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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禹启继位 (结局) 禹启继位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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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启继位
从龟山到大邑,十二天的路程。我走了好久。离大邑越近,我的心情越是惶恐。 以我现在的样子,是没有办法去见女娇和儿子的。 我在犹豫,要不要先进宫去见一见舜帝。
不,我实在太累了,还是去那间客栈,好好休息一番,再作打算吧。
我把自己关在客栈里,一连几天都没有出门。
我对着铜镜好好地看看自己: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十足的古稀之人。我告诉自己:必须习惯我现在的样子。
这一天,天气极好,我打开窗,对面的漫花厅的窗户是开着的,一个小男孩坐在窗前,正全神贯注地写字。
我看着他,眼睛慢慢地迷蒙了起来,这是我的儿子,启。近在咫尺,我却不敢靠近。我的眼睛越来越模糊,泪在眼眶里噙了好久。
正当我准备关上窗户时,女娇出现在启的身旁,她的手里端着盘子,她给启拿吃食来。女娇的脸上也能看出岁月的痕迹。这一刻,我的泪流了下来。
进宫去见舜帝之前,我先捎了信去:
臣因水事,劳心焦思,形容枯槁,渐生华发。
商均 — 舜帝之子,又有新乐器呈上,舜帝正在听他演奏,听得津津有味,见到我,舜帝面有惊色。
“我记得你与商均同庚。 ” 舜帝看了一眼神采飞扬的商均,继而转向我。
我苦笑一下,然后说:“水患已去,再莫挂心。 ”
我离开时,在宫外台阶上,看到两名御医步履匆匆,一边走一边说:“今天舜帝听了商均的演奏后,心情甚好,气色也佳。午膳时,多用了一块松糕。 ”
几日后朝上,舜帝明示:姒文命治水几年来,终让洪水永退。诸侯和朝臣纷纷行礼,祝贺姒文命。 接着舜帝暗示,自己老迈,需为未来考虑。最后,舜帝明言:明日罢朝,他要与商均去大野泽游湖。
游湖可是件稀罕事。听说,商均为舜帝造了舟,人坐舟中,舟浮水上。湖光水色在身旁荡漾。我和其他人一样去大野泽看这等奇事。这一刻我恍然,原来,舜帝暗示的未来在舟上。
我慢悠悠地走到坝上,多少次,我在这里眺望,有时看水,有时看水退之后的荒芜,有时看秧苗。如今多好,不再为洪水泛滥而劳心劳力,看着百姓安居,原来是这样令人舒心的事。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步态迟缓,欣赏着市井百姓的烟火气息。途经一书场,里面俳优正在讲述治水故事。我听了一会儿,都不是真的。
我信步来到了自家门前,我在门口略站了站,不能进去。
“先生,您是 …..” 茕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没有转身,只是说:“茕,跟我来。不可离我太近。”
“是大人您…….” 茕在我身后又惊又喜地喊着。
到了客栈,让茕站在门外,我在门里,说:“我身上有衰败之气,会传染。 不要告诉娇夫人,我在这里。只有最为重要的事情,可来这里寻我。 ”
茕在屋外频频称是,并给我讲了几件关于启的故事,我心甚慰。
某日,舜帝召百官去宫中花园,说:商均要给诸位大人展示一件兵器:弓箭。
我没去。
由于衰老,舜帝特许我在身体尚可时去上朝。当我上朝时,诸侯和朝臣都对我恭恭敬敬地行礼和诚心诚意地拜见。这时,舜帝看向我的眼神总是那样耐人寻味。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等我说出那句话。
散朝后,舜帝独自坐在后宫,好久,沉默不语。
那之后,我上朝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有一日傍晚,舜帝突然召我进宫。
舜帝不舒服,斜倚在寝殿里,御医在宫外候着。
“昨日,太史来报,北天大角星陨落。哎- 天命难违啊!天命难违!”舜帝看我一眼,这样说。
我默不作声,只一味地听着。
“我的时日不多了。 ” 舜帝又说,“诸侯和朝臣皆荐你。 ” 之后,舜帝不说话了。
我不知道此刻我能说什么。
“我将传位于你!” 舜帝最终说。
我立即行礼,说:“臣叩谢天恩。德薄位尊,实难克当。恐误了江山社稷。”
第二天朝上。
舜帝问我:“你父亲叫鲧,鱼也。你叫什么呢?”
我回答: “文命!”
舜帝摇了摇头,说:“治水之人,不能只有名字,要有一个号。 天下人需知道:谁退去了洪水。 ” 舜帝略停顿了会儿,接着说:“你疏通了九河,虫行千里,就叫‘禹’吧! ”
紧接着,舜帝晓谕百官:禅位于禹。
我走在大邑最繁华的街上,步履蹒跚,我的心里没有波澜。
又一次经过书场,我走进去,里面在讲大禹治水的故事。
“来,坐下,喝杯茶。” 齐公子在我身边说。
我下意识地要给他行礼,他一手扶住我。
“不可。先坐下。” 他的语气里带着长者才有的无法拒绝的力量。
他给我斟了茶,还递了块桂花糕给我。 “要让天下人知道是你退去了洪水,要让世代后人都记住你的名字,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
我看着他年轻的脸,他望着我那老态的面容。我们俩,默默地喝茶,都没再说话。
在客栈里,我打开窗,望向溪水对面的漫花厅。窗户开着,没有人,空荡荡的。 过了一会儿,启出现在漫花厅的窗前,他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他正面朝着我,不知道他是否看到这个老态龙钟的父亲。
我将窗户关上,默默离开。
春天,辛夷花开的季节。
茕来报说:明日,娇夫人要回幽都省亲,启公子从泮宫散学后要送母亲出城。
我顿时回忆起陪女娇回乡省亲的日子,好久远。
第二日,我乔装打扮,戴上斗笠,回家,自冯夷使者送来父亲遗物 — 龟甲后,这是我第一次回家。
漫花厅门前的辛夷花开得正艳。我站在树下,想起了父亲:鱼困于堤,虫行于水。父亲堵水,堵了一辈子,终被洪水吞没。我疏水,也是,疏通了一辈子,我活着,活得像虫。手背上的三道皱纹越发的深刻、难看。
我摘了朵辛夷花, 藏于袖中。我站在漫花厅的后窗边看向对面的客栈,那个我隐蔽自己的地方。
我刚一走出大门,启就回来了。我能感觉到,他停在门口,看着我的背影。
之后,茕来宫里,告诉我:启公子说他闻到那人身上有辛夷花味,必是父亲。
我听后,一阵目眩,心中翻涌,咳了口血,黑血。我凝视着那口黑血,一阵警醒冲上头顶,此刻,我明白,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有些事情必须考虑,不能再拖了。
启的生辰快到了,我打算送他一件特别的礼物。
茕一直都是定时来回报家中事宜。这一天,照例,是他进宫的日子。末了,他说启是泮宫里的佼佼者,德才兼备,知行合一,甚是突出。
我巡河时写的游记,早已整理好,汇编成册。我将其包裹好,并放进一方绢帕,上面写着:
父亲未能陪你长大,但从未离开过你!
让茕转交。
又是辛夷花季。
我已垂垂老矣,时常力不从心。所幸,百姓安居。
我让茕把启带进宫来。在一条长廊里,我在这头,启在那头。
“父亲!” 启叩拜。
“ 我已日薄西山。我将这些留给你! 我这一辈子,每一条河都是用命换来的,你将来若要治水,这一点,你当牢记。” 我停下,深呼吸,指面前的水文图。然后我又说:“ 还有,还有就是我的黎民百姓,也留给你! ”
“父亲!” 启在流泪。
“最后,是这个。” 我拿起一个木盒, “ 这是父亲留给儿子的念想。” 那个木盒里是我亲手放进去的,那朵我从漫花厅门前摘回的辛夷花,一片龟甲。
龟甲上崇伯鲧留下的那行字:息壤堵不住的东西,时间可以。不再刺眼。
现在这片龟甲又多了一层新含义:时间,不仅是我为它付出的寿命,还有我留在这片土地上的祝福和安宁。
我戴上帷帽,慢慢地踱步出宫,没有回头,因我心中已无憾。
到了客栈,打开窗,溪水对岸,漫花厅,女娇正站在那里,茕陪着她。操劳、 思念和岁月,每一样都毫不客气地在她的容颜上留下几笔。我努力挺起略微佝偻的身体,我抬起手,挥向女娇。女娇屈膝行礼,她在低泣,我在挥手。
最后一次,窗户慢慢关上。
*****
几年后,启听说,有人在龟山见到一个走路一瘸一拐的老人,每一步都踏得很重,正沿着淮水走。他知道那是父亲 — 那是父亲留给大地的“禹步”。
启经过那间客栈,发现临水的窗户已开始朽坏,推开它,启看见对面的漫花厅前,辛夷花开得正好。他忽然想起,父亲从未抱过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