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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带病前行 又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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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夜倚着荒林老树浅歇,浸透皮肉的湿寒彻底在体内化作高热。天光微亮时,霍无延浑身冷热交缠,滚烫的额角冷汗层层往下淌,四肢骨头却像是浸在冰水里,酸痛刺骨,稍一动弹便阵阵发颤。
山间隔夜未散的浓雾铺天盖地,寒气裹着浓重潮气扑面而来,吸入肺腑便是一阵剧烈咳嗽,震得胸腔钝痛不止。阿朔瞧他脸色青白交加,嘴唇毫无血色,再三叩马苦劝,只求寻一处山间茅屋生火取暖休养半日。
霍无延抬手按住胸口怀中的玉佩,玉石的微凉稍稍压下翻涌的眩晕,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掩的虚弱:“耽搁一时,她便多一分绝望,不能停。”
他微微伏低身子,大半重量倚靠在马背上,借着战马前行的力道勉强支撑。厚重铁甲此刻成了累赘,冷热交替之下,铁甲内里的衣衫干了又湿,湿了又冻,死死黏在肌肤上,折磨得人几欲晕厥。玄衣卫左右分列,时刻留意着他的身形,但凡他身形一晃,便立刻上前护持,众人满心焦灼,却不敢违逆主帅的心意。
整条山道覆着前几日雨水,马蹄踩上去不时打滑,每一段路途都走得步步维艰。霍无延时常视线模糊,眼前山川道路层层重叠,全靠心底对傅月璃的执念硬撑,恍惚间总能看见她独坐亭中望月垂泪的模样,一想到此处,便咬牙攥紧缰绳,不肯放慢分毫速度。
一路行至黄昏,浓雾方才散尽,残阳惨淡地沉落在连绵山后。霍无延勒马停在高处,抬手擦去额间虚汗,极目远眺,视野之内依旧只有无边群山,京城巍峨城墙,半点踪影也无。风寒带来的昏沉席卷而来,他靠着马鞍缓缓喘息,指尖反复摩挲那块旧玉,低声呢喃,气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阿璃,再等等我……我快到了。”
同一轮落日之下,京城傅府满庭清寂。
这几日永安侯府送来的定亲礼堆满偏院,父亲日日召她训话,言语间句句以母亲性命相要挟,逼她放下过往情意。傅月璃白日强压满心苦楚应酬宾客长辈,唯有日暮独处凉亭时,才敢卸下伪装。
晚风裹挟着深秋寒凉穿廊而过,她身上披风裹了一层又一层,依旧止不住心底发凉。一想到千里之外的霍无延,、昨日连绵冷雨,今日山间寒雾重重,他一身重甲苦染上风寒,定然无人照料。她指尖攥紧另一半成对玉佩,指节泛白,眼底水雾泛滥。
侍女晚棠端来驱寒汤药,轻声劝她回房歇息,她只是望向城外连绵天际,轻声叹道:“边疆苦寒,不知他可有一处暖身之地。”
夜色缓缓笼罩大地,一轮冷月再次爬上枝头。
霍无延寻了一处破败山神庙暂作停歇,火堆只烧起微弱一簇,抵不住四下穿堂寒风。他蜷缩着靠在冰冷墙壁上,高热反复侵扰,合眼便是与傅月璃年少相伴的旧梦,梦醒只剩满室寒凉,千里相隔。
傅府亭中月色如水,傅月璃独坐至夜半,迟迟不肯离去。前路婚约已定,所有人都劝她认命,唯有她心底还守着一丝渺茫期盼,盼那个踏风雪而来的人,能及时冲破千山阻隔,前来救她于困局之中。
一人染重疾,于寒雾险途苦苦奔赴;一人困深宅,于清冷月下默默煎熬。
一轮明月同照两地,中间横亘千山万水,相思无解,相见无期。
连日十几日昼夜不休的奔袭,高热反复、头脑昏沉、骨痛难捱,霍无延全凭一口执念硬撑着残躯赶路。
山道一程比一程难行,雾重路滑、湿热侵体,风寒郁结不散,他数次在马背上眼前漆黑、身形摇晃,皆是咬牙死死攥紧缰绳,不肯有片刻停顿。玄衣卫看在眼里,忧心忡忡,却知晓他归心似箭,半句劝歇的话再也不敢多提。
直至第十日午后,连绵群山尽数抛在身后,远方天际尽头,终于遥遥浮现出京城巍峨的城楼檐角。
那一幕景象入眼时,霍无延紧绷多日的身躯骤然一松,心口酸涩滚烫,连日所有风霜病痛、极致疲惫,尽数翻涌上来。
他熬出来了。
千里险途,他终于走到了京城脚下。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正值六月盛夏,天色骤然剧变。方才尚且闷热沉郁的晴空,转瞬之间乌云压顶,狂风卷着热浪席卷四野,不过数息,倾盆暴雨轰然砸落。
盛夏的雨,不似冬雪温柔,也不似春雨轻柔,来得又急又猛,噼里啪啦砸落官道,瞬间泼得人满身湿透。
浑浊雨幕遮天蔽日,视线骤然模糊,地面瞬间积起层层水洼。滚烫的暑气被暴雨瞬间浇灭,晚风裹挟着冰凉雨气,狠狠灌入甲胄缝隙。
霍无延本就高烧未退、体虚畏寒,一身重甲被六月冷雨彻底浸透,寒凉顺着皮肉钻进骨血里,本就紊乱的气血瞬间翻涌不息。
一阵刺骨寒意席卷全身,他喉头微甜,强压下涌上的腥甜,指尖死死按住怀中那块旧玉。
玉身微凉,是他唯一的支撑。
阿朔急声上前:“将军!暴雨太大!城门就在眼前,可否先在城楼下暂避片刻,待雨势稍缓再入府!”
“不避。”你带他们先回府,我一人去便可。
是,将军
霍无延的声音沙哑虚弱,却带着不容撼动的执拗。
“一日迟归,一日心悬。我不能再让她等。”
他奋力夹紧马腹,战马踏着满地积水,冲破漫天雨帘,向着京城城门疾驰而入。
长街风雨潇潇,整条京城街道瞬间空无一人,百姓尽数躲入店铺屋檐避雨。偌大雨幕之中,唯有这一人身披寒甲带病归来孤身闯这漫天滂沱大雨。
雨水顺着他的鬓角、下颌不断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虚汗。连日不眠不休的透支、反复不退的高热、骤然侵袭的冷雨,将他的身体彻底压到极限。
他坐在马背上,身形微微摇晃,全靠意志死死撑着最后一丝清醒。
穿过长街,遥遥望见傅府那扇熟悉的朱红大门。
近了。
真的近了。
千里风尘,万般疾苦,终于奔赴到她的门前。
待战马稳稳停在傅府阶下,霍无延抬手想要翻身下马,双腿早已麻木虚软,落地一瞬,身形猛地剧烈踉跄,若非他及时扶住马儿,他几乎要直直栽倒在冰冷积水之中。
一身铠甲沉重刺骨,满身雨水淋漓,面色惨白如纸,唇色毫无血色,眼底红血丝狰狞密布。
征战千里、踏尽险途、带病奔袭,他拼了半条命,终于归来。
而此刻的傅府后院。
滂沱六月大雨拍打着傅府正厅的廊檐,雨势汹汹,雷声隐隐滚过天际。
正厅之内气氛凝滞压抑,傅月璃一袭素衣,不顾满地冰凉积水,双膝重重跪在青石地上。雨水从廊外飘溅进来,打湿她的裙摆,她脊背挺得笔直,肩头却控制不住微微颤抖,通红的眼眶蓄满滚烫泪水,声声哽咽恳切。
“女儿求父亲!求父亲取消这门婚约!”
她抬眸望着端坐主位的傅老爷,泪水簌簌滚落,砸在冰冷地面,碎成一片绝望。
“女儿不爱永安侯世子!半分情意也无!女儿心中,自始至终、从头到尾,唯有霍无延一人!此生非他不嫁,求父亲成全!”
声声泣诉,字字真心,积攒多日的委屈、煎熬、惶恐,在此刻尽数崩溃迸发。
就在这时,一袭温婉长衫的傅夫人快步走入正厅,眼底藏着愧疚与不忍,上前轻轻站在女儿身侧,对着傅老爷温声恳求。
“老爷,够了,就此收手吧。我们……成全璃儿。”
傅老爷眉头紧蹙,面露无奈,沉沉叹气:“夫人,怎么连你也沉不住气,跑来胡闹?”
傅夫人垂眸看着跪在雨中、哭得浑身颤抖的女儿,再也演不下去,嗓音带着愧疚的沙哑,彻底卸下了多日以来的冷漠逼迫:
“老爷,妾身实在演不下去了。这些日子看着璃儿日夜垂泪、寝食难安,日日望月苦等,夜夜惴惴不安,妾身心里早已疼得难忍。如若真的逼她嫁入侯府,断送她一生情意,我们为人父母,如何心安?”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傅月璃浑身一震。
她泪眼朦胧,茫然抬头,哽咽着颤声发问:“爹娘……你们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夫人蹲下身,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眼底满是愧疚与疼惜,缓缓道出所有真相:
“璃儿,委屈你了。这些时日,你爹拿我的性命威胁你,逼你应下婚约,所有的一切,全都是一场戏。”
“戏?”傅月璃怔怔呢喃,浑身僵住,一时竟分不清心中是酸涩还是释然。
“是。”傅老爷缓缓站起身,神色郑重,语气万般无奈,“你自小心性执拗,对霍无延痴心一片。可他远赴边关数年,杳无音信,留你一人在京苦等数年,无归期、无承诺、无音讯。”
“我与你娘心中不安,不知他是真心待你,还是早已将你遗忘在京城。我们出此下策,假意逼婚,用极端手段逼你一把,不过是想试一试——试他对你的情意是否真心入骨,试他到底会不会为你千里奔赴、加急归京。”
傅夫人握住女儿冰凉的手,轻声安抚:“娘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天的委屈、惶恐与煎熬。既然你心意笃定,此生非他不可,那这门婚事,爹娘绝不逼你。”
傅老爷望着雨中失魂落魄的女儿,长叹一声,终是松了口,定下最终规矩:“罢了,天意人情,皆看缘分。初六,便是你与永安侯世子定的婚期。我便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倘若霍无延对你真心不改、爱意入骨,知晓你被逼婚,定然日夜兼程、风雨无阻,此刻早已在归京的路上。”
雨落潇潇,雷声微鸣。
正厅之内,所有逼迫与绝境骤然化为一场真心试炼。
傅月璃泪眼未干,心底刚松的一口气又悬了上来,带着几分忐忑轻声道:“可是……若我们贸然退掉婚约,永安侯府位高权重,怎会善罢甘休?怕是会迁怒傅家,惹上祸事。”
傅老爷闻言缓缓摇头,眉宇间褪去连日的冷硬,只剩几分了然轻叹。
“你这孩子,心思太柔,只看得见自己的难处,看不穿各家城府。”
他缓步踱到廊下,望着漫天骤雨,娓娓道来:“罢了,此事从头至尾,便只是你我两家长辈一厢情愿的撮合。那永安侯世子,心里本就另有倾心之人,这门婚事于他而言,亦是桎梏。”
“这些日子他在府中日日闹绝食、闭门拒客,百般抗拒这门亲事,半点不愿娶你。”
傅月璃微微怔住,怔怔抬眸。
“所以,永安侯心里,恐怕早已有了退婚的念头,只是碍于两府颜面,不好主动开口。”傅老爷转头看向女儿,语气笃定,“正好,明日为父便亲自登门,与永安侯好好商议此事。”
“两家顺势和解、和平退婚,各遂所愿,谁也不伤体面,谁也不落话柄。”
傅夫人温柔抚着女儿手背,轻声宽慰:“所以璃儿,你无需忧心祸事,也无需自责亏欠。这桩婚事,本就是两边孩子都不愿、两边长辈都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