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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吃饭没 程念接到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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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念接到电话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
她刚送完一个团,从机场坐地铁回出租屋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来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闽北。
她接起来,对方说:“请问是程念吗?我是南平市交警支队的。你父亲程国伟今晚在高速服务区突发心梗,送医抢救无效,已经走了。”
程念在地铁上坐了三站。车过了三站她才反应过来要下车。车门开了又关,她最后是在终点站走出去的。地铁站出口风很大,
她站在风口,电话挂了好久,脸上是凉的,伸手摸了一下,没有泪。
她爸今年五十七。刚退休不到半年。以前那辆货车前两年卖了,换了一辆白色的小轿车,他发过一张照片给她,说:“爸现在不开大车了,以后想开小车到处转转。”
程念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她坐了当晚最晚一班高铁赶回去。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张叔在出站口等她——她妈再婚六年的丈夫,开修车铺的,人老实,话不多。他接过她的包说:“你妈在家等你。”
程念坐上张叔的车,一路没有怎么说话。张叔开得稳,不超车,不抢灯。
到楼下的时候他把车停好,在黑暗里停了两秒才开口:“念啊,你爸走的时候没什么痛苦。法医说是心梗,很快的。”
程念点了点头,开门下车。
她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看见程念进来就站起来,走过去抱住她。
抱得很紧。
她妈身上有一股她从小熟悉的气味,洗衣粉混着厨房油烟。程念把下巴搁在她妈肩膀上,没有动。张叔在后面关了门,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给她们一人倒了一杯,然后端着杯子坐到沙发角落,把电视的声音调到最低一格。
她爸的后事是张叔帮着操办的。程念请了五天假,从头到尾都在。
她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的是她爸跑货时候认识的司机,有的她从来没见过的——她爸退休之后认识的几个老头。
她才知道她爸退休后学会了钓鱼,每周去一次水库,鱼没钓到几条,但认识了几个跟他一样退休没事干的老头。
那些老头一个接一个来鞠躬,有人拍了拍程念的肩说“你爸总跟我们夸你”,程念不知道怎么接,只是点了一下头。
火化那天她站在外面,没有进去。后来她妈把骨灰盒交到她手里的时候,盒子是温热的,隔着木头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程念抱着那个盒子坐车回家,全程没有说话。
三天后她妈跟她说:“念啊,你爸在南平租的房子,你去收拾一下吧。东西该留的留,不用的就处理了。”
程念说好。
她爸退休之后没有回老家,在南平市区租了一间一室一厅,说“一个人住自在”。程念来过两次,每次都是当天来回,坐下来吃顿饭就走了。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茶几上放着半盒茶叶,冰箱里还有一袋挂面和半瓶辣酱,像是人刚出门不久。
程念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先从衣柜开始收。衣服不多,就几件深色夹克和T恤,叠好放进了袋子。厨房的碗筷洗干净了叠在沥水架上,她一个一个擦干收进纸箱。最后是那张旧书桌,桌面上一个笔筒、一盏台灯、一本摊开的记账本。
程念翻了翻记账本。她爸的字不太好认,但每一笔都写得认真。跑车时候记的是过路费、油费、轮胎钱,后面几页换成了退休金到账日期、水电费、买菜钱。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日期是出事前一天:“下周去武夷山转转。”
程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在书桌下面发现了一个纸箱子,打开来一股旧纸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
里面有一件磨破肘部的皮夹克、两副破了洞的线手套、一个磕掉瓷的搪瓷缸子,还有一本翻毛了边的红色全国交通地图册。
她把地图册拿起来翻了翻。扉页上有一行字——“程念的书”,是她小学时候写的,字歪歪扭扭,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后面的每一页几乎都有她爸的笔迹,圆珠笔画的圈、写的地址、标的高速出口,有的旁边还有小字:“这条路好走”“这家加油站的油好”“下次从这边绕”。
翻到福建那一页的时候,程念的手停住了。
武夷山那一块,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顺着一条山路画了三四厘米,最后在一个位置画了一个圈。
圈旁边写了五个字,笔压很轻,像是随手写的,也像是想了很久才落笔的:
“下次停一下,看看。”
程念坐在地板上,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她爸跑了一辈子货车,经过的地方多到他自己数不清。
他总说“爸跑了很多路,但没停下来看过风景”,语气里有遗憾,但说习惯了。
他从来没有在路过的地方真正停下来过。退休之后他写“下周去武夷山转转”,地图册上写“下次停一下,看看”,他好像终于准备停一下了。
程念把地图册合上,坐在地板上没动。
她把那箱东西搬回出租屋,地图册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晚上回来翻到那一页看一眼,再合上。她看了一周,每天看一遍。
一周后的晚上,她给赵哥发了条消息:“赵哥,我想请一周假。”
赵哥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你?请假?你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出去走走。”
“去哪?”
“武夷山。”
赵哥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怎么突然想去武夷山?”
程念想了想:“听说那边山好,想去看看。”
赵哥又停了一下:“行。去吧。回来跟我说一声,团给你留着。”
程念挂了电话,开始搜住宿。她以前没去过武夷山,对这个地方唯一的印象是地图册上那个圈和那五个字。
她在网上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家叫“北姐客栈”的民宿,评论里有人说“老板娘做饭好吃”“很安静”,位置在武夷山脚下的梧桐村。
她订了三天,然后把手机放下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临出门那天她把地图册塞进了双肩包。拉链拉到一半又拉开,翻到那一页又看了一眼,才重新合上。
高铁上她靠窗坐着。窗外的东西一直在往后退,城市灰蒙蒙的,郊区绿生生的,然后一座一座的山叠过来,一层比一层深。
她没有去过武夷山,以前带团跑过的地方里没有这一站。
这趟车和窗外的山对她来说都是新的,新的颜色、新的轮廓、新的空气正从车窗缝隙里渗进来。
她靠着窗看了很久,没有看手机。
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打了个车,跟司机说去梧桐村北姐客栈。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一个人来玩?”
“嗯。”
“武夷山好啊,一个人走走挺好的。”
程念没接话。车往山里开,路面变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潮潮的,带着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跟城市里的风完全不一样。
车停在一栋米黄色小楼前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北姐客栈”四个字。
程念付了钱下车,双肩包甩到肩上,站在路边看了一下。村子不大,石子路从路口分岔进去,路边种着几棵桂花树,天快黑透了,只有客栈门里透出暖黄的灯光。
她刚走到门口,门开了。一个扎围裙的女人探出半个身子来,嗓门亮得像装了喇叭:“你好住店的?吃饭了没?我是北姐”
程念还没来得及回答。北姐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边走边说:“没吃吧?锅里还有笋干烧肉,我给你热一下。进来进来,别在门口站着。”
程念站在门槛外面,看着里面暖黄黄的灯和菜下锅的滋啦声。她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抬脚迈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