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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前世 阿酌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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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酌是在后山小院的石桌上醒来的。
昨天各派修士陆续下山之后,谢忱被掌教叫去商议天道盟会的事,他一个人坐在老松树下擦剑。擦完“不夜”擦“长相思”,擦完“长相思”借来谢忱的“不悔”继续擦。三柄剑并排靠在松树干上,银纹在月光下各自明灭。他本来只是想在石桌上趴一会儿,结果睡着了。倒生树正过来之后,他体内翻涌不休的自由之力终于彻底平息,紧绷了这么多天的身体一放松,就直接滑入了最深沉的睡眠。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倒生树,没有天道,没有魔门。只有一棵很普通的桃树,长在一座很普通的山上,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陆问心,另一个是他自己——不是现在的他,是千年前的他。白衣,银冠,眉心有一点朱砂色的剑印,那是天道化身的标志。千年前的堕神站在桃树下,正低着头让陆问心帮他束发。陆问心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动作很轻,边束边念叨:“你今天上朝又跟规则吵了。我在隔壁殿都听到你拍桌子。”千年前的堕神闷声说:“它要加第七条天规——凡人不得与修士通婚。我不答应,它就搬出天道法典,说天道化身无权否决规则之力的决议。”
“然后你怎么说?”
“我说,那我辞职。”
陆问心笑出声来,把玉簪插进他的发髻里,扳着他的肩膀把他转过来,认真地端详着他的脸。那张脸和阿酌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眉心多了一点朱砂印。“你不能辞职。你是天道化身,辞职了谁替凡人说话?规则之力天生不懂感情,它不是坏——它只是不会。不会心疼,不会心软,不会在看到一个凡人老太太抱着被天雷劈死的儿子时,觉得哪里不对。你会。所以你不能辞职。”
千年前的堕神沉默了。过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扯了一下陆问心的袖口。“那你要一直陪我。你不在,我怕有一天我跟它吵累了,就不想吵了。”
陆问心握住他的手。“我一直陪你。我是凡人身,只有几十年寿命,但我可以用剑意续命。你在天外天待多久,我就在天机阁等你多久。你每次下朝回来,我都在这棵桃树下等你——桃花开的时候在,桃子熟的时候在,叶子落光了也在。”
画面开始流转。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陆问心从青年变成中年,从中年变成老年,头发从乌黑变成花白,但每次堕神下朝回来,他都站在同一棵桃树下。堕神问过他为什么不进去等,外面风大。陆问心说:“我怕你回来的时候看不到人,以为我不在了。”
然后画面碎裂。规则之网从天空压下来,金色的锁链将堕神从桃树下拖走。陆问心拔剑追上去,剑尖刺入规则之网,剑身上的银纹在金色符文中剧烈闪烁。他没能斩断锁链——锁链是规则本身,凡人不可能斩断。但他用自己的剑意在锁链上刻了一道裂缝。极小,只有头发丝那么细,但规则之网从那道裂缝开始,出现了一点点松动。
接下来的画面就是阿酌已经见过的——倒生树下,堕神经脉尽碎,陆问心用自己的经脉替他续脉。但这次的画面更长。续脉完成之后,陆问心趴在堕神胸口,脸色白得像纸,但手指还紧紧攥着堕神的衣襟。“活下来。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夺回天道,就是为了活下来。转世也好,失忆也好,封印也好——活下来。答应我。你从来不失约——这次也不许。”
堕神的手抬起来覆在陆问心手背上。那只手经脉也碎得差不多了,每动一下都疼得像刀刮,但他用尽全力握住了陆问心的手指。“我不失约。我活下来。你等我。”
陆问心笑了一下。“我等你。等多久都行。”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弱。在完全陷入沉睡之前,他用最后一丝剑意刺入堕神的眉心,将那个朱砂剑印封印——不是封印力量,是封印记忆。他要堕神转世之后不要记得这些痛苦,不要背负千年的愧疚。他要堕神干干净净地重新开始,像一个普通的少年一样,握剑、练剑、交朋友、吃芝麻饼。至于那些沉重的过去,他替堕神记住。
画面结束。阿酌醒了。
他抬起头,看到谢忱坐在石桌对面,“不悔”横在膝上,似乎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晨光从松针间漏下来,落在谢忱肩头,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同命契传来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你哭了。”谢忱说。
阿酌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脸上是湿的。“梦到陆问心了。不是碎片,是完整的记忆。千年前他在桃树下替我束发,说每次下朝都会等我。后来规则之网用锁链把我从天外天拖走,他用剑意在锁链上刻了一道裂缝。再后来他在倒生树下替我续脉,让我活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攥紧膝上的衣摆。“他没有让我替他报仇。他说——活下来。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夺回天道,就是活下来。他怕我转世之后背负千年的愧疚,所以在封印力量的同时也封印了我的记忆。他要我像一个普通的少年一样重新开始。然后他自己扛着所有记忆,在沉睡中等了八百年。”
谢忱没有说话。他把“不悔”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阿酌面前,伸出手。阿酌握住他的手,额头抵在谢忱的手背上,肩膀在轻轻发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很久,阿酌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闷闷的,带着刚哭过的沙哑:“他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他知道你会活下来。”谢忱用另一只手轻轻覆在阿酌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像陆问心在桃树下替他束发时一样轻,“不是因为你是堕神,不是因为你是天道化身,是因为你是沈酌。你答应过的事从来不反悔。你答应他会活下来,你就活下来了。你答应替他守倒生树,你就守了。你答应让规则与自由重新融合,你就融合了。他信你,所以他敢等八百年。”
阿酌抬起头看着他。“你也是。”
“嗯。”
“你也等了。在云梦泽枯树凹洞里,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给我折了桃花枝。你说心中有剑,万物可为剑。那时候你不知道我是堕神,不知道双星,不知道同命契。你只知道我叫阿酌,我失忆了,我不会握剑。你就把你的剑给了我。你跟陆问心一样——不问值不值得,先做了再说。”
谢忱低头看着他。晨光越来越亮,松针的影子在阿酌脸上轻轻晃动。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阿酌眼角残存的泪痕。同命契传来的情绪像退潮后的海面,悲伤还在,但已经不再翻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更笃定的平静。
“走吧。”谢忱松开手,把“不悔”背回背上,“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桃林。”谢忱说,“不是山下的桃林。是千年前陆问心种的那一棵。禁书阁竹简预言里写着——倒生树正过来之后,那棵桃树会重新开花。八百年没开过的花,今天应该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