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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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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卷着碎雪,横冲直撞刮过河西旷野,天地间一片灰白苍茫。时节才到初冬,距二人瓜州办妥琉璃坊合作、敲定分成盟约,已然过了三日有余,李应灼与姜明昭一行辞别瓜州,策马驱车,昼夜兼程赶回凉州。
官道之上,往日往来不绝的西域商队少了大半,只剩零星赶路的客商裹紧裘衣、低头疾行,只求赶在大雪封路前入城安居。而比客商更多的,是沿途随处可见的贫苦百姓。
河西冬日酷寒,霜雪砭骨,寻常人家无厚裘、无暖炉,为攒一冬柴火度日,无数孩童、妇人衣衫单薄,破旧麻衣挡不住凛冽风雪,大半双脚赤裸踩在冻硬的黄土与残雪之中,指尖脚背冻得青紫红肿,却依旧弯腰穿梭在荒田野地,捡拾枯枝败叶,每一缕柴火都是一家人熬过寒冬的指望。
沿路沟壑道旁,还散落着不少拖家带口的流民,扶老携幼、步履蹒跚,不知是被西疆战乱惊扰,还是被年成荒歉所迫,辗转流落河西地界。他们面黄肌瘦、衣不蔽体,行囊空空如也,一双双眼睛麻木又茫然,望着前路漫漫,不知何处能容身避寒、苟活度日。
车马行至暮色沉落时分,大雪渐密,路途湿滑难行,前方官道积雪渐厚,已然不便赶路。姜明昭勒住马缰,看向身侧车中静坐的李应灼,低声道:“风雪太大,前路荒无人烟,前方三里有一处村落,皆是本地散户村民,我们今日暂且借宿一宿,待明日雪小再启程。”
李应灼掀开车帘,寒风裹挟雪粒扑面而来,她望着远处错落低矮的土坯茅屋,轻轻颔首:“也好,暂且就在那村落中寻一户人家落脚。”
一行人低调入村,寻了一户尚且宽裕的村民家投宿。只见院门破旧,柴扉松垮,推开门便是扑面的寒气。屋中仅有破旧木桌。几个孩童裹着打满补丁的薄被缩在炕头,嘴唇冻得发紫,却依旧懂事地不敢出声。李应灼让周宁递上碎银与随身带的干饼粗粮,屋主是个黝黑干瘦的村汉,见了银钱又惊又愧,连连搓手避让。
“贵人能踏贱地,已是我等的福气了,可不敢收这么多银钱。”村汉声音沙哑,想收又不敢收。“我家屋漏被风刮得厉害,夜里冷得很,连口热汤都拿不出手。”
姜明昭温声回道:“风雪阻路,能有片瓦遮身已是万幸,老伯不必拘谨,收下吧。”
老农家中一共三间土屋,正屋住着老农夫妻和两个大点的孙儿。偏屋住着长子夫妻及两个三四岁的孩童,如今让给了李应灼和姜明昭一行人,至于另一间厨房,同样也让给侍卫们挤进去了。
李应灼立在门边,看着灶前添柴的村妇轻声问:“冬日苦寒,村中家家户户都这般艰难吗?”
村妇手上动作一顿,叹了口气,眉眼满是愁苦:“可不是嘛。我们这地本就寒凉,土地贫瘠,只能租贵人们的好地来耕作,但是租子不低,还有官府税粮一分不少。家中的青壮每年要要定期去军中服役……冬日里只能捡柴度日,能混口饱饭就已是万幸了。”
姜明昭闻言,眸色微沉,淡淡问道:“村中冬日取暖的柴火,这般紧缺?”
“紧缺得很。”村汉摇摇头,“近处山野的枯枝早就被捡光了,孩子们只能赤着脚跑远些,冻得手脚溃烂也是常事。若是大雪封山,余下的日子便只能硬扛寒风。”
几人闲谈片刻,村民一家便早早歇息,至于家人全挤在一间屋里,但是想到收下的四两多碎银,足够他们全家人安然度过这个冬天,就是挤着也高兴。
夜半风雪更盛,呜呜风声穿堂而过,吹得屋门吱呀作响。屋内寒意彻骨,不比旷野暖和几分。众人奔波一日已然歇息,唯有李应灼与姜明昭立于偏屋窗前,望着院中飘落的白雪,默然无言。
姜明昭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沉郁:“我们在瓜州与高仙芝谈笑博弈,争分成、谋后路,见的是节度使府的奢华阔绰、边镇将帅的权财滔天。可一出官驿,见的却是河西百姓流离苦寒、度日维艰。盛世繁华,终究只落于权贵门阀,底层苍生,半点沾不上边。李老师,我真的很怀念我们的那个世界。”
今日一路所见,让他的心里沉甸甸的。他们此前谋划的一切,自组点是自保、立足河西这片土地上,但是始终如浮萍一般没有根基,终究格局狭隘。
李应灼指尖轻触冰冷的窗沿,眸色沉静通透,多了几分悲悯与深远:“这便是大唐真正的模样吧,唐诗李不曾提及过的真实。我也很讨厌这样的真实的大唐,无比怀念我们曾生活过的世界。可是,怎那么办呢?我们真的回不去了。”
“圣人高坐明堂,以圣天子自居,边镇节度使坐拥西域商利、府库充盈,豪门世家田连阡陌,因而锦衣玉食、奢靡无度,可戍边士卒、属地百姓,依旧要为一柴一粮苦苦挣扎,遇荒遇寒便流离失所。”
“姜老师,我觉得回凉州之后,我们的路,要换一种走法了。”李应灼缓缓开口,字字清晰。
姜明昭转头看向她,静待下文。
“从前我们只是想着求一己立身之地,能够庇佑一些百姓便是极好的。”李应灼目光望向茫茫风雪,“可如今看来,我们其实太谨慎了些。”
“往后,我认为我们该拿出更多的钱物来修缮村落、接济寒民、招募流民做工。但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有一直军队了,哪怕人数不多。周老翁带出的王府两百余侍卫,同王府的从长安来的两百侍卫还是不同的饿,虽名义上是寿王府的侍卫,但是我更想让他们名正言顺地属于我。”
姜明昭重重点头:“你说得是。民心与军队,才是我们能偶立足的最牢靠的根基。”
“只是想要名下有军队,就需要有军职,得去从军。”姜明昭沉吟片刻,“你考虑的是去哪里?皇甫惟明还是其他人?”
“如今虽然有些晚了,但是到了凉州城,我便去求见皇甫惟明。”李应灼看着姜明昭说道,“我需要有正规的军职在身,哪怕只是一个对正。”
“你的年龄是最大的硬伤,还是我去吧。”姜明昭说。
“不,工坊离不开你。我去。皇甫惟明这次回长安后,就不会再回来了,接替他的是王忠嗣。说起来,我还应该称呼王忠嗣一声伯父呢。”
风雪扑窗,簌簌落响,将偏屋衬得愈发清寒死寂。
姜明昭闻言微微一怔,“这位王忠嗣是谁?”
“王忠嗣原名王训,出身鼎鼎大名的太原王氏。其父王海宾,为太子右卫率、丰安军使、太谷男,在陇上以骁勇闻名。开元二年,吐蕃进犯陇右时王海宾战死,但唐军乘机进攻,斩首一万七千吐蕃军首级,缴获战马七万五千匹、牛羊十四万头。玄宗怜惜王海宾,追赠他为左金吾卫大将军。王训那时才九岁,授任尚辇奉御。入宫拜见玄宗,伏地大哭,唐玄宗很喜欢他,认为那是他的卫青霍去病,赐名“忠嗣”,收养在宫中。论辈分,她称一声伯父,全然合情合理。”
“原来你早早便盘算到了这一层。”姜明昭轻声叹道,眼底忧色稍减,却仍有顾虑,“只是这几年里我们同皇甫惟明来往不多,他未必肯授你军职。且皇甫惟明如今圣眷虽盛,却性情刚直,最厌年少子弟投机钻营。”
李应灼收回落在风雪中的目光,回身站定,“相比高仙芝,皇甫惟明还算心系边民,他直到我的身份,加上他不想看到河西百姓苦寒流离。我不求高位、不求兵权,只求一个队正的微末军职,足够名正言顺统辖旧部。”
周宁手中两百余王府侍卫,皆是久经操练、心性可靠的精锐,一旦挂名军籍、归于边镇体系,便是堂堂正正的大唐戍边之士。
“再者,皇甫惟明即将被召长安,”李应灼语声冷静,“他为人还算正直,定会怜我年少一点有志、心系边防,即便不重用,也会顺手录我军籍、授我微职。待他离镇入京,王忠嗣接任西疆节度,我凭着这一层旧辈分、在先留下的军身,再辅以实业助边、安民稳地的实绩,自然能顺理成章归入王忠嗣麾下。到时候,两百侍卫有可能变成五百人,一千人……”
姜明昭彻底恍然。
“我稳住工坊,源源不断供给财货、接济流民、收拢民心。”姜明昭颔首,“你入军籍、掌部曲。”
“正是如此。”李应灼浅浅一笑,眸色深沉,“姜老师,我们俩需要加油了!”
屋外风雪愈发猛烈,呼啸穿村,似要将这破败贫瘠的河西村落彻底吞没。屋内二人静静相对,再无半分归途赶路的浮躁,心中前路已然彻底清明。
姜明昭望着窗外茫茫白雪,轻声感慨:“我们那个世界,山河安稳、四海升平。初来此处,只觉盛唐繁华、千古风流,走得越久、看得越多,才知那只是一小撮人的盛世而已,我等蝼蚁苍生不过挣扎求生。李老师,我等自当努力了!”
次日天光微亮,风雪渐歇。
晨起之时,村落薄雪覆瓦,天地冷白肃穆。村民一家得了银钱,脸上终于有了冬日难得的笑意,早早烧好热水、蒸上粗麦饼,再三道谢送别。
李应灼见院中孩童依旧衣衫单薄,又让周宁取出随身备用的几件厚实成衣尽数赠予村民。村汉夫妇连连叩谢,只言遇着了世间难得的善人。
辞别村落,车马再度启程,直驱凉州。
一路疾驰,再无停留。两日后,凉州巍峨城郭终于遥遥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