了紧。
她不愿意用这种恐惧来威胁别人,但这会儿也没其他的办法。
“楼下,你是不是有病。”
“我要对你负责,同时也不想给我自己惹麻烦。”
“你管我。”
“我的工作就是管你。”
于智尚此刻正蹲在地铁口旁边的井盖上抽烟,用运动鞋勾画铁锈的纹路。
“你可以不管。”
“你可以告诉我,他为什么不是一个好老师吗。”
周雨这一条消息是用语音发的,看到转文字内容的时候,于智尚忍不住听了一遍原音。
“说了你也不信。”
“你还没说啊。”
周雨懒得打字了,“你在哪?我得看到你的人,确保你是安全的。”
“你下来就知道了。”
周雨下了楼,走到了马路旁的花坛里,环顾四周,都是匆忙的行人,她突然觉得自己被耍了。
“你到底在…”
“啊!!!!”
语音没发完,她就被吓得弹了起来,后背径直撞到后面那人的胸膛上。
她转过头,对上了于智尚的眼。
凉风吹过,几簇柳絮落在了于智尚的头顶。这一刻,于智尚的眼底是温柔且纯粹的。
周雨挺直腰板,刚好到他的肩头。
他轻轻推开周雨的背,“老师,你有点重啊。”
“这就重了,怎么做男人的?”
师生博弈是要讲究分寸的,太歇斯底里会造成两败俱伤,过于俯首帖耳又无法达到育人之效。
松弛有度,因材施教才是正道!
周雨发现,于智尚服软的第一步是赢得无厘头的口舌之辩。
于智尚翻了个白眼,“不减减肥,还是个女人吗?”
看着周雨往后便退,又补了一句,“你别退马路上去了,有车。”
周雨笑了。
她受到过很多异性的轻蔑,男人评判女人的天性似乎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带着高高在上的审视,对着她臃肿的身材称霸。
但是此刻,她只感受到了一个少年的微不足道的桀骜和略带靠近的关心。
“你笑什么?”于智尚问。
“我死了不就没人管你了?”
“只想让你离职,不想让你死。”
“一起抽根烟呗”,周雨说。
于智尚斜眼看着周雨,冷峻的眼神之下埋藏着好奇,“老师带学生抽烟?这好吗?”
“我不带你就不抽了吗?再说了,这会儿我不是你的老师。”
于智尚拿出烟盒,点了火,递给周雨,“你不怕我告诉你领导啊?”
“我怕的话,你就不告诉了?”
“你不是我的老师,那你是什么?”
这话把周雨问住了,她对着周围的环境转了一圈,吸了一口,“也没感觉这1916多贵啊,和我那十几块钱的烟一个感觉。”
于智尚没接话,瞪着周雨,在等她回答。
周雨知道逃不掉了,“烟友啊,我这会儿在摸鱼,不算是在工作。”
于智尚嘴角微微向上抽搐,周雨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竟然破天荒地笑了。
“看到你这样,我的话就好说了,你为啥不想上他的课?他不是这里的王牌老师吗?”
“我觉得他是个sb…你信吗?”
周雨心里是信的,但碍于工作的职责和做人的教养,她也不方便正面回答。
她吸了一口烟,“没太接触过,不过1916也不见得就比十几块的烟草质量高,只是在于宣传它的人喜不喜欢罢了。”
于智尚靠近周雨,目光从上至下,开始认真打量起这位老师。周雨虽然圆润,但是配合着空气齐刘海,黑框圆眼镜,又是赤诚可爱的。
“干嘛”,周雨仰头。
“你头发上有柳絮。”
“你还不是有。”
于智尚伸手从周雨头上把柳絮摘了下来。
“他做了什么?”
“说出来你也不会信。”
周雨知道,他不想说出口的东西,是再怎么艰难都套不出来的。
周雨也没勉强,“我帮你和李老师说,给你换个老师。”
于智尚一脸惊讶地看着周雨。
黄昏时分,稀疏的阳光被树叶分割成小块,落在于智尚的睫毛上。周雨不禁感叹,他长得真好看,像石缝里翻腾挣扎的野草,满身伤痕却带着原始的野性和倔强。
哪怕做了再离谱的事,这张脸也还是美好的。
“你不问我原因。”
“于少爷愿意说吗?”
周雨吐了一口烟,略微转头,“但我能感觉到,这老师与你不合适。”
“行了,抽完了赶紧上去吧,一会儿李老师估计约你面谈,我去工作了。”
“我不想跟她谈,讨厌她。”
“为什么?”
周雨不解,因为在她看来,李老师对他是十分殷勤且周到的。
“你也会讨厌她的。”
这话精准踩到了周雨的心坎上,不得不说,于智尚某些时刻是真的能跟她达到喜恶同向的。
她低了低头,严肃且随意地说,“她只是你人生的一个过客,你从这儿离开以后,一辈子也见不到了。你目前要做的,是出去见更多的人,然后把这些令人生厌的人和事抛诸脑后。”
她说完转身便往大厦走,仰着头吐了最后一口烟,随后顺手把烟头摁灭,精准地投进垃圾篓。
于智尚呆愣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她只是在自顾自地表达观点,对对方是否听进去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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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楼的电梯还没开,周雨就听到了李老师发疯般地嘶吼。
她已然暴跳如雷,不知冷静为何物。
“Terry,你为啥不拦着?”
Terry也生气,“这么大一个人,我能拦得住,你怪我做什么,有本事找校长说理去。”
李老师点燃的火焰瞬间灭下去了一半,语气也稍微平缓,“我这不是怕他出了事,我们都不好办,我太着急了,你别见怪。”
电梯门开了。
李老师看到迎面而来的周雨,情绪似乎有了发泄点,“我让你看好她,你倒好,孩子直接跑了。”
她半鼓腮帮子,抿着嘴唇,指着周雨说,“我这会儿在尽力维持自己不对你发脾气。”
人总是这样,自己无法解决的棘手事端就要想方设法推到弱势的身上。
她越想越气,整个人开始围绕着大海报转圈,双手环绕抱着胸前,“又是一个不行的助教。”
周雨看着她尽力卖弄地表演,直到她精疲力竭之时,才缓慢开口道,“他一会儿就上来了。”
“你说得到轻巧,你知不知道他爸爸是中建财团公司的大股东,想要我们承担责任,那不是分分钟的事。”
李老师外翻的鼻孔配上扭曲的皱纹,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童话世界里极端散漫的老巫婆。她上扬着脖子,那对鼻孔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通道,把所有的自私冷漠都尽情收了进去。
“吱吱吱”,老鼠在周雨的肩膀跳来跳去,随着李老师激昂的音调来回起舞。
周雨这会儿倾诉欲很强,“我只是试岗,才来一天,要是出了啥事,主责在您吧。我就是不想连累您,所以下去劝了他的。”
她带着呜咽的哭腔,肩膀微微颤抖,手指握紧大衣边缘。好似一位对家庭贡献一生,在丈夫面前倾诉着孤苦的妇人。
但这些都不重要,李老师并不在意周雨的情绪,真正点燃她的是“主责”两个字。
“这孩子是危险份子!他之前跟他弟弟一起去江边,在码头发生了争执,两人一起失足掉进了长江里。他水性好一点,还能在水里扑腾几下,他弟弟不会差点淹死。”
李老师所有的情绪喷发而出,像一头战败的母狮子。
Terry走上前去,拉住了李老师,“别说孩子隐私。”
“他万一再出什么事,你负责吗?”
李老师彻底发怒了,面目狰狞地喘息,“于叙惜人好,不跟他计较。可他真的是个野种,从小没教养。”
“叮…”,电梯门开了。
李老师未说出口的话戛然而止,于智尚背着包,无视所有人,径直往自习室方向去了。
等他走远了,Terry慢跑到李老师跟前,“没事,应该没听到,以后不要再嚷嚷这些事了。”
周雨懒得看这两人,自己往办公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