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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   长安城。天刚破晓,如菜畦也如棋盘的长安城笼罩在薄薄的雾气之中,但这座大唐帝国的“心脏”已经开始跳动了。穿朱着紫的官人们早早去往皇城点卯上班。而各个里坊的百姓们也早早为了生计开始忙碌,大概只有靠近宫城的达官显贵家的家眷和皇子皇孙们尚在高卧之中。

      却说杜甫一夜只短睡了两个时辰,便早早起来清理行囊,天色将亮之时才将一切都收拾妥当。他扫视了租住了三年的屋舍,和来时一般空空如也。才准备出门,就听见门外忽然传来车马和人声。杜甫赶忙推门而出,便见晨光之中,李应灼领着数人已经进了院门,院门外还停着一队车马,引来邻里们纷纷从探出脑袋的打探注目。

      李应灼照旧穿着男装,因天其严寒,外头披了一件御寒的夹棉披风,立整个人像一块温润的宝玉,散发着光芒。她一看见杜甫出门来,忙扬起笑脸,高兴地迎了上去, “子美先生,诸事可曾收拾妥当?”

      杜甫拱手回礼:“劳郎君挂心了,我的一应行装皆已备好,房舍事宜昨日也已交割完毕。就是没想到小郎君竟然这么早过来相送,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先生可不用跟我客气的。”李应灼侧身引着杜甫上了第一辆马车,上车后再才了她的安排,“先生此去洛阳的路途虽然不是很遥远,但是如今天气已经寒凉,稍不注意恐在路途之中病倒了。因此我这才为先生备了一辆马车,也可以稍微挡下风霜寒风。后一匹马车上所载之物,都是大家居家日常所需之物。”

      杜甫没做多想,以为当真是一些日常所需的棉麻等物,谢过后没有拒绝,而是说要请李应灼去一家羊汤铺吃朝食。

      “小郎君可莫要觉得这铺子小没甚名气就错过了,店主人来自范阳,说是家传的一手好庖厨手艺呢。”杜甫笑道。

      李应灼笑着应了,在开化坊尽头甚是偏僻处的这家羊汤铺子,煮出来的羊汤确实极为鲜美,就着羊肉汤吃了一万水引饼,李应灼笑道:“当真是美味呀!”

      再看杜甫去同铺子主人会账,老翁瘸着一条腿,满脸皱纹,衣服陈旧却尽量收拾干净了。老翁操着明显不是关中口音的话语和杜甫说着话,想到杜甫说老翁这铺子里的羊汤乃是范阳的口味,当即就有些明了。

      车轱辘再次缓缓滚动起来,碾过清晨微凉的长街,将坊市初醒的喧嚣轻轻隔在帘外。车厢里暖意融融,杜甫望着窗外掠过的青瓦白墙,想起方才那跛足老翁的模样,轻声叹了口气,缓缓道出了老翁的生平。

      “那食铺老翁的身世着实可怜。”杜甫语声沉缓,带着几分悲悯,“他本是河北澶州人士,年少时家中有些田产,加上家传的庖厨手艺,本可安稳度日。奈何河北之地的赋役素来繁重,远超天下诸州。朝廷历年征缴苛税,又屡征兵丁,家中男丁要么被征入伍、生死难寻,要么终日为赋税奔波,不得喘息。老翁家中父兄,便是接连被徭役拖累,积劳成疾,早早离世。”

      他顿了顿,目光落于车厢地面上叹道:“为求一条活路,老翁想着自己正是壮年之时,便拖着妻儿离开了故土,辗转千里来到关中避祸。一路颠沛流离,孩儿尽数夭折在路上,妻子也埋上病根,他自己在奔波中伤了腿脚,落下终身残疾。幸好到得长安之时,乃是贞观初期,苦苦挣扎数年,攒下些许微薄银钱,才在这开化坊偏僻角落,赁下一间小小铺面,靠着祖传的范阳庖厨手艺,勉强养活夫妻两人度日罢了。”

      “说不得什么时候老翁夫妻就关了食铺,回澶州去了。他们在长安城里终日劳苦,也挣不得太多,又想着膝下无血脉子嗣,想着回乡尚有族人在,还可过继一二。”

      李应灼静静听着,轻声叹道:“河东之地,贞观年间便自河北逃到关中求生么?”

      “是啊,我也时走了诸多地方才发觉,河北在开国之初到贞观年间,其赋役乃是各州府之首了。”杜甫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怅然,“河东百姓对朝廷的怨恨,不是一朝一夕积攒下来的。”

      李应灼心中一跳,抬眼说道:“窦建德?自高祖诛杀窦建德开始,河北的人心就对朝廷不亲近不相信了!”

      杜甫点了点头:“郡主所言不错。河北百姓之所以世代对朝堂心存隔阂不满,祸根早在大唐高祖开国之时便已深深埋下。隋末群雄逐鹿,天下大乱,窦建德割据河北一方,勤俭爱民。因而河北士人和百姓尽数归心。太宗皇帝收复窦建德,承诺厚待于他,不想高祖忌惮窦建德在河北的人心,执意将其斩于长安。此事在河北百姓心中落下滔天寒意,世人皆知窦建德当初降于太宗皇帝,也是为了让河北百姓免遭兵祸。高祖皇帝的举动,既让太宗皇帝失信于人,也让大唐就此彻底失了河北一带的民心。”

      李应灼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李渊是自家老祖宗,但他的这番操作还真是用心险恶,说是忌惮窦建德,但未尝不是忌惮李世民呢。

      她摇了摇头说道:“贞观年间,河北的情况有所好转,但是到了高宗时期,因为各种缘故,河北百姓的日子又变得艰难起来。等到了则天皇帝时期,河北更是因负担过重,屡次出现叛迹。但是等到了哪怕是到了开元年间,河北的情况也不见好转了。”

      杜甫道:“我走过河北一些地方,亲眼见过当地百姓的境况。朝中少有出身河北的官员,自然就少有人替河北百姓发声了。时日一久,河北的士子就算有报国之心也无法在长安朝堂立足,听说安禄山虽然是胡人,在长安城中因拜贵妃为母,逢迎李林甫而遭世人唾骂,但是在河北百姓及士人看来,却是值得投靠的。”

      李应灼也知道杜甫说的是事实,安史之乱爆发,安禄山这个胡将麾下最多的是汉人将领,汉人幕僚。为什么?因为他们在长安朝堂根本就没有出头的机会,在安禄山那里却得到了。

      李隆基这个老不休,真真是一人老迈昏庸而牵连整个天下呀!

      两人就在马车中一路闲谈,马车行速不急不缓,不多时,便穿过坊市街巷,行至长安的南城门临夏门前。

      杜甫掀开车帘子往外一看,就看见了巍峨的城门。许多人在城门外排队进城,而出城则不需经过城门卒的检查。

      待马车队出了城门,行至开阔的官道之上。杜甫才对李应灼道:“多谢郡主一路相送,待得一月之后的上元佳节后,某定带着妻儿过来。”

      杜甫说完,抬眼望向车中安坐不见动静的李应灼,见她丝毫没有下车之意,反是满脸笑容地坐着不动,不由得心中疑惑,忙问道:“郡主,如今已出了南城门,我也该往洛阳去了,你怎的还不下车折返?”

      李应灼顿时扬起眉眼,露出了得意至极的笑容:“子美先生,那是因为我也要去洛阳呀!一是探望尚在洛阳修养的世伯王忠嗣王侯;二则是拜访伯父岐王。”

      杜甫闻言顿觉愕然,摇头笑道:“郡主当真是滴水不漏,竟是出了城才说要远赴洛阳。”他其实也知道李应灼没讲出来的另外一点,也就是着意护送自己一程。

      “此事未曾提前告知先生,是我唐突了。”李应灼浅笑着解释,语气诚恳坦荡,“伯父岐王身为宗室重臣,供职宗正,对我阿耶以及整个王府其实多有照顾的。我因汝阳王伯父薨逝后,我阿耶就极为挂念岐王伯父。听我一说要来送先生,就同意了。”

      “至于王忠嗣将军,他早先在凉州时对我多有照拂,如今他在洛阳休养身体,我身为晚辈和下属,也该去拜见一二的。”
      至于真实原因,自然是因为岐王在宗室之中名声极隆,且他是宗室里少有的明白人,自己去拜见他,哪怕此时没有见什么效用,但是真等到天宝十四载,他就回想起自己今日的拜访了。

      至于王忠嗣将军,此时不拉近关系,天宝十四载时如何请得动他再次披挂出阵呢?安禄山率大军攻打潼关,重兵的哥舒翰守不住打不赢,王忠嗣镇守潼关的话,说不得就是另外的结局了。

      李应灼的小算盘打得劈里啪啦响,却不好与杜甫名言,只得说能说的理由,却也难以让人相信就是了。

      杜甫呵呵笑了,看向马车侧边一直骑着马跟随的俏脸女侍卫(周宁),指着后面的马车道:“想来第二辆马车就是郡主安排给杜某乘坐的。第三辆马车和第四辆马车尚都装着郡主说的日常物件了?”

      李应灼笑道:“子美先生但请放心,给您准备的确实是非常适合令夫人和孩子用的。马车上大部分财物都是我探望拜访长辈的心意。”

      杜甫眼见周宁眼中的催促之意,想着一路往洛阳去的路途还长着呢,七八日总是有的,还有不少时光能够相谈,便朝着李应灼拱手一礼,便起身去了后面一辆马车。

      李应灼看向周宁,无奈笑了下,就随意歪在车厢里,想着早上与李琩问安时说来洛阳的情景来。

      彼时李应灼已经锻炼了大半个时辰,又梳洗了一番后方才去了正院给李琩请安。请过安后,李应灼就直接与李琩说道:“阿耶,女儿今日要去送杜子美先生远赴洛阳。正好想趁此机会,打算也往东都去一趟,小住两日后在正月初七前后回到长安来。”

      话音刚落,李琩端着茶盏的指尖骤然一顿,抬眸看向她,眼底瞬间凝上凝重,当即出言否决:“这怎么行?”

      他的眉头皱的紧紧的:“且不说从长安到洛阳的路途遥远,就算是好马拉的马车,也需要个六七八日时光。只说咱们寿王府,本就在一些有心人的眼中盯着,你这往洛阳而去,想来很快就会被人知晓的。”

      “阿耶,就算被人知晓了也不打紧。因为我还不到及笄的年龄,更因为我是个女郎。若我是男子,我定然不会说往洛阳去的话,自然也更不会说入军职什么的了。”

      当然还是会想法子入军职什么的啦,若自己是个男子,虽然说势必被人盯得紧紧的,但是搞事也更加容易的。自然是搞事,搞事!搞死李隆基那老不休才最好了!

      “阿耶,两京的官道是我大唐最为规整、养护最好的道路,其上驿站不绝,没有一点蛮荒险路。您就放心吧。再说了,我还会带十来个侍卫同行,不会有事的。”

      李琩见李应灼主意已定,只得同意了,想起他在洛阳的寿王府,也是他少年时和杨玉环成婚时所居之所,多年没有等来主人,想必已经衰败颓废了许多。便开口道:“罢了,你既然打定主意,就带好侍卫。到了洛阳,就将洛阳的王府让仆从们好生修整一番。”

      李应灼忙应了,想了想低声与李琩说了她到洛阳后将去拜访岐王李珍,以及再洛阳休养的王忠嗣。
      李琩眉头一跳,叮嘱道:“你虽然是女郎,但是也小心些。切不可太国张扬了。”

      李应灼忙应了。等李应灼下去了。李琩才缓缓坐回软榻之上,自嘲一笑,自己是个软弱之人,不再作他想了。但是没想到自己那么多儿女,唯独六娘应灼,竟然满腹野心,同自己绝然不同。她让他想起了自己从未见过的那位姑祖母,太平公主。

      只希望六娘不要走上和太平公主一样的结局了。李琩暗叹一声,随即却是一愣,和太平公主结局不同,那岂不是能够成为唐宫的主人,天下的主宰?这,这怎么可能呢。李琩摇摇头失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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