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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上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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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上龟山
外面的雨时大时小。
我没敢耽搁,立即前往龟山。我用两个纪的寿数换来的平安,不能功亏一篑。
龟山落着蒙蒙细雨,很温柔,仿佛是春天沾衣欲湿的杏花雨。我坐在山巅的雨雾中,心中忐忑,两眼盯着下面表面平静的淮水,等着夜幕垂临。
这一个纪,将是无支祁摆脱枷锁的最后一纪,它的封印会被解除! 它将会怎样! 一个失去约束的猴子是否会祸乱百姓?若不会,它又因何受困于此呢?还是像它自己说的,离开,它要去哪里?
不知从何时起,细雨停了。日光开始变暗,但在遥远的天边却有一抹极浅淡的云霞,短暂停留了一会儿就消散了。
我在心里暗想:今晚要是再有月色,就好了。
果然,天黑之后,有一弯细细的弦月爬上了夜空。
骨符第三次落进水里,这一次,水面没有裂开,而是向两边缓缓流动, 露出一条旱地,我踩上去,水在我身后随即合拢, 沿着旱地不知走了多远,前方有极微弱的火光,好似一个山洞的入口。
几处洞壁上有火。
就着火光,我打量这个洞,洞壁上有画! 在微弱且跳动的火光下,我无法看得真切,我只知道,这人并非擅长绘画。其中一幅像是一个女子,坐在水边,手里有一颗硕大的珍珠。
我站在女子面前,全神贯注地,仔细端详。我忽然留意到,她的左手腕处有一枚记号,只露出大半,像龙蛇。这让我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这可是夏后氏独有的胎记!” 我抬起右臂,在臂弯处有一枚小小的暗红色的龙蛇形记号。 “ 她是谁?难道无支祁真的是夏后氏族人!”
我的心里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怜悯,我的眼睛,微微有点湿润。我向洞深处望去,那里又有一入口。
果然是相连的另一个洞,只是小了很多,一侧洞壁处,有一台,无支祁正坐在那里,身上、 手上被铁链捆着。
“欢迎来到这里,我的家。 ” 无支祁开口,玩世不恭的口吻。
我看着他,略带惊奇地说:“你,怎会是被捆着?”
“是你要我下来的! 容易!” 它说完,就跳到了我的眼前,猴模猴样的。
“说吧,你要买条河! ” 它顿了一下,接着说:“你知道的,这是我需要的最后一纪寿数了。” 它那苍老、顽劣的嗓音,让我不舒服。
我没有立即回答它,而是快步走向那个大洞口,边走边说:“我想知道那个女子是谁? ” 我抬手指向那壁画。
无支祁没有出声,我冲它点了点头。
“我的母亲! 她很美,对吧!” 无支祁突然变了声音,变得清澈,安宁,没有一丝儿戏谑之意, 它还略略放慢了语速。 “ 夏后氏的嫡幼女。” 有一抹微笑从它的猴脸上一闪而过,依旧很丑陋。夏后氏说话时独特的尾音非常清晰和明显。
还没等我来得及反应。他一下扯开自己的衣领,在锁骨处,一个胎记,小小的龙蛇形。
我惊讶地问:“那你的父亲是谁?”
“说你的事。你可是要买河? ” 无支祁瞬间又恢复成它那副让人生厌的嘴脸,顽劣的腔调。同时它伸出毛茸茸的,有鳞片的手, “ 拿来吧!”
我知道它需要那片龟甲。可我没动,凝视着它的眼睛,认真地说:“不是买河。我需要你在伊阙两侧,劈两个口子,成两道支河,分流。 ”
“成交,成交-!” 无支祁有点不耐烦,眼睛转来转去。
我刚一从怀里掏出那片龟甲,他就一把抢了过去,按在它那有一道伤痕的手掌里。他看着自己的手掌,说:“只有这个能让我暂时松快一小会儿。”
只一眨眼,它就不见了。
又一次,我感受到那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凉缠住我的骨头,我已经受过两次了。数了三下,退去。我的手背上又多了一条深深纹路。此刻,我不敢想像,现在的我是个什么样子。
这个小洞的洞壁上也有画,比较粗糙,但还是能看出一点事迹。大水泛滥,水中有一少年,洪水退去,下一幅画的表面被故意损坏了,不知道是什么。隔了一段空白后,就不算是画了,像是一只猴手,无支祁的手?!
不知道那猴子是否会回来,我可不愿像它那样被困在这里,便想找找哪里有出口。在洞里转了转,在刚才无支祁坐过的台子旁有东西,是一块绢帛,被仔细折叠好。
我打开那块绢帛,还未读上面的内容,一枚大珍珠掉在地上,看上去很像无支祁母亲手里的那枚珍珠。我从地上捡起珠子,珠子上有两个字:康回。水神康回!
“你终于发现了我的秘密!”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飘了过来。我慢慢转身,看向那个声音。清秀的面容,明亮的眼睛,修长的身型,一个俊俏公子。
我心中一惊,脱口低呼:“无支祁!”
“先带你出去。 等会儿,回答你的疑问。” 他,语气冰冷,完全无视我惊讶的目光。
原来那两个山洞竟是在龟山底下。
我跟着他,到了淮水河畔。我年老力弱,走得气喘吁吁。他搀扶着我在一块大石边坐下。
我先开口:“伊阙的事情,可妥了?” 事关黎民百姓,必须明确。
“我收了你一纪寿数,就不会敷衍你!” 他说,掷地有声。他看了我一眼,我感觉到他那一眼里有微微的不屑和极度的寒冷。他说完,就自顾自地走向河水,仿佛我不存在一般。
他站在那里,看着河水,一动不动。他站了很久,不知他在想什么。我不想问,更不想打破他这一刻的沉静。
那一轮弦月的清晖刚好照在他的脸上,清秀、 年轻,从他的眼里流露出一种我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好似来自不同方向,多重的情感,交织后,形成了一种极深沉,不易分辨的凝重感情。
终于他开口了,对着河水,声音低沉,近乎是低吼: “一千年了,我被困在那个石台上。母亲 - …… 父亲 - ……”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又过了好久,他转过身来,那一瞬间刚好映着月色,月光照见他眼角的潮湿,他说: “你用自己的命换百姓平安,我岂会不知。” 他的语气里不带任何色彩,他的脸上也没有情绪,只是在说一件事情:“ 伊阙两侧各开一口,从此,黄河多了两条支流。只要天地不变,洪水,不会再回来。 ”
我听后,轻轻闭上眼睛,长舒一气。近三年来,于我,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我忽问:“夏后氏嫡幼女是你的母亲,那你的父亲是…….?”
“康回。 ” 他答道。
我想起那颗珍珠,上面就是这两个字,便说:“你是水神之子!”
他点点头,“很老套的故事。父亲云游经过淮水,见到一个美丽的姑娘在此游玩,就放慢脚步。谁知姑娘不慎掉入淮水,父亲便将她救起。就是这里,我的父亲和母亲初相遇的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环顾四周。
我可不想看这龟山淮水,这里是我折寿的地方,我望着他的脸说:“原来你和龟山淮水的渊源这样悠远。你父母的婚事一定不顺利。 ”
他的鼻子里哼了一声,接着说:“哪里有什么婚事。他们在这里盘桓两日后,母亲回家去了。回家后,她想把家里为她安排的,与有穷氏嫡长子的婚约退掉,因为她的心里只有父亲。 ”
我插嘴说:“世家大族之间的联姻,退婚,岂是易事。”
他叹了口气,说:“是啊,世间事常难遂人愿。牵扯太多。她的嫡长兄,当时的族长,就极力反对。 ”
有一瞬间,我想到我深爱的女娇,说:“你母亲必是用尽力气抗争。”
一丝儿浅笑滑过他的嘴角,“不,母亲没有抗争,因为,我出生了。 ”说到这里,他停下,低下头。
我问:“一定发生了什么?”
那一瞬间,一抹幽怨自他的眼里飘出、 散在他和我中间:“ 她的兄长想暗暗地把我扼杀在襁褓中。可我是上神之子,又岂是夏后氏人能轻易诛杀的。 ”
我听后也是心中一惊:“族长想要了你的命! 你是他的亲外甥啊。“ 我心中愤怒:“他想先除掉你,继续把妹妹嫁去有穷氏?”
他的脸露出苦笑:“在家族利益面前,没有亲情。母亲的婚约最终还是退掉了,这让有穷氏怀恨在心。 ” 他瞟了我一眼,接着说:“母亲为我取名‘齐’ ,她希望我平安长大。可是,夏后氏不容我,神族不接受我。 ” 他仰头看向天上那一弯细细的弦月, “天地之间,我是个无处可去的齐公子。”
我幽幽地说:“若能平安长大,别再有意外就好!”
“母亲带我来龟山小住,父亲也会来看我。意外,就在我十八岁那年发生了。 ”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悲伤和凄凉。 “地上洪水滔滔,泛滥成灾,百姓流离失所。谁能退水,谁就是王。 ”
这一刻,我忽然想起洞里壁画,有一少年站在水里。我问:“是谁退了水?”
他瞟了我一眼,说: “母亲问她兄长:若是我能把洪水退掉,可否接受我为夏后氏族人。她的兄长一口允诺。”
我说:“原来那水中的少年是你!”
“我向父亲讨要了治水之策,将洪水退去了。” 此刻,他的语气平缓,“当我回到家时,族长说母亲在龟山等我。 ”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突然起身,向河水走了两步,含着愤怒,说:“他怎么可以骗我来龟山,他怕我跟他抢王位,他怕我对夏后氏不利。就在我的吃食里放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让我失去意识,等我醒来,我就被他锁在那个台子上。就是你看到的。” 他一口气说完,语速很快。
我听了后也很气愤,更为背信弃义的先祖感到羞愧,我低下头: “若是到此为止……..”
“不,不仅如此,他默许有穷氏加害于我。有穷氏寻得一个古老的巫术,将我变成猴子。 ” 怒火在他胸中燃烧。
我难过极了,有眼泪在眼眶里涌动,低低地说:“上神康回他…….”
“那时,父亲在南海之外治水,等他回来后,我已经成了猴子。 ” 他慢慢平静下来,说:“于是父亲给夏后氏一个咒诅,世世代代治水。我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时,他说,让夏后氏嫡长子的寿数为我重塑肉身。 ”
听到这里,我已满脸愧疚。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用愧疚,与你无关,你只是在替祖先还债!”
我虽然折损了寿数,但能替夏后氏偿还罪孽,让齐公子重塑肉身,我无憾。 这一刻,我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有穷氏会凋零。
我站起身来,慢慢地走到齐公子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你帮我治水,将洪水退去,这礼是你该受的。另外,你重回齐公子,可喜可贺。”
齐公子点了一下头,说:“你赶紧回大邑吧。那里将有大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