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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陈不渡” 程念抬脚迈 ...

  •   程念抬脚迈进去的时候,热气裹着菜香扑了她一脸。

      北姐已经进了厨房,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嗓门隔着墙传过来:“你把门关上,山里晚上凉。”

      程念把身后的木门带上了。门厅不大,一张木头柜台,墙上挂了几串干辣椒和两把蒲扇。厨房的门开着,灶火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把门槛照得暖烘烘的。

      “坐啊,别站着。”北姐从厨房探出头来,“桌子靠窗那张,碗柜里有碗筷。”

      程念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桌面上铺了一块蓝花布,边角压得平平整整的,旧但干净。厨房里滋啦一阵响,然后北姐端着一大盘笋干烧肉出来了。盘子很大,肉堆得冒尖,油亮亮的,笋干吸饱了汤汁。北姐把菜放下,又转身回去端了一碗米饭和一碗清汤。

      “吃吧,不够还有。”

      程念看着那一大盘菜:“北姐,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完明天早上煮面。”北姐在她对面坐下来,两条胳膊撑在桌面上,看了她一圈,“今天来入住,程念是吧?一个人出来玩?”

      “嗯。”

      “做什么工作的?”

      “导游。”

      “导游?”北姐眉毛挑了一下,“那你跑了不少地方吧。”

      “国内线都跑过。”

      “那你怎么头一回来武夷山?”

      程念夹了一块笋干放进嘴里。咸香,微辣,肉炖得烂烂的。“以前没自己来过。”

      北姐“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她往程念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肉:“那你多吃点。”

      程念低头吃饭。北姐坐在对面剥橘子,偶尔问一两句,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自然。程念把一碗饭吃完,又喝了半碗萝卜丝汤,浑身暖起来。她端着碗站起来要往厨房走,北姐在后面喊了一声:“放池子里就行,明天我洗。你的房间在205”

      程念没放。她走进厨房把碗洗干净了,又找到一块干抹布把盘子擦干放回碗柜。北姐靠在门框上看她做完这些:“你倒是利索。”

      程念把抹布搭在水龙头边:“习惯了。”

      她上楼的时候楼梯板吱呀吱呀响。二楼走廊尽头有扇窗户开着,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了窄窄长长的一道。她走过去站了一会儿——窗外黑乎乎的一片,屋顶和树冠连在一起分不清,只有远处有一两盏灯,黄豆大。有虫叫,细细碎碎的,一阵一阵的。她站了一会儿,打了个喷嚏,回了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木床,床单是白底碎花的。靠窗一张小桌,桌上放着热水壶和一只玻璃杯。

      窗户开着半扇,山里的凉气从那道缝里渗进来。程念把双肩包放在床尾,在床边坐下来。

      不困,她坐了会儿从包里摸出那本地图册,翻到那一页,在台灯下看那五个字。“下次停一下,看看。”字写得很轻,圆珠笔的痕迹在泛黄的纸页上微微发亮。她看了很久,才合上册子放在床头,关了灯躺下来。

      第二天她醒得早。窗外的山亮起来了,雾正往山顶退,墨绿色的山坡一层一层铺在窗框里。她洗漱完下楼,北姐在院子里浇花,看见她就放下水管:“粥在锅里,包子在蒸笼里。”

      程念自己盛了粥拿了包子,坐在昨天的位置慢慢吃。北姐进来了,在柜台后面拨拉一个本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对了,你房间水龙头昨晚漏没漏?之前住过的客人都说那个龙头有点毛病。”

      程念说:“昨晚没注意,好像没有。”

      “那你白天看看,要是漏的话我找人给你修。不渡那小子今天应该会过来。”

      程念没问“不渡”是谁,点了点头继续吃包子。吃完她站起来往外走,北姐在后面说了一句:“白天村里走走挺好的,往村口那方向。”又夹了一筷子萝卜干,脆的,咸中带一点甜。

      吃完她站起来往外走。北姐在院子里说了一声:“白天村里走走挺好的,往村口那方向。”

      程念出了门。梧桐村不大,石子路从客栈门口铺开,弯弯曲曲地通进去。路两边是老房子,灰瓦白墙,墙根长着青苔。有人在门口择菜,有人在院子里晒衣服,看见她也不多打量,偶尔点一下头算是招呼。她沿着石子路走了一会儿,在打谷场旁边看见了一间房子。

      她停下来了。那房子不大,灰砖灰瓦,颜色旧旧的。
      但跟村里其他房子不一样的是——它没有直角。墙是带着弧度的,从墙角开始慢慢弯过去,像被风吹了一下又停住。

      窗户有圆的、椭圆的,高高低低地嵌在墙上。门框是斜的,斜得好看,像一棵树自然长成的角度。

      程念站在打谷场边上看了一会儿。她干了六年导游,见过各种各样的建筑,但没有一间像这样的。不张扬,不奇怪,但让人走不动路。

      她绕到侧面去看那面弧墙,伸手碰了一下墙面,粗砺的、温的。正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推开了。

      门里面是一个很小的空间,木头柱子,低矮的屋顶,地上铺着深色木地板。

      光线从屋顶落下来——她抬头看见了三条细长的天窗,光从那三道缝里流下来,落在中央那张木茶桌上,亮盈盈的。

      桌面是深色的老木头,一个竹茶盘,一只盖碗,一只品茗杯。

      程念的视线从桌面上移开,落在东面墙上。那里开了一个方洞,不大,没有玻璃。她走过去站在洞口前面往外看——远处的山尖正好从那个方框里露出来,夹在墙壁的厚度之间,像一幅被框好的画。山尖上浮着一层浅雾,轻轻软软的。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蓝色工装外套的男人,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铁皮水桶。他长得高,肩宽。五官很干净,眉骨高,眼睛不大但亮,眼尾有一点往下垂,像天生带着弧度。鼻梁挺直,下颌线从耳根收下去,利利落落的。

      那张脸跟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不太配——外套是旧的,肩膀上的颜色比别处浅了一截,但那张脸放在这个光线里,像是整间房子专门给它留了位置一样。头发刚洗过不久,没完全干,额前垂着几缕。

      他看见她站在墙洞前面,脚步没有停,走进来把铁皮水桶放在门边角落,然后走到茶桌后面坐下来。程念看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放桶、落座、伸手把盖碗拿起来翻了个面——像是做过很多遍。“你住这里?”她问。

      “嗯。”

      她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又看了一眼那个墙洞。“这房子挺特别的。”

      他把盖碗翻了个面看了看底,放回去,嘴角弯了一下:“还行。”就两个字。没有接话,没有解释,也没有问她觉得怎么特别。他把盖碗摆正,手指从碗沿滑过去,指腹贴着瓷面,一下,又一下。

      程念没有再问。她站在墙洞旁边又看了一会儿那个山尖,然后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低头摆弄那只盖碗,天窗的光落在他肩线上,蓝外套的颜色在那道光里显得很深,像沉淀了很久的旧蓝。

      她出了茶室又绕着那房子走了一圈。阳光比刚才高了一些,青瓦上的苔藓正在慢慢变干。她掏出手机想拍一张,又放下了。

      上午的时间还很长。她沿着村道继续往山那边走,路过几块菜地,有人蹲在田埂上拔草,看见她就直起腰笑了一下。程念也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听见前面有人在说话:“不渡啊你过来帮我看看这管子——”她抬头看见一个穿蓝外套的背影蹲在路边一家院门口,手伸在水龙头底下拧什么东西。

      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弯着腰着急地看。他蹲着,脸被太阳晒着,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手指在接口处拧了两下,站起来拧了拧开关,水哗地流出来了。老太太笑了:“又麻烦你了。”“没事,下次再堵你喊我就行。”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走了。

      程念站在路对面,看着那个蓝色背影走远。她在原地站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后来她又碰见他一次,在村口帮一个骑三轮车的老头推车上坡。他看见她的时候点了一下头,程念也点了一下头,谁也没有说话。他推完车就走了,蓝色外套拐进一条巷子不见了。

      她转了一上午回客栈的时候快中午了。北姐在院子里晒被单,见她回来就问:“逛得怎么样?”程念说:“挺好的。”

      她上楼回房间洗了把脸,拧开水龙头洗手的时候觉得水流不太对,关了一下再打开,还是这样,拧到底以后水还在慢慢地渗出来,沿着池壁淌成一道细细的水痕。

      她试了几次,关不严。她下楼去找北姐,北姐正在厨房切菜:“怎么了?”程念说:“我房间那个水龙头有点漏,拧到底了还在滴。”

      北姐放下菜刀擦了擦手,朝院子里喊了一声:“不渡——你还在不在——”

      院子里传来一个声音:“在。”

      脚步声从院子那边过来了。程念站在厨房门口,看见陈不渡从院子里走进来,还是那件蓝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小铁箱。北姐说:“205的龙头,你帮她看一下。”

      他看了程念一眼:“早上在茶室那个?”程念说:“嗯。”他点了下头,往楼上走。程念跟上去。

      他走到205门口没有犹豫,直接进了卫生间蹲下去,把铁箱打开,里面扳手、螺丝刀、垫圈,码得整整齐齐。他拧了几下调了调角度,水声停了,又站起来试了试开关,打开关上,不再漏了。

      “垫圈老了,换了一个。”他站起来把工具收好。

      程念站在门口:“你什么都会修?”

      “看情况。”他把铁箱合上拎起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对了,你叫什么?”

      “程念。”

      他点了点头:“陈不渡。”

      程念重复了一遍:“陈不渡。”他“嗯”了一声,往外走了。

      脚步声下了楼,院子里传来北姐喊他的声音:“不渡你中午在不在我这儿吃?”他说“不了,回去焙茶”,声音越来越远。

      程念站在窗口往下看了一眼,他正把铁箱挂在摩托车后座上,跨上去,脚一蹬,摩托车突突突地响起来,拐过院门口那棵桂花树就不见了。

      窗台上落了一片叶子,风翻了它一下。程念转回身,在床边坐下来。“陈不渡”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多想什么,只是把这个名字跟早上那间茶室、蹲在路边修水管的后背、推三轮车时袖子卷起来的手腕,连在了一起。像一张拼图多了几块,整张图还是空的,但已经开始有形状了。

      下午她没再出去。靠在床头看了会儿书,中间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底下斜着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浅金色的长条。她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窗外的山被下午的光照得柔和了一些,不再是早上那种清亮的绿,带着一点暖黄。

      她起身洗了把脸,下楼的时候北姐在柜台后面算账,头也没抬:“晚饭六点半,今天有酸菜鱼。”

      程念应了一声,在门厅的竹椅上坐下来。门开着,能看到外面那条石子路,一只黄狗慢悠悠地从门口走过去,没有看她。她坐了十几分钟,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这种什么都不想的感觉有点陌生,但也不算坏。

      晚饭的时候北姐把酸菜鱼端上桌,程念吃了两碗饭。

      北姐坐在对面跟她聊了几句村里的闲事——“村口李婶家的鸡跑到隔壁院子里下了个蛋”“王大爷前两天去镇上买了个收音机结果不会用,让不渡跑了一趟”——程念听着,偶尔接一两句。

      她知道了陈不渡住在茶室二楼,村里谁家有事找他他都会去,不收钱,北姐说“他就是闲不住”。

      她上楼之前在北姐家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天还没有完全黑透,远处的山剩一道深色的轮廓线。

      她听见虫叫,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听见不知道哪户人家传来的说话声,模糊的、断续的。她站了几分钟,回了房间。

      临睡前她又翻出那本地图册,在台灯下看了一遍,打开日记本将今天的所见所闻都写了下来。

      她合上本子放回床头,关了灯躺下来。

      窗外的虫叫跟昨晚一样,一层一层的。她想明天要不要再去那间茶室坐一坐。又觉得也没必要专门去,反正村子就这么大,走着走着总会经过的。她翻了个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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