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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选择   从禁地 ...

  •   从禁地桃林回来的当天晚上,阿酌坐在老松树下,把“不夜”和“长相思”并排横在膝上,用一块软布从剑格擦到剑尖,又从剑尖擦回剑格。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寸剑身都反复擦过三遍。谢忱坐在他旁边,膝上横着“不悔”,也在擦剑。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同命契传来的心跳平稳而同步,像两柄剑在同一个节奏里呼吸。
      “明天回云梦泽。”阿酌不是问句。
      “嗯。”谢忱将“不悔”收入鞘中,“枯树凹洞里的扫帚还在那里。你说要把它带回来。”
      “还有小溪里的鱼。”
      阿酌把双剑也收入鞘中,靠在松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那颗已经合拢的双星。它比昨夜更亮了,光芒稳定而柔和。“我想在枯树凹洞里再住一晚。不是被困在结界里的那种住——是自己选择回去的那种住。”
      谢忱侧过头看他。同命契传来的情绪里没有悲伤,没有沉重,只有一种很安静、很笃定的期待。“好。我们在那里住一晚。用我们自己垒的石灶烧水,喝小溪里的水,扫掉这四十多天落的灰。然后带着扫帚回来。”
      第二天清晨,谢忱比平时起得更早。他先去锻炉区检查了正在回火的两柄备用剑坯——炉火已经调到了文火保温,够烧三天。然后去药堂找温如玉拿了些常用的伤药和补气丹,又去食堂打包了一袋子干粮。江行舟扛着大刀跟在他后面转悠,左臂的护腕换成了轻便款式,手指活动自如,但温如玉说还不能握刀。
      “你们去几天?”江行舟靠在锻炉门口问。
      “两天。路上来回一天,在云梦泽住一晚,后天回来。”
      “就你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
      江行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腰间解下那截桃花枝递过来。桃花枝比当初阿酌借给他时更短了——他在老松树下练了几百遍“折枝”,握柄处被他磨出了指痕,枝身上的树皮也磨光了,露出底下光滑的木质。“这个还给他。物归原主。我的刀法练得差不多了,不用再借他的枯枝了。”
      谢忱接过桃花枝。江行舟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你们小心点。云梦泽法则虽然稳定了,但里头不知道还有没有残留的影卫。”
      “有也不怕。天道已经变回种子了,影卫没有主人,不会再攻击任何人。”
      江行舟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右手,扛着大刀大步走远了。
      山门石阶上,温如玉挎着药箱匆匆赶来,把一个小布包塞进谢忱手里。“里面是护脉丹和常用的伤药。法则稳定不代表没有危险。万一遇到残留的灵涡或者落石,别逞强。”
      “多谢师姐。”
      “不用谢。”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阿酌体内虽然已经没有了封印,但续脉术留下的旧痕还在。他的经脉底子还是碎的,只是被陆阁主的剑意续接起来了。平时不影响,但如果连续高强度使用灵力,旧伤可能会复发。你看着他点,别让他太累。”
      谢忱认真地点了点头,将布包收好,和干粮袋一起背在背上。夜无痕从老松树上翻身而下,手里握着一把新打的峨眉刺——是谢忱昨晚加班替他补好的,裂纹用陨铁粉填平,刺身上新刻了五个极小的字:少年游后卫。他把峨眉刺在指间转了一圈,拍在谢忱手心里。“这柄峨眉刺先借你。路上遇到什么东西,用这个。上次在后山小院你说要帮我铸一柄新的,回来之后我要验收。”
      “好。回来给你铸。”
      夜无痕退后两步靠在松树干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快走吧。早去早回。”
      阿酌背着双剑从松林小径走来,腰间别着桃花枝,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走到山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面朝老松树的方向。老松树的树干上,第四十四道刻痕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旁边是两个“五”字、一个“誓”字、一个“共”字,还有昨天他们去桃林之前新刻上去的一片桃叶——江行舟刻的,歪歪扭扭,但叶脉分明。
      阿酌抬手碰了一下那片桃叶,转身和谢忱并肩走下台阶。
      下山的路比当初上山时好走了很多。三万六千级台阶在被天道震裂之后由天机阁弟子连夜修复了大半,散修联盟也派了人来帮忙。两人走了整整一天,到日暮时分才抵达云梦泽边缘。云梦泽的入口还是那口被藤蔓覆盖的古井,但周围的草木明显比上次来时更茂盛了——蕨类从井口石缝里钻出来,藤蔓上开了几朵不知名的白花。倒生树正过来之后,这片被法则紊乱折磨了上千年的土地正在慢慢自愈。
      谢忱把短剑插在腰间率先翻身跃入井中。下坠的过程比上次更短,落地时脚下踩到的不再是焦黑的碎石,而是一层薄薄的青苔。阿酌紧随其后落地,站直身后环顾四周,沉默了好一会儿。“天是蓝的。”他说。云梦泽的天不再是那种被血浸透了的暗红色。虽然天色已近黄昏,头顶的云层还带着一层淡淡的灰紫,但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的是真正的蓝色——和外面世界的天空同一种蓝。
      “法则紊乱正在消退。也许过几年,这里就不是上古战场了,只是一片普通的荒野。”谢忱辨认了一下方向,“枯树凹洞在这边,跟紧我。”
      走过证道台废墟时,阿酌停了一步。证道台上的石碑还在,但碑文上的血色已经褪尽,只留下灰白的石刻字迹。“道”字还在原来的位置,阿酌伸手碰了一下那个字,指尖没有传来第一次触碰时那种尖锐的疼痛,只有石头本身微凉粗糙的触感。“这个字不疼了。”
      “因为你不用再向任何人证道。天道是种子,规则和自由已经融合,不需要证也不需要辩。道就是道——它自己会生长。”
      阿酌把手从石碑上移开,跟着谢忱继续往前走。
      枯树凹洞还是老样子。那棵大得离谱的枯树依然虬结盘绕,树根形成的天然凹洞入口处还挂着谢忱上次走之前挂上去的遮挡布帘,布帘被风吹日晒褪了色,但没破。凹洞里的干草铺还在,角落里的扫帚靠在树根上,扫帚顶端绑着的桃花枝已经完全枯透了,枝条发黑发脆,但还顽强地绑在扫帚柄上。阿酌站在凹洞入口,把扫帚拿起来握在手里,绑在顶端的桃花枝在他指尖轻轻晃了一下。他没有扫——只是拄着扫帚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桃花枝从扫帚柄上解下来,和自己腰间那截桃花枝并排放在一起。一根是谢忱折给他的第一柄剑,一根是在扫帚上陪了他一个多月的念想。
      谢忱从溪边打了水回来。小溪还在原来的位置,水质比之前更清澈了,水底能清楚地看到那尾透明的小鱼还在——就在谢忱伸手舀水时,它从石缝里游出来,绕着他的手指转了一圈,然后在他掌心里轻轻啄了一下。谢忱低头看着它,从干粮袋里掰了一小块饼屑放进水里。“他回来看你了。在外面等着,我去叫他。”
      小鱼摆了摆尾巴,没走,悬在浅水里等着。
      谢忱回到凹洞时,阿酌已经生起了火。石灶还是当初垒的那个,炭火是他从锻炉区带过来的。火光照在凹洞的土墙上,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一高一低,和四十多天前在这里度过的每一个夜晚一样。他走到阿酌身边将那颗已经完全黯淡的剑意凝丹从怀里取出来,放进阿酌手心。“这个还给你。它是你的。”
      阿酌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布满裂纹的银白色珠子。陆问心留下的剑意在封印破开那一刻耗尽,表面密密麻麻的裂纹和阿酌经脉深处那些被续脉术修复过的旧痕一模一样。他把剑意凝丹放在膝上,然后做了一个谢忱没想到的动作——他咬破自己的指尖,将一滴血滴在凝丹表面。血珠沿着裂纹渗进去,凝丹发出极微弱的光,不再是冷调的银白,而是带着体温的暖光。
      “同命契的灵力分你一半。我的血里有规则之力,也有自由之力。你主人的剑意用完了,但你可以认一个新的主人。不是主仆,是伙伴。你陪我渡过了封印破开时最疼的那一波天罚,现在换我陪你慢慢恢复灵力。”他顿了顿,语气和当初在枯树凹洞里给小鱼喂饼屑时一模一样,“你愿意吗。”
      凝丹没有回答——但表面的银白色光芒渐渐稳定下来,像是谁用极轻的呼吸在回应。阿酌把它收进怀里,和那截枯枝放在一起。
      晚饭后,阿酌拿起扫帚开始扫地。和以前每个早晨一样,从凹洞最里面开始,一帚一帚地往外扫。灰不多,但他扫了很久。
      谢忱站在凹洞外面看着他的背影。阿酌扫地时脊背挺直,手腕转动的幅度不大不小,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四十多天前没有丝毫不同。那时候阿酌刚病好站都站不太稳,却非要拿着这把绑桃花枝的扫帚把凹洞里里外外扫了三遍。谢忱问他为什么,他说地上有灰。现在地上没有灰了,他还在扫。
      “以后每年春天,我们都回这里住一晚。”谢忱忽然开口,“桃花开的时候来,桃子熟的时候也来。带上扫帚,带上鱼食,带上炭火。在这里生火、烧水、扫地、喂鱼。不是被困在这里——是想回来就回来。”
      阿酌拄着扫帚回过头看着他,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双浅色的眼睛映成了暖金色。“那说好了。每年春天,你来定日子。定好了就不许反悔。反悔我会生气。”
      “不反悔。你生气是什么样子,我还没见过。”
      “最好别见。”阿酌说完转过身继续扫地,动作和刚才一样轻,但扫帚划过地面的弧度比刚才多了几分上扬。
      夜深了。云梦泽的星空从来没有这么清澈过——倒生树正过来之后,笼罩这片土地上空的暗红色阴云彻底消散,银河横跨天际,繁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双星在最亮的那条银河正中央。阿酌躺在干草铺上,透过凹洞顶部的裂缝看着那颗合拢的星。谢忱躺在他旁边,和他肩并肩。
      “今天是第四十六天。”阿酌说。
      “你在云梦泽没有刻痕也能数日子?”
      “不用刻。每一天都记得。”阿酌翻了个身面朝谢忱,同命契传来的心跳平稳而有力,“第一天,你在枯树下救了我。第四天,你用桃花枝教我握剑。第十九天,我说我不怕你的命格。第二十五天,我自己悟出了‘折枝’。第二十九天,‘不夜’修好了。第三十二天,结界碎了。第三十七天,我们在天机阁打擂台。第四十三天,我们折枝为誓。第四十四天,倒生树正了过来。第四十五天,我们去了陆问心的桃林。今天第四十六天——我们回云梦泽,来带扫帚和小鱼回家。”
      谢忱沉默了很久。这些数字他每一个都记得,但从阿酌嘴里说出来,每一个都像是被重新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以后还会有很多天。铸剑的天,练剑的天,去山下桃林吃桃的天,回云梦泽喂鱼的天。每一天都算。”
      “每一天都算。”阿酌重复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凹洞外面的小溪还在叮咚作响,火堆里的余烬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快要睡着时忽然嘟囔了一句,“明天走之前再扫一遍地。把扫帚留在这里,带桃花枝回去。这里的灰扫干净了,以后回来就不用扫了。”
      谢忱侧过头看着他的睡脸。“好。明天我帮你。”
      第二天清晨,阿酌用谢忱的短剑在枯树干上刻了最后一道刻痕。第四十七道。刻完之后他放下短剑,从怀里取出那两截桃花枝——一截是他自己悟出“折枝”那天折的,一截是绑在扫帚上陪了他一个多月的。他把绑扫帚的那截也交给谢忱。
      “这三截桃花枝都给你。一截是凭证,一截是誓,一截是家。家不是天机阁,不是云梦泽,是这把扫帚。我们在这里住了一个月,每天早上我扫地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煮药,灰尘落在桃花枝上,你帮我弹掉。这就是家。”
      谢忱将三截枯枝和鱼骨一起包好放回怀里,和阿酌一起走出凹洞。阿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扫帚靠在枯树根上,石灶里的余烬已经用沙土盖灭,小溪还在叮咚作响。他从谢忱腰间拔出短剑,在枯树干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扫帚图案旁边又刻了一柄剑。极简的轮廓——剑身笔直,剑格方正,正是谢忱短剑的模样。刻完之后他把短剑插回谢忱腰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对谢忱说:“走吧。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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