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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相遇 深山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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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坳谷的风,一日凉过一日。
倾衡在此隐蔽休整,已是整整三日。
那日突围身负的箭伤极深,肩胛皮肉翻裂,血水浸透衣袂,连带着连日奔袭的疲惫尽数压垮身躯。
幸而这处山谷僻静无人,山壁挡风,灌木遮形,隐秘得恰到好处,避开了永安侯接踵而至的搜捕踪迹。
她凭着随身携带的金疮药草草包扎伤口,日日静坐调息,压□□内残余的虚乏与痛楚。
身旁那匹战马伤势同样惨重,马腹箭伤深可见骨,三日静养下来,虽不再流血不止,却也彻底失了长途奔袭的力气,四肢依旧虚浮,再也载不动她千里行路。
这三日里,林间偶有远处马蹄掠过、人声喧哗,皆是永安侯派出的搜捕暗卫。
他们沿着官道一路追索,排查所有岔路村落,却终究未曾料到,堂堂凌江国嫡公主,竟会蛰伏在荒无人烟的深山幽谷,甘于忍伤蛰伏、隐去所有锋芒。
倾衡静倚山壁,听着远处一次次掠过的搜查动静,心底愈发清明。
永安侯布下这盘局,目标从来不止她一人。他放出夜沧溟战死的流言,一计两用,既要诱杀离京的她,同样要除掉闻讯赶来搜救的夜沧溟。
只要二人尽数殒命于这片荒山野岭,京中再无人能够制衡,他便可手握兵权,搅动朝纲,谋图大权。
若是自己再度孤身骑马前行,目标太过惹眼,身上旧伤未愈,战力折损大半,一旦再遇围杀,绝不会再有第二次侥幸突围。
孤身赶路,便是踏入死局。
想要走出这片杀机遍布的荒山野岭,平安靠近镇边城,唯有一条生路——隐匿行迹,混在寻常路人之中,假借同行之人掩去自身的存在。普通百姓商旅行路低调,不会引来死士针对性的绞杀。
心念落定,倾衡缓缓撑着石壁站起身。
三日休养,伤口已经结痂,撕心裂肺的剧痛淡去,只余下每动便隐隐牵扯的酸胀,勉强可以支撑长途跋涉。她整理身上素色劲装,故意扯乱鬓边长发,洗去身上仅存的华贵痕迹,短匕、迷药与贴身信物,一一妥善藏进衣襟夹层,敛尽一身属于金枝玉叶的凛冽锋芒。
此刻望去,她不过是一个衣衫朴素、面色苍白,远赴他乡寻亲的普通女子,半点看不出嫡公主的气度。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战马的脖颈,低声叮嘱几句,将它留在这处安稳山谷觅食休养。此地与世隔绝,少有外人踏足,是它最好的栖身之处,待来日风波平息,再回来寻它。
处置妥当,倾衡迈步走出幽谷,顺着蜿蜒曲折的山野小径,朝着隐约传来车马动静的官道缓步前行。
长风卷过荒草,尘土轻轻飞扬,没过多久,一架老旧简陋的驴车,慢悠悠自前路行来。
木制车架斑驳陈旧,车顶铺着粗麻布,车帘半掩,一头灰驴不紧不慢拉动车轮。车上坐着一对中年夫妇,一身粗布衣裳,神色敦厚,看着便是安分守己的乡野百姓。
倾衡眼底掠过一丝笃定。
就是他们。
她敛去眼底的冷锐,换上一副孤苦无依的柔弱神色,上前半步,抬手轻轻拦停驴车。
赶车的汉子连忙勒住毛驴,疑惑看向眼前的女子:“姑娘,为何拦路?”
倾衡垂着眼,声音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惑无助:“大哥,大嫂。小女子孤身一人前往边关寻亲,山路艰险,盘缠已经耗尽。听闻这一带山野多歹人,我一个女子实在不敢独自行走。恳请二位行个方便,容我顺路搭乘一段,我绝不添累赘。”
她面色带着伤病未愈的苍白,神态温顺,看不出半分威胁。
车中的妇人掀开布帘探出头,见她孤身漂泊,眉眼凄然,当即生出恻隐之心,和善开口:“真是可怜姑娘。
这荒山野岭,一个女子独行何其凶险。我们夫妇正是往北边村镇探亲,正好顺路,你便上来一同坐吧,出门在外,本就该互相帮扶。”
汉子也憨厚地点头:“上来便是,不过一段路,无妨。”
倾衡心中稍稍松快,躬身深深一拜:“多谢二位善心,倾衡感念这份恩情。”
说罢,她轻身上了驴车,侧身缩在角落,尽量不占空间,举止谦和低调。
驴车轮毂碾过黄土山道,再度缓缓向前行驶。
路上夫妇二人闲谈家常,偶尔问及她的身世来路,倾衡只含糊说亲人远在边关,久无音讯,自己千里迢迢前去寻亲。
绝口不提深宫权谋、伏击厮杀,只讲最寻常的故事,叫人不起半分疑心。有这一对普通夫妇作掩护,她悬了多日的心,终于稍稍安放。
驴车一路向前,渐渐驶入幽深茂密的密林。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山道狭窄逼仄,两侧灌木丛生,四下荒无人烟。天地间,只剩下驴蹄踏地与车轮滚动的单调声响,寂静得叫人心头发紧,隐隐透出风雨将至的诡异。
就在这时,密林深处轰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
“锵!铮!”
兵刃相撞的脆响,拳脚的闷响,还有人厮杀的怒喝,穿透层层枝叶清清楚楚传过来,混杂着战马嘶鸣,杀气扑面而来。
赶车的汉子瞬间脸色惨白,猛地拽紧缰绳把驴车停住,声音发颤:“不好,前面当真有人打斗!”
妇人吓得紧紧攥住衣角,身子不停发抖,慌忙说道:“该是盗匪劫杀!我们快掉头,万万不可往前!”
山野平民,最怕撞见这种械斗厮杀,满心只有避祸逃生的念头。
唯独倾衡,神色骤然沉下,指尖暗暗攥紧。
这绝非山野盗匪闹事。
招式进退整齐有序,杀伐凌厉狠绝,分明是受过严苛训练的死士在作战。
永安侯早已算到,她私自离京,必定会不顾一切带人赶来搜寻。
可是如今他好端端的。那前面的人会是谁呢?
若是此刻掉头折返,她依旧可以躲在驴车上,保全自身,远离这场血战。
可若是夜沧溟此刻他回去不就错过了吗,心里暗下决心,只能赌一把了。
她转头,对着惶恐不安的夫妇,语速沉稳:“大哥大嫂,你们留在此地,千万不要出声,不要靠近。
我上前去看一眼虚实,如果只是小股匪寇,我便回来带你们绕道;若是凶险万分,你们立刻调转车头逃命,保全自己。”
妇人急忙拉住她的衣袖,满心担忧劝阻:“姑娘万万不可,前方皆是拼命厮杀之人,太凶险了!”
“我懂得些许自保之术,不会莽撞涉险。”倾衡轻轻挣脱开,语气坚定。
话音落下,她翻身跃下驴车,弯腰借林木草木遮掩身形,脚步轻盈,悄无声息向着厮杀声最响亮的密林深处掠去。
越往里走,浓重的血腥味就越是扑面而来。
穿过交错的枝桠,林间空地惨烈的战局赫然铺展在眼前。
一边是夜沧溟带来的贴身精锐护卫,个个身披轻甲,连日策马奔袭,身心俱疲,却依旧拼死结成阵型,顽强抵抗。
另一边,数十名黑衣蒙面死士,皆是永安侯精心豢养,悍不畏死,招招奔着夺人性命而去。他们接到的是双重命令,无论夜沧溟或是倾衡,只要见到,一律诛杀。
黑衣死士人数占优,不计伤亡轮番猛攻,渐渐地,夜沧溟手下的护卫节节退守,局势步步凶险。
空地正中,夜沧溟一身征尘,玄色战袍沾染尘土与点点血迹。长剑在手,招招皆是沙场搏杀的狠厉,可他心中牵挂倾衡安危,一路寻来始终不见踪迹,心底焦灼万分,心绪难平,招式之间便露出转瞬即逝的破绽。
暗处的死士死死盯住这个破绽。
一名隐身在树干之后的黑衣人,悄悄弯弓搭箭。淬了剧毒的长箭,避开混战的众人,瞄准夜沧溟后背心口,悄然射出。
箭矢无声,速度快如流星,藏在刀光人影的死角,周遭护卫尽数被敌人缠住,根本来不及阻拦。
千钧一发,生死只在一瞬。
树影之后,倾衡瞳孔骤然收缩,来不及多想,手腕猛地一抖,袖中软鞭破空飞掠而出!
乌黑长鞭如一道黑影划破空气,“啪”的一声脆响,精准缠缠住飞速疾驰的箭杆!
巨大的力道硬生生扭转毒箭的轨迹,毒箭擦过夜沧溟肩头,带着凌厉风声狠狠钉进粗壮树干,箭尾剧烈震颤,入木数分。
劲风扫过夜沧溟的衣料,他浑身一僵。
漫天厮杀喧嚣仿佛骤然远去,他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穿透纷乱战场,直直望向林间那道素色身影。
倾衡站在斑驳树影之下,衣衫简朴,鬓发散乱,肩胛处还留着旧伤渗出来的淡淡血痕。方才那一鞭,拼尽了她尚未完全恢复的气力,指尖微微发麻。
是她。
是他千里迢迢,不顾一切前来寻找的倾衡。
死士们也随之看见林中现身的女子,瞬间骚动起来。
他们等候在此,本就是为了同时除掉这两个人。
两厢目标,此刻尽数落于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