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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降临   消息传 ...

  •   消息传得比魔门撤兵更快。
      落霞峰的苏晚第一个将战报传回师门,传讯符里只有一句话:“双星合,天道易。少年游沈酌,乃天道半身,非堕神,乃共主。”碧水山庄的赵深紧随其后,他的传讯符更长一些,详细描述了倒生树正过来时那道说不清颜色的光——“照在身上像是被温水洗过一遍,经脉里积了十几年的旧伤都在那一瞬间不疼了。”青云门的方云起最严谨,他用蝉翼剑记录的灵力轨迹附在传讯符里,剑锋刻下的每一道波纹都证实了同一个事实:笼罩天地千万年的规则之网,碎了。
      散修联盟的传讯最直接。副盟主亲自站在天机阁山门外,对着所有散修大声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散修联盟盟规加一条——堕神不是堕神。谁说堕神是堕神,谁就是散修联盟的敌人。”
      一夜之间,整个修仙界都知道了。天机阁那个在演武场上连胜四场的漂亮少年,那个被魔门左使点名要抓的堕神转世,原来是天道另一半。不是罪人,不是叛徒,是被强行剥离的另一半自由。那些曾经喊着“诛堕神、正天道”的门派集体沉默了。那些曾经将“堕神”当作禁忌、连提都不敢提的世家连夜开会。最尴尬的是那些与魔门有过暗地往来的散修——他们前一天还在帮魔门收集堕神的情报,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在追杀天道的另一半。
      天机阁山门外成了修仙界最热闹的地方。各派掌教、家主、散修头领纷纷赶到,有的御剑而来,有的乘灵舟而至,有的直接徒步走上三万六千级台阶以示诚意。他们的目的各不相同——有的想亲眼见一见传说中的堕神共主,有的想套出天道种子到底是什么东西,有的想趁天机阁还没反应过来先跟少年游拉上关系。但所有人的说辞都差不多:“久仰沈酌公子大名,特来拜会。”
      阿酌站在山门石柱旁边,看着台阶上黑压压的人头,转过头问谢忱:“他们来做什么?”
      “来见你。”
      “见我做什么?”
      谢忱想了想。“因为你现在是整个修仙界最不能得罪的人。”
      阿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不夜”和“长相思”整了整,双剑背好,桃花枝别在腰间。他没有迎上去,也没有退回后山,只是站在山门正中央,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想见我的,一个一个来。带兵器的放在台阶下面,带礼物的放在石柱旁边。带问题的——直接问。”
      最先上来的是落霞峰峰主,苏晚的师父,一个鬓角微霜但眉目极厉的中年女子。她上下打量了阿酌一眼,然后问了一句所有人都想问但不敢问的话:“你真是天道半身?”
      “是。”
      “你体内有自由之力?”
      “有。”
      “你愿意把这份力量交给某个门派吗?”
      “不愿意。”
      落霞峰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台阶上所有人说:“我问完了。他不愿意。”她走下台阶时拍了拍苏晚的肩膀,“你交朋友的眼光比你师父强。这种人不巴结,是蠢。这种人不保护,是瞎。”她走到山门广场边缘,拔出细剑,剑尖朝外。她没说要保护谁,但她的剑比任何话都更清楚。
      碧水山庄庄主的队伍紧随其后,赵深走在师父前面,到了山门口正要单膝跪地,赵深伸手一把拽住他师父的腰带把他提了起来。“师父,别跪。他连我都不让跪,你跪了他会不高兴。”碧水庄主轻咳了一声,看着阿酌问,“碧水山庄离云梦泽很近。以后天道种子长成新天道,云梦泽的法则紊乱会不会影响周边?”
      “不会。种子在倒生树下生长,倒生树的根系会慢慢修复法则紊乱。云梦泽会恢复成上古时期的样子——不是战场,是一片普通的森林。”
      碧水庄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赵深说:“你上次说他用双剑破了你的水盾?”
      “是。”
      “回去以后,把水盾阵改名为‘共生盾’。以后碧水山庄的弟子学水盾之前,先学‘共生’两个字怎么写。”他说完转身下山,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小公子。以后有用的,说一声。”
      青云门掌门最后一个到。方云起和方仲站在师父身后,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青云门是正道第一大派,掌门亲自上门拜会一个“堕神”,这件事传出去足以震动半个修仙界。但方掌门走上台阶之后对阿酌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师兄十五年前死在云梦泽。他进云梦泽是为了找一样东西——上古天道留下的封印破解之法。他说,真正的天道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他也说,堕神不是堕神。”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是当年他师兄的遗物。玉佩表面满是裂纹,但正中央有一点银光还在缓缓流转——和陆问心的剑意同源,“这枚玉佩在云梦泽里吸收了某种力量,十五年来一直在发光。我师兄临死前传回来的最后一道讯息只有四个字——‘等双星合’。今天我来,不是为了套近乎。是为了告诉你,青云门等了十五年。他等的不是我,是你。”
      阿酌接过玉佩,指尖触到那点银光的瞬间,银光从玉佩中飞出,绕着他的手指转了三圈,然后飞向他身后的谢忱,停在谢忱的“不悔”剑身上,化作一道极细的银纹。和陆问心的剑意一样,和禁书阁竹简上的预言一样。不是给阿酌的——是给谢忱的。
      “你师兄的剑意认出了铸剑师。”阿酌对青云掌门说,“他在云梦泽里找到的破解之法,就是让规则与自由重新融合。他等了十五年,等的是今天。这枚玉佩里的剑意,他留给了谢忱——因为他知道,能铸出让规则与自由融合之剑的人,只有谢忱。”
      谢忱低头看着“不悔”剑身上那道新生的银纹。十五年前素未谋面的青云门前辈,用最后的力量给今天的他传了一道剑意。他拔出“不悔”,剑尖朝下,对着青云掌门拱手行了一个弟子礼。“谢忱,谢前辈赐剑意。”
      青云掌门看着谢忱,又看看阿酌,然后转过身对着台阶上所有人朗声道:“青云门今日起立一条新门规——双星共主,青云门以盟友之礼相待。若有门派再以‘堕神’之名污蔑沈酌公子,青云门第一个拔剑。”
      至此,正道前三大门派——落霞峰、碧水山庄、青云门——全部公开表态。那些原本还持观望态度的中小门派和散修世家纷纷附和。一时间,山门广场上拔剑声此起彼伏,所有的剑尖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不是阿酌,是那些还藏在暗处不敢露面的质疑者。
      就在所有人以为今天的高潮已经过去的时候,台阶尽头出现了一群人。不是修士——没有灵力波动,没有佩剑,没有符箓,连最基础的聚灵阵都没有。他们是凡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拄着一根粗糙的桃木拐杖,身后跟着十几个男女老少,看衣着都是散修和凡人。老太太一步步走上台阶,走到阿酌面前,仰头看着他。
      阿酌也看着她。
      “你就是堕神?”老太太眯起眼睛仔细端详他。
      “是。”
      “他们说你体内有天道的一半。”
      “是。”
      “他们说你不是罪人,是救人的。”
      “我——”阿酌停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我不是救人的。我是被救的那个。救我的人叫陆问心,是天机阁八百年前的阁主。他碎了自己半边经脉,替我续了脉。他等了我八百年。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厉害——是因为有人替我扛了天罚。”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是一块干透了的大饼,饼上撒着芝麻,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这是我孙子烙的饼。二十年前天道降天罚,劈死了他爹,就因为他爹在田里挖到一株灵草自己吃了。天道说他‘凡人妄动灵物,当诛’。他就这么没了。从此我们家只剩我和孙子。我不懂什么天道半身,也不懂什么规则自由。我就想问一件事——以后,还会不会有一个天道,随随便便劈死老百姓?”
      阿酌在她面前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他伸出手,没有接饼,而是轻轻覆在老太太干枯的手背上。“不会了。天道已经死了。新的天道还没有长大——它是一颗种子,是我和谢忱一起种在倒生树下的。等它长大,它会记得你儿子叫什么名字。它不会随便劈死任何人——因为它现在有了自由之力,它知道疼了。”
      老太太低头看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那只手很年轻,很白净,握剑握出了薄茧,但此刻覆在她的手背上力道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真的不会了?”
      “真的不会了。”
      老太太把饼塞进阿酌手里。“那你把这个吃了。我孙子烙的,虽然凉了,但芝麻还是香的。我看你瘦——比我还瘦。多吃点。”
      阿酌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凉透了的芝麻饼,双手捧着送到嘴边,低头咬了一口。芝麻是香的,面是韧的,凉了之后咬起来有点硬。但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谢忱。谢忱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老太太看着他们肩并肩蹲在自己面前埋头吃饼的样子,慢慢笑起来。干裂的嘴唇咧开,露出缺了两颗牙的牙床。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我没什么能给的——我在山下种了一辈子桃树,桃花开的时候,你们来我桃林里吃桃。不收钱。”
      阿酌嘴里塞满了饼,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走下山去,她身后那些凡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来。有人放下一篮子鸡蛋,有人递过一壶自家酿的米酒,有个小孩子把一朵刚摘的野花放在阿酌手心里。他们不懂修仙界的恩怨,不懂天道和堕神的千年纠葛,不懂规则与自由的融合。他们只知道一件事——眼前这个漂亮的少年,替他们说了一句“不会了”。就这三个字,就够了。
      消息传到山脚下已是傍晚时分。魔门营地已经拆了大半,只剩下最后几顶帐篷。韩渊站在帐篷外面,左手还缠着绷带,看着台阶上陆续下山的凡人和修士,脸色复杂。魔君坐在帐篷里,把“问天”剑横在膝上慢慢擦拭。
      “三个门派公开表态,十几个散修世家跟着附和,连山脚下种桃树的老太太都上山送饼了。”韩渊掀开帐帘,“下一次天道盟会,我们魔门是什么位置?”
      “什么位置都没有。”魔君头也不抬,“天道死了,我们跟谁报仇?跟一颗还没发芽的种子?他体内有自由之力,他旁边站着规则之力的继承者,他背后站着天机阁,他面前站着三个正派和整个散修联盟,现在连凡人都开始往山上送鸡蛋。你还想动他?”
      “所以我们就这么算了?”
      魔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问天”剑收入鞘中,站起来走出帐篷。山上的天机阁灯火通明,锻炉区的打铁声叮叮当当。他站在那里听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师尊当年被天道劈死,是因为天道怕他。怕凡人有力量对抗规则。现在天道死了,规则和自由要重新融合。师尊没有看到这一天,我看到了。”他将“问天”剑解下来看了看,然后塞进韩渊手里,“这柄剑拿回总坛供着。以后魔门的敌人不是天道,是那些还活在旧时代里不肯出来的老东西。他们要骂堕神,让他们骂。他们要打天机阁,让他们自己来打。魔门不奉陪。师尊的仇已经报了——不是用剑报的,是今天山上那两个少年用一颗种子替他报的。天罚不会再降,凡人的命不会再被一道天雷轻易抹去。师尊这辈子求的,就是这件事。”
      韩渊接过“问天”剑,看着魔君的背影。“那你去哪里?”
      魔君没有回答。他走出帐篷,沿着石阶往下,往云梦泽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山道的拐弯处。
      夜色完全降临后天机阁山门广场上终于重新安静下来。各派修士陆续离去,留下的只有满地的花瓣、几个没吃完的鸡蛋、和一朵被阿酌别在桃花枝旁边的小野花。谢忱和阿酌并肩坐在山门石柱的废墟上。谢忱手里还捏着那半块凉透了的芝麻饼,阿酌手里捧着那朵野花。
      “今天来了好多人。”阿酌说。
      “嗯。”
      “有人说我是共主,有人叫堕神,有人叫沈公子,有人叫小公子。那个老奶奶什么都没叫——她只叫我‘你’。”
      “她给了你饼。”
      “还给了你半块。”阿酌顿了顿,“以前在云梦泽,你第一次给我干粮的时候,我把干粮掰成两半,一半还给你。你说不用,我说公平。今天那个饼,我也掰了两半。你没说不用。”
      “因为不需要说了。”谢忱咬了一口剩下的饼,已经凉透了,饼里的油都凝成了白色的小块,但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难得的好东西,“云梦泽那时候我们是救命恩人和被救的人。你欠我一条命,所以你掰一半还我。现在不是了。现在我们是同命契。你的命就是我的命,我的命也是你的命。饼只有半块,吃在谁嘴里都一样。”
      阿酌也咬了一口饼,和谢忱肩并肩坐在废墟上,看着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那些灯火里有落霞峰的细剑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有碧水山庄的水盾倒映着营火,有青云门的蝉翼剑在夜风中轻轻鸣响,有散修联盟的火把在山道上蜿蜒如蛇。更远处,有一户农家的厨房里,那个老奶奶正把今天剩下的最后一个芝麻饼放进锅里,热气蒸腾起来,和灶台上的烟火混在一起。
      “天亮了,”阿酌忽然说,不是问句。
      “嗯。”谢忱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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