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恶女》筱竹麓聆

8、有苦难言 一

　　一行人抵达傅府门前，守门侍卫看清来人，当即躬身行礼：“参见公主，参见六皇子。”
　　“免礼。”倾衡淡淡摆手，四人径直迈入府中。

　　穿过回廊，几人一同走进傅月璃的院落，只见傅月璃正独坐凉亭，手捧书卷静静品读。倾衡蹑手蹑脚绕到她身后，忽然低喝一声“嘿！”，故意吓了她一跳。

　　傅月璃旋即回身，目光落在夜沧溟兄妹身上，眼含笑意打趣：“倒是交上新朋友了？”

　　倾衡应声：“嗯。”

　　傅月璃上下打量她一番，轻扬唇角：“我猜猜，你是怎么出宫的？瞧你这身模样，定然又钻那墙根小洞了吧。”

　　倾衡吐了吐舌：“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月璃姐姐。”

　　“这哪里需要瞒，一眼便能瞧出。”傅月璃浅笑道，“衣衫沾满尘土，发髻也散乱不堪。”

　　一旁夜沧溟、夜笙与淩昭听得这话，俱是低头偷偷发笑。

　　傅月璃瞥了他们一眼，笑嗔：“你们还好意思笑？为了出宫一趟，个个弄得这般狼狈。”

　　三人闻言，连忙收敛笑意，端正神色。

　　倾衡立刻上前挽住她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撒娇：“月璃姐姐，我可是费尽周折才出宫寻你，你怎好这般打趣我。”

　　“好好好，不打趣你了。”傅月璃无奈摇头，“一路奔波许久，想来也饿了，方才厨房新蒸了糕点，我吩咐下人端上来，你们尝尝。”
　　倾衡眉眼一亮：“多谢月璃姐姐！”

　　说着，傅月璃看向夜沧溟兄妹，轻声询问：“倒是还未问过二位名姓。”

　　夜沧溟上前半步，拱手自报家门：“在下夜沧溟，身旁是舍妹夜笙。”

　　“不必多礼，都坐下吧。”傅月璃抬手示意，语气温和，“你们既是衡儿与阿昭的朋友，往后不必拘礼，同他们一般唤我月璃姐姐便是。”

　　二人齐齐应声：“是。”

　　不多时，下人端着一碟碟精致糕点送至亭中石桌上。

　　倾衡与淩昭毫不拘束，抬手便自取糕点，吃得自在畅快。

　　傅月璃侧目看向一旁拘谨局促的夜沧溟兄妹，温声宽慰：“不必这般拘束，此处皆是自家人，随意便好。”

　　凌昭嘴里塞满点心，含糊附和：“是啊是啊，别见外，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

　　二人闻言，稍稍放下忐忑，小心翼翼伸手，各取了一块糕点。

　　“月璃姐姐，听闻你近日要定下婚约，怎么这般仓促？”

　　“嗯，初六便是定亲之日。”

　　“那可要好好恭喜你，总算能得偿所愿，与霍将军修成正果了。”

　　傅月璃面露苦涩，淡淡一笑：“并非霍无延，而是永安侯府世子。”

　　话音落下，院中一瞬死寂。

　　方才还漾在倾衡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怔怔望着她，半晌回不过神。

　　“……不是霍将军？”

　　傅月璃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笑意浅淡，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苦涩。

　　满城风雨，人人都以为她傅月璃，迟早是霍无延的妻。

　　他们年少相识，春时同游，秋夜对弈，所有人都笃定，那纵横沙场、冷硬寡言的霍将军，心里唯一惦念的姑娘，便是她。

　　连她自己，也曾这样以为。

　　“是永安侯世子。”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说服自己，“父母定的，门第相合，安稳稳妥。”

　　倾衡急了：“可你与霍将军——”

　　“不合适了。”

　　傅月璃抬眼，眼底清清浅浅，没泪，却透着一片荒芜的疲意。

　　“他是刀尖舔血的人，一身荣辱系于朝堂与边关。我傅家不敢赌，我……也等不起了。”

　　年少情意再真，也抵不过世道颠簸、身不由己。

　　他守万里河山，从来不能只为一人停留。

　　风穿过回廊，吹落几片晚樱，轻轻落在她衣袂上。

　　她望着遥遥北疆的方向，心口那处疼，隐忍得几乎看不见。

　　“往后，就当无缘吧。”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等霍无延归期的傅月璃。
　　下月初六，她将与旁人定亲，斩断旧年所有情长。

　　“那霍将军……他知晓此事了？”

　　傅月璃指尖捻着帕角，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怅然，轻声回道：“上月我便写了书信送往边关，算着时日，这几日他应当就要收到了。”

　　倾衡自小瞧着傅月璃与霍无延相伴长大，心底一直艳羡这份真挚情意，打心底认定二人早晚能共结连理，怎料世事无常，造化这般捉弄人。

　　她攥住傅月璃的衣袖，眼眶微微泛红：“月璃姐姐，你心里还爱着他吗？”

　　傅月璃垂落眼帘，声音轻却笃定，藏着压不住的深情：“爱，傅月璃比生只爱霍无延一人。”

　　“既然如此，为何不再等等、再坚持一番？”

　　“衡儿，我早已行过及笄之礼，苦等他数年，实在耗不起了。”

　　“这么多年的岁月你都熬过来了，偏偏此刻放手，当真甘心吗？”

　　话音刚落，立在傅月璃身后的丫鬟晚棠猛地跪伏在地，泪水汹涌而出，哽咽哀求：“公主，求您救救我家小姐！傅老爷拿夫人性命逼迫小姐应允这门亲事！”

　　“逼迫？此话怎讲？”倾衡心头一震。

　　傅月璃脸色骤变，厉声呵斥：“晚棠，休得胡言乱语，快起身！清悟，将她带下去。”

　　一旁侍女清悟应声上前，拉扯着痛哭不止的晚棠退离院落。

　　倾衡望着傅月璃，满是心疼与急切：“月璃姐姐，实情究竟如何？你根本不愿嫁给永安侯世子，对不对？你只管同我说，我去求父皇，定能为你撤销这门婚约！”

　　傅月璃抬手轻轻抚上她的发顶，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衡儿，你尚且年幼，许多人间身不由己的苦楚，等你长大方能懂。”

　　“我早已不是孩童，明年我便要行及笄礼了。”

　　“在我眼中，你永远是需要护着的小姑娘。这是傅家内宅家事，理应由我们自行处置，岂能劳动圣上，牵扯朝堂？”

　　“可我眼睁睁看着你嫁给不心仪之人，实在于心不忍！”

　　身侧的凌昭也连忙附和，语气诚恳：“没错，月璃姐姐，若终身托付给无心之人，往后数十年漫漫岁月，你的这一生便尽数葬送了。”

　　傅月璃轻轻别过脸，不愿再看二人满是怜惜的模样，语气带着不容转圜的倦怠：“天色不早了，你们早些回宫歇息吧。此事我心意已定，不必再多劝。”

　　“好。”倾衡红着眼眶，攥紧的指尖微微泛白，语气带着万般不甘与恳切，“月璃姐姐，你好好想想，千万莫要委屈了自己。”

　　凌昭亦是满心叹息，望着她落寞孤寂的模样，终究只化作一句无言轻叹。

　　四人相视无言，再无多余劝说，只得缓缓起身，转身离去。

　　庭院晚风萧瑟，吹落满阶残花。

　　傅月璃立在原地，静静望着几人离去的背影，挺拔的身姿孤伶又单薄。待院中脚步声彻底消散，四下寂然无声时，方才强撑的平静轰然碎裂。

　　她缓缓闭上眼，一行清泪无声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凉得彻骨。

　　心意已定，从来不是甘愿妥协，而是别无选择。

　　千里之外的边关，那封迟来的书信，终会碾碎少年将军所有的归期与期许。

　　而她，从此余生岁岁，只能辜负挚爱，认命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