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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不弃 从云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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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云梦泽回来的第三天,天机阁山门外的临时营地不仅没有撤,反而多了一圈新扎的帐篷。落霞峰、碧水山庄、青云门的旗帜各自飘扬,散修联盟的杂色营火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脚。各派修士没有等来谢忱和阿酌——他们俩走的是后山那条只有掌教知道的小径,等各大门派反应过来时,两人已经坐在后山小院里擦了三遍剑了。
但各大门派并不着急。反正他们这次来不是为了抓堕神——正相反,是为了请堕神坐上一把所有人都不敢坐的椅子。
掌教派执事弟子传话,说各派掌门联名上书,措辞恳切,请沈酌公子于今日午后在问剑堂一叙。阿酌放下手里的桃花枝,看着谢忱说:“他们又要来见我了。”谢忱把“不悔”背在背上,替他把后背剑带整了整。“这次不一样。上次是来看堕神的,这次是来请共主的。”
问剑堂里济济一堂。落霞峰峰主坐在左侧首位,碧水山庄庄主坐在她对面,青云门掌门居右首,散修联盟的副盟主站在门口——他说自己不习惯坐着,当暗卫那些年站惯了。再往后是十几个中小门派的掌门和世家家主,把问剑堂挤得满满当当。阿酌走进来时,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诸位请坐。”阿酌走到掌教旁边的客座上坐下。谢忱站在他身后,手按在“不悔”剑柄上,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会让整个修仙界变天。
落霞峰主率先开口,她的风格一如既往地直接:“沈公子,客套话我就不说了。天道陨落,新种初生,修仙界群龙无首。倒生树是你正过来的,天道种子是你和谢忱一起种下的。于情于理,这副担子都应该你来挑。天道盟会今日成立,首任盟主——我们推举你。”
“我拒绝。”阿酌的回答和他当初拒绝交出天道种子时一模一样,平静、笃定、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碧水庄主放下茶盏,声音温和但步步紧逼:“为何?你怕担责任?还是怕天下人不服?”
“都不是。”阿酌站起来看着满堂掌门,目光从落霞峰主扫到散修联盟副盟主,最后落在门口那个站着的独臂散修身上,“天道盟会是为了守护新天道而成立的,这个初衷我认同。但盟主不能是我。因为我是自由之力的继承者,如果我再握住规则之力的权柄,我和之前那个独尊规则的天道有什么区别?新天道是规则与自由共生,不是自由代替规则。所以盟主这把椅子,应该由规则之力的继承者来坐。”他转过身面朝谢忱,“谢忱。天机阁铸剑师,规则之力的继承者,我的同命契。他是最合适的人。”
满堂寂静。各派掌门面面相觑——他们来之前想好了所有可能,最坏不过沈酌拒绝,但他拒绝之后推荐的竟然是那个站在他身后一直沉默的铸剑师。谢忱上前一步和阿酌并肩而立。他没有推辞,没有谦虚,只是用和平时一样平稳的声音说:“如果诸位信得过一个铸剑师,我愿意暂代盟主一职,直到天道种子长成。我的剑是‘不悔’,我这个人也一样——答应了就不会反悔。”
落霞峰主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个少年,忽然笑了。她站起来拔出细剑,剑尖朝下,剑柄朝向谢忱。“落霞峰没有异议。铸剑师铸剑,剑客用剑,本就是一体。谢忱当盟主,沈酌当共主——这副担子,你们俩一起扛。我落霞峰第一个认。”
碧水庄主第二个拔剑:“碧水山庄认。”青云门掌门第三个拔剑:“青云门认。”散修联盟副盟主没有剑,他把腰间的短刀拔出来拍在桌上:“散修联盟认——不,不是认盟主,是认兄弟。夜无痕的兄弟就是散修联盟的兄弟。谢忱是夜无痕的兄弟,散修联盟认。”
各派掌门纷纷拔剑。所有剑尖都朝向同一个方向,所有剑刃都在同一道阳光下闪着寒芒。谢忱拔出“不悔”双手捧剑平举在身前。“天道盟会今日成立。盟主谢忱,共主沈酌。天地为证,此剑为誓。规则不压自由,自由不逾规则,万物各得其所,天道共生共长。”
阿酌站在他身边没有拔剑。他只是将手覆在谢忱握剑的手背上,手指交扣。同命契传来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天道盟会成立的第二天,各派掌门陆续下山,但有几批人留了下来。最让人意外的是魔门——韩渊没有亲自来,派了个年轻的执事弟子捧着一柄剑走进问剑堂。剑鞘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装饰,正是魔君那柄“问天”古剑。执事弟子单膝跪地,将“问天”高举过头顶:“魔君说,这柄剑他用不上了。他托属下转告沈公子一句话——替我师尊看看新天道长什么样。魔门不加入天道盟会,但魔门不会再与天道盟会为敌。”
执事弟子退出后,夜无痕从阴影里走出来低头看着那柄“问天”。天外天流落下来的古剑,在他师父的师父手里传到他师父手里,又从魔君手里传到了这里。他伸出手,手指触到剑柄。剑身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嗡鸣,然后安静了——不是拒绝,是接纳。这柄古剑认出了他身上同时流淌着的规则与自由。
“问天。”他把剑拔出来横在身前。剑身依旧是墨黑色,但剑脊上多了一道极细的银纹,和他虎口那道被天道击碎又愈合的疤痕一模一样,“你以前的主人是天外天的规则,现在你归我了。我不是规则,也不是自由——我是挡刀的。从今往后,我拿你替他们挡刀。”
谢忱看着夜无痕手中的问天剑,夜无痕把剑收入鞘中靠在石柱上。他右手虎口上那道旧伤在刚才拔剑时又渗出了一点血,但他没有在意,只是低头看着腰间的问天剑,嘴角慢慢浮起那个惯常的笑——不是暗卫那种收敛的、皮笑肉不笑的笑,是真的、眉眼都弯起来的笑。
又过了两天,各派修士终于全部下山,山门广场重新恢复了安静。掌教又站在问剑堂门口等他们——上次他站在这里,是给他们庆功;上上次,是告诉他们天道要来了。每次他站在这里,都有大事发生,但这次他的表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放松。
“天道盟会的事,你们自己定。各派掌门昨天走之前把盟约签了,天道盟会总部设在天机阁,执事由各派轮值。这些杂事有长老们操心,不用你们管。我来找你,是为了另一件事。”他转向谢忱,“你是天机阁的铸剑师,也是天道盟会的盟主。但你还有一个身份——孤星。”
谢忱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阿酌从松树干上直起身,温如玉放下手里的捣药杵,夜无痕将问天剑收入鞘中,江行舟把大刀往地上一顿。
“师尊——”
“听我说完。七岁那年我给你测命格,测出来的是孤星。当时我是信了的——孤星入命,克亲克友,一生孤独。这十年你一个人住在后山,没有朋友,没有师兄弟愿意靠近你。我罚你抄阁规、罚你关禁闭,不是因为罚你做错了事,是因为我怕你离别人太近会害了别人。但我错了。孤星不是孤星,是双星隐没。八百年前陆问心用自己的剑意把你的命格封住了半层,和封印阿酌记忆的方式一模一样。他怕规则之力被天道过早发现,所以把你的命格伪装成了孤星。你不是没有缘分——你的缘分就是阿酌。”
谢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铸剑师的手在火光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积压了十年的情绪正在从最深处往上涌。
“我为这个罚过你跪,罚过你抄阁规,罚过你一个人住在后山最偏僻的院子里。这些年你受的委屈,天机阁欠你的。”掌教把手按在谢忱肩上,“今天,天机阁还你。”
谢忱单膝跪下来,不是行弟子礼——是把额头抵在掌教的手背上。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过了很久,他才站起来,眼睛是红的,但声音很稳。
“师尊没有欠我什么。孤星也好,双星也罢——我从来没有怪过天机阁。如果不是师尊把我捡回来,我早就在山脚冻死了。如果不是天机阁教我铸剑,我不可能铸出‘长相思’和‘不悔’。如果不是这十年一个人在后山守着锻炉,我不可能学会听铁的声音。孤星让我一个人待了十年,但也让我学会了怎么等——等一块铁烧透,等一柄剑成型,等一个人从云梦泽醒过来。这些不算委屈。”
江行舟第一个出声。他把大刀往地上一顿,刀柄没入青石板半寸。“说完了没有?说完了我要插嘴了。掌教欠不欠我不管,反正我从来没觉得你克过我。五年前帮你打架断了两根肋骨,那是因为我自己菜。后来我帮你挡魔门左使一剑,左手差点废了——那是因为我自己练刀不认真,躲不开。跟你没关系。你们俩的命格是双星,我掺和不上。但我江行舟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以后谁敢再叫你孤星,我第一个拔刀。不管打不打得过,先打了再说。”
“第二个是我。”夜无痕竖起两根手指,“前魔门暗卫,最擅长的不是挡刀,是记仇。”
温如玉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放在石桌上:“医修不立武誓。但这根银针是我的信物。以后若有人因命格之事为难你,药堂的伤药里会少几味——不是不治,是排队排得比较靠后。”
阿酌走到谢忱面前。他没有拔剑,没有立誓,只是从怀里取出那颗重新认主的剑意凝丹放在谢忱手心,合拢他的手指,然后握着他的手。“孤星这两个字以后不许再提。你是双星,是规则之力,是谢忱,我的铸剑师。你是孤星也是我的孤星——不是克人的那种孤星,是只有我能靠近的那种孤星。这不算委屈。”
掌教看着眼前这些年轻人,转过身对身后执事弟子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会记住的话:“从今天起,天机阁阁规第一条——‘天机阁弟子,以剑识人,不以命格断人’——后面加一句。‘谢忱,乃双星;沈酌,乃共主。二人同命共生,天机阁以阁运护之。’”
老松树上又多了一道刻痕。今天这道是谢忱刻的,他的手很稳,刀锋走过树皮留下一道又深又直的痕迹。第四十九天。刻完之后他没有画圈,而是在刻痕旁边刻了一颗星——不是孤零零的一颗,是两颗。一颗略大,一颗略小,靠在一起,光芒连成一片。和云梦泽天幕上那两颗星一模一样。
阿酌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刻完,接过谢忱的石刀,在双星下面刻了一个“归”字。不是第一次刻这个字——在枯树凹洞里,谢忱在“云梦”下面刻“归”的时候,阿酌还不认识“归”字。现在他认识了。归不是回去,是有人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