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总说还行! 程念第二 ...
-
程念第二天还是去了那间茶室。
不是专门去的。她上午沿着村道往山脚走,经过打谷场的时候,脚步自己就拐过去了。茶室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那只盖碗还放在茶桌上,跟昨天她走的时候一样。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沿着弧墙绕到侧面。阳光打在墙面上,弧度的影子落在地上,软软的一道弯。她伸手又碰了一下墙面,白天晒过的砖面是温的。
“你每天都来摸我的墙?”
程念把手缩回来。
陈不渡站在拐角后面,手里拿着一把竹扫帚,袖子还是卷到小臂,脚边堆了一小堆落叶。他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有一点极浅的弧度,像是觉得好笑又不说。
“路过。”程念说。
“昨天也路过?”
程念没接话。
他也没追问,弯腰继续扫叶子。竹扫帚刮过石子路面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不急不慢。程念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他扫地的方式很讲究——不是乱扫,是从外往内、从散到聚,叶堆的形状是规整的半圆。
“你扫地也有章法。”她说。
“以前画图养成的毛病。”他说完这句就没再往下说,把落叶铲进簸箕里倒在墙根的桂花树下。
程念看着他把活儿干完。他把扫帚靠在墙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进来喝杯茶吧。站了半天了。”
程念犹豫了一下,跟着他进去了。
茶室里面比外面看着更小。一张茶桌、四把椅子、一个矮柜,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道方洞框住的山尖。陈不渡走到茶桌后面坐下,伸手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白瓷盖碗和两只品茗杯,动作不快,但每一件东西放下去的位置都是准的——盖碗居中,杯子并排,壶嘴朝外。
他烧水的时候没说话。水烧开了,温杯、投茶、注水,手腕转了一圈,水流细细地从壶嘴里落下去,热气升起来,茶香跟着热气一起散开。
程念看着他做这些,觉得这个人泡茶跟扫地一样,每个动作都卡在一个恰好的节奏上,不赶也不拖。
他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什么茶?”她问。
“岩茶。当地产的。”
程念端起来喝了一口。她不怎么懂茶,但这个茶喝起来不涩,舌根有一点回甘。她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看了看杯底的茶汤,琥珀色的,透亮。
“还行?”他问。
程念点点头:“还行。”
他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又没说什么,继续给自己倒了一杯。
程念坐在他对面,捧着茶杯慢慢喝。阳光从天窗落下来,正好打在茶桌中央,盖碗和茶杯都罩在一层浅金色的光里。光从三道天窗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三条发光的线横亘在空气中。程念看着那三道光线落在桌面上的形状——不是直的,因为弧墙的关系,光的角度被微妙地偏移了。
程念忍不住问:“你学过设计吗?”
陈不渡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的停顿,几乎看不出来。“学过一点。”
“这房子是你自己盖的?”
“嗯。”
“为什么没有直角?”
他把杯子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沉默了两三秒。“直角太笃定了。”他说,“什么东西都要明明白白地拐过去。”
程念没有接话。
“弧的就不一样,”他把手收回去,“拐过去的时候已经变了,变成另一条路,但你自己不知道。”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像是在跟人交谈。程念看着他的侧脸,天窗的光把他半边脸照亮了,另一半落在阴影里,下颌线从耳根收下去的那条弧线,跟他的墙一样柔和。
“你是本地人?”她换了个话题。
“嗯。土生土长的。”
“一直在这里开茶室?”
他又顿了一下。“不是。以前在外面,后来回来的。”
程念等着他往下说,但他没有再继续。他把茶壶重新注满水,给她续了一杯。这个动作的意思是:话题到此为止。
程念懂这个意思。她做了六年导游,见过太多在旅途中不想谈自己的人。她端起茶杯继续喝,没有再问。
外面有人喊了一声:“不渡——”
陈不渡站起来走到门口。一个老太太站在打谷场那边,手里举着一个手机,屏幕亮着。“你帮我看看,我孙子给我发的消息我找不到了,划了一下就不见了——”
他走出去接过手机,低头划了两下,找到消息点开给老太太看:“在这里,没有丢。”
“哦哦哦,好好好。那我怎么回他?”
“您说,我帮您打。”
老太太说了一串话,大概是“饭吃了吗”“天气热要多喝水”“不要老吃外卖”,陈不渡一个字一个字打上去,然后读了一遍给她听。老太太满意地点头,接过手机走了。
他回到茶室的时候程念把杯子里的茶喝完了。“你帮村里人修东西还当代打字员?”
“顺手的事。”他在对面坐下来,又往她杯子里倒了茶,“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程念看着他。“你看着不像闲得住的人。”
他没有正面回答,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烧开了,他又续了一壶。水声哗哗的,把刚才那段短暂的沉默填满了。
“北姐说你是个导游。”他说,“导游怎么有空自己出来玩?”
程念捧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转了一下。“请假了。”
“来武夷山?”
“嗯。”
“怎么不去景区,跑村子里来了?”
程念看着杯子里晃动的茶汤,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对这个人说还是对自己说。“以前一直想去景区,后来觉得景区看够了。”
陈不渡没有追问。他把空了的茶壶拿起来,放到壶承上。
程念在茶室里坐了四十多分钟,喝到第三泡茶的时候起身告辞。“我该走了。谢谢你的茶。”
“一杯茶而已。”他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程念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蓝外套被阳光晒得发白。方洞里的山尖被午后的光照得清清楚楚,茶室里的光还亮着。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大概十几步,听见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然后是他在里面走动的声音,然后是沉默。
下午她去了村口的小卖部。李婶在柜台后面打毛线,看见她进来笑着招呼:“你就是住北姐家那个姑娘吧?昨晚她还跟我说来了个好看的姑娘。”
程念笑了一下,在货架上看了一圈,拿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苏打饼干。
“你是来旅游的?”李婶放下毛线,“来我们这儿的人不多,一年到头也没几个。”
“正好在网上看到北姐的客栈,就来了。”
“那可巧了。梧桐村好看的季节就是这时候,再过一阵秋天到了,满山的树都变色。”李婶接钱找零,又从柜台下面摸出两个桔子塞到她手里,“自家种的,甜。”
程念道了谢,接过桔子的时候看见柜台旁边放着一摞纸,最上面一张画了画。她多看了一眼——那不是乱涂的,是一个村子俯瞰图,有路、有河、有房子,房子旁边还画了小人和树,颜色涂得满满的。
“这是你画的?”程念问李婶。
“哪有,我孙子小树画的。他天天画,画了好几本。”李婶朝外面喊了一声,“小树——”
一个黑瘦的小男孩从后院跑过来,裤腿上沾着泥,脸上被太阳晒得有点黑红。他看见程念手里拿着他画的纸,有点不好意思,想拿回去。
“你画的这是什么地方?”程念蹲下来,把画展平给他看。
“梧桐村。”小树小声说。
“这儿是山,这儿是河。”他伸手指了指画上的地方,“这里是大榕树,这里有我的秘密基地。”
“什么秘密基地?”
小树看了李婶一眼,压低了声音:“不告诉你。”
程念笑了出来。她把画还给小树,站起来跟李婶告别。走出去的时候,小树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喊了一句:“姐姐——你会爬树吗?”
程念回头:“会一点。怎么了?”
小树眼睛亮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跑回去了。
程念拎着水和饼干往回走,路过打谷场的时候发现茶室的门已经关了。她站在那儿看了一眼,窗洞里没有灯光,二楼的窗户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的。
回到客栈,北姐正在院子里坐着,面前摊了一堆豆角,旁边放了个空盆。米妮蹲在一边有样学样地掰,掰得长短不一,北姐说“你掰的跟狗啃的一样”,米妮不服气,又拿了一根接着掰。
程念放下东西,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洗了个手。回来的时候看见那堆豆角还剩大半,北姐一边择一边跟米妮斗嘴,手底下的活儿倒没停。程念在旁边站了两秒,弯腰从筐里拿了一把豆角,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
北姐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放着就行,我一会儿弄。”
“闲着也是闲着。”程念把豆角两头掐掉,掰成三段扔进盆里,咔嚓一声脆响。她没停,又拿起一根,动作跟北姐一样利索。
北姐看了她一会儿,没再拦。
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洒下来,碎碎的。程念的手指掰着豆角,咔嚓咔嚓的声音听起来很解压。她想起上次这样择菜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小时候,在她妈家的厨房里。已经记不清了。
“下午去哪儿逛了?”北姐问。
“去村口买了点东西。”
“没去茶室坐坐?不渡泡的茶还不错吧。”
程念看了北姐一眼。北姐笑着说:“他跟你说了吗?昨天他碰见你进他茶室,我后来问他觉得这姑娘怎么样,他说‘还行’。”
“还行”两个字从北姐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点夸张的语气,像是在学他。
程念没忍住笑了一下:“我问他觉得这房子怎么样,他也说‘还行’。什么都是‘还行’。”
“他就是这个德行。”北姐把一把掰好的豆角扔进盆里,“嘴里的‘还行’就是别人的‘很好’。他要说不好的东西,直接不说。”
程念把手里那根豆角掰成三段,放进了盆里。
米妮在旁边举着自己掰的一根豆角说:“妈妈,我掰的这个好不好?”
北姐看了一眼:“还行。”
程念和北姐对视了一秒,两个人都笑了。米妮不知道她们笑什么,也跟着笑起来,笑声脆生生的,洒了一院子。
晚饭的时候老杨回来了,闷声不响地坐到桌边。北姐给他盛饭,他接过去低头就吃。米妮坐在程念旁边,一会儿夹菜一会儿说话,程念有时候接一句,有时候就听着。
北姐说:“老杨,你把阁楼上那摞旧杂志收拾一下,堆了好几年了,都潮了。”
老杨嗯了一声。
米妮仰头问程念:“姐姐你明天还在这儿吗?”
程念想了想:“在。”
米妮满意地笑了:“那明天我带你去看我家的猫。”
“你家有猫?”
“有!生了一窝!在柴房里。”
晚饭后程念帮北姐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站在池子前,北姐在旁边擦桌子。水流过碗沿把油渍冲掉,她把碗放在水池边沥水,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遍。
北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你在家也这样?”
“哪样?”
“眼里有活。不用人喊,自己就上手干了。”
程念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习惯了。在外面带团什么都要自己管,回到家里也闲不住。”
北姐没再说什么,递给她一条干毛巾。
程念擦干净手,道了晚安,上楼回了房间。
她洗了澡换上睡衣,坐在床边打开日记本。她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记下来——茶室的茶、陈不渡说“直角太笃定”、帮她打字的那个老太太、李婶的两个桔子、小树的画、择豆角、晚饭时老杨低头吃饭的样子、米妮说“明天带你去看猫”。
写到陈不渡的部分她停了一下。她想了想,写下一行字:“这个人总说‘还行’,但做出来的事都不是‘还行’的事。”
她合上日记本,把地图册从包里抽出来。翻开福建那一页,圆珠笔画的那个圈还在,旁边那五个字被台灯照得微微发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关灯躺下来。
窗外的虫叫照旧。她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想起来白天在茶室里他说的那句话——“弧的就不一样,拐过去的时候已经变了,变成另一条路,但你自己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心想,这个人说话听起来漫不经心,但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他以前画什么图的?为什么会回到村子里来?那些问题她没有问出口,但已经被种在脑子里了。
明天米妮要带她去看猫。
她想着柴房里的猫,想着天窗落下来的光,想着明天不知道会不会再路过茶室。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