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围巾》十滴水的鱼

18、纠结 我好像发现

　　周四下午体育课，我们在操场上跑圈。
　　跑到操场右边的时候，我看见一班也在那边上课。
　　他就坐在跑道边的观众席位上，没有穿校服外套，只是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没有在跟谁说话，也没有在看什么，只是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在发呆。

　　我从他面前跑过去的时候，跑道离观众席还有一小段距离，阳光明晃晃地照着，风吹了过来，吹得跑道上的尘土微微扬起来。
　　我没有放慢脚步，但我可以感觉到他在那里。他也许看见我了，也许没有。
　　我也没有回头看他。

　　跑完两圈之后我坐在操场边的草地上，阳光晒得地面有点发烫。
　　周婤过来往我边上隔着两米的地方一屁股坐下来，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操场另一边。
　　她这次居然什么都没说。
　　但我知道她应该是看到了。
　　她看到他坐在那边，跑步的时候也看到我跑过他面前的时候，脚步虽然没有放慢，但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像一株芦苇的尾尖轻轻扫过水面，比风还轻，没有人会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我收拾书包的时候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的阳光还是浅金色的，秋天傍晚的光线总是很薄。
　　我准备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在一楼看见了他。他一只肩膀挎着书包，站在二栋楼梯口边边那里，挨着墙站。

　　这次他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人。
　　一个我不认识的女生，瘦瘦的，不高，穿着校服，扎着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仰着头跟他说什么。
　　她侧着脸对他笑了一下。我看见他微微低下头，听她讲着什么，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

　　我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身边有人，是因为他在听她说话时嘴角那一点弧度。
　　他在对她笑。应该也没有看到我。
　　或者他看到了，但也没有叫我。我走出去，拐过连廊拐角，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然后消失在楼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窗帘没被我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些，在地板上落了一片小小的白光。
　　我想起他身边那个女生，想起她仰着头对他笑的样子。
　　我想起他低下头听她说话时嘴角那一点弧度。
　　我在想，他周末约的人，是不是就是她。
　　“我不喜欢她”...他说的是那个追他的其中一个女生。
　　但那个女生不是全世界。

　　我翻了翻身，躺在他很久以前躺过的另一边，把脸藏进被子里。

　　第二天是周六。
　　我不知道要不要给他发消息。也不知道发了，他会不会回。我在想，那个“有人”是不是他等的那个人，是不是也是他喜欢的人。
　　我不知道。大概是吧。

　　周末我过得很安静，没有再给他发消息。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又退出去，时间像一个无声的黑洞，把所有的话都吞进去了。
　　我想，如果那个女生是他等的人，那我……只是我一个人在绕远路。
　　我不甘心，但也没找到办法。
　　他从来没有说过他在等我。他只是没有推开我而已。

　　那之后，我遇见他的次数好像变多了。

　　说不清是我的错觉还是他确实比以前更常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课间操的时候，他们班站在我们班斜前方，他排在队伍末尾，偶尔会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周一中午我在食堂排队，他端着餐盘从旁边经过，跟一个男生说着什么，嘴角依然带着笑。
　　周二体育课，他们班也在操场，他蹲在跑道边上系鞋带，旁边坐着一个女生，正低头翻手机，偶尔抬头跟他说一句什么，他侧过头听了，点了一下头。

　　有一次我“碰巧”经过一班门口，他们班正好下课。
　　他走出来，身边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三个人在说着什么，他笑了一下，侧过头听旁边那个人说，嘴角轻轻地弯起来。
　　我本来想叫他，看到他们有说有笑的又没开口。
　　他走出来的时候好像没有看到我。我跟在他们后面走了一段，隔了几步的距离。他看着旁边说话的人，眉骨连接鼻梁的轮廓一直到下唇，线条在日光下显得尤为清晰。
　　我放慢了脚步，看着他们拐过走廊拐角，然后在原地站了两秒，才转身往自己教室走。

　　周婤注意到我的异样。
　　有一次她从后门快步回来，一屁股坐下，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我刚才又看到他了，跟隔壁班那个瘦瘦的那个女生走在一起，两个人老是有说有笑的。”她说完看了我一眼，像在等我反应。

　　“那怎么了。”

　　“那怎么了？？”她声音大了一点，尾调上扬。

　　“有什么问题吗？”我答她。

　　她说：“你真的真的真的没事？”。

　　“没事啊，能有什么事。”，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没有再问。

　　但我知道她肯定去打听了。

　　过了两天，周四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忽然放下筷子，像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似的，凑过来低声说：“我听说了一件事......但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什么？”。

　　“他们班有人说，他好像……跟谁在一起了。”她说，“但具体是谁，还没人知道。有说是他们自己班的...也有人说是隔壁六班的。反正传得挺多，没有确切的。”

　　我夹起一口菜，没夹稳，掉进汤碗里，溅出一点汤汁。

　　她说：“你……还好吧？”。

　　“我跟他又没什么，就是普通的初中同学而已。”

　　“......。”

　　她看着我的表情，似乎想从我的表情里看出一点什么。

　　她想了想补充道：“不过也可能是乱传的。”。
　　她说完没有再多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那顿饭后面我几乎没怎么说话，她也安静了很多，只是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
　　周婤那些话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进皮肤里，虽然不大，但是怎么都拔不出来。
　　我想起那天在楼梯口看见的女生，又想起他在走廊里跟别人说说笑笑的画面。
　　我只是远远看着，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些笑意里有几分是真心的，几分是客气的。
　　那些念头在脑子里搅成一团，一会儿觉得“万一是假的呢”，一会儿又觉得“万一是真的呢”。

　　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周婤已经在座位了。她见我坐下来，犹豫了一下。

　　“我昨天说的那个……”。

　　“什么？”

　　“就是那个……”，她声音低了一些，“我问了我们班一个住在一班隔壁宿舍的人，他说他也不太清楚，只是看到过好几次有个女生课间来找他。”

　　我想了一下，张口问她：“什么样的女生？”

　　“说是长头发，身形不胖不瘦，戴眼镜。”她说着顿了顿，“但他说不一定是女朋友，也有可能就是问他问题的。”。

　　我“嗯”了一声。她没说什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翻开了书。

　　但我心里那根刺没有消失。
　　它只是换了一个位置，像一根长在心里的东西，绕着一层细细的、隐隐的痛，一直在那里扎着我。
　　我发现自己比以前更频繁地往一班那边看。
　　课间操、去食堂的路上、体育课，我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那边飘，一个习惯已经形成了，不需要刻意去做，它自己下意识就会动。

　　我看到他在走廊里跟别人说话，看到他在操场上跟人打球，看到他课间站在栏杆边上，旁边有时候有人，有时候没有。
　　看到他在笑、在听别人说话、在低头看手机。但每一次我都在想，那个人是不是她？还是她？他是不是在跟她发短信？他是不是在等她的回复？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漾开一圈又一圈，把所有的水面都搅乱了。
　　我站在教室门口、走廊尽头、食堂窗口前，眼看着他离我那么近，又好像越来越远。

　　我越来越没有办法用“友谊”来解释自己对他的在意。
　　我只是想离他近一点。
　　我只是不想看到他和别人走得太近。
　　我想站到他旁边，站到那个“别人”的位置上，那个能让他低下头来听她说话、能让他笑的人。
　　这已经超过友谊的界限了。

　　我没有办法再骗自己说“我只是在意这段友谊”。
　　我不是。
　　我是想把他从所有人那里抢过来，放到我心里最深的那个位置，不让别人靠近，只有我自己可以拥有。
　　我走在走廊里，风从外面涌进来，有几片叶子从外面飘进来，打着旋，慢慢落到我旁边。我停下来看了一眼叶子的纹理，继续往前走。

　　秋天快结束了。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有勇气走到他面前。
　　但我知道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了。
　　那个答案就在我手边，我只要愿意弯下腰，就能把它捡起来，握在手心里。
　　但捡起来以后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那个答案就在那里。
　　我一直知道它在那里，直到现在才敢低头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