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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她不记得他了 “姐姐,疼 ...

  •   很长一段时间,苦夏似乎永远活在了那个炎热却寒潭冰封的夏日,无穷无尽的蝉鸣在她耳畔撕扯,疯长的野草在窗外将每一个能穿透光的缝隙都填满。
      入目是冰冷的白墙,苦涩的药物在她体内游走,和那些试图证明出她有病、又因为坚信不移她不正常而极尽所有手段想要改造好她的器械一同,将沉默的她死死禁锢在逼仄封闭的地狱。

      每一天,都和前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极其漫长。

      一向记忆力近乎过目不忘的苦夏,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大脑开始缺少一片空白。

      她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何会被傅柳清带到那个地方。
      直到此刻的她,被锁在同样黑暗而窒息的房间。

      记忆里,似乎也有个和现在一样温暖的嗓音,明明骄矜得和周遭疯癫而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却依然,小心翼翼地蹲在她身前,朝她伸出的手被落日勾出清寂的轮廓。
      没有更近一步,亦没有被她吓到的退缩,像一只等待着虔诚接住从天上坠落的月亮的疯犬,不自量力,却又疯狂偏执。

      “姐姐,疼吗?”

      苦夏想说不疼,这副生来被赋予多少普通人望尘莫及的天赋、就同样被还以多少异常敏感的痛觉神经的身体早已麻木。
      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微光。

      少年清绝的轮廓在视野里逐渐清晰,那双淡漠得总让人想起千年寒潭的深眸此刻却平静,只在深不见底的潮汐漫过海岸的一瞬,泄露出些许冰冷的狠戾。

      裴祈也目光落在少女纤薄的手腕上已经干涸的血渍。
      眼底寒冽凝霜。

      她平时是那么敏感的一个人,声音吵闹了会难受,光线太强会难受,就连衣服上的标签没剪干净扎到了一点点皮肤,也会难受。
      可此刻,那双平时干净得每天要洗无数次的手,沾满灰扑扑的泥泞,白皙如玉瓷的皮肤上一道触目的伤,狠狠刺向他的眼。

      是他的错。
      不该看到之前挑衅他们结下梁子的那群人都还在操场,就以为她没事,以至于根本没想到她会在这里,害她独自一人被锁在黑暗中这么久。

      席行远在后面打开急救箱,被叫来时已经骂了一路的“裴小少爷,您霸总的医生朋友麻烦换个人,我年纪大了,熬不得大晚上被叫起来就给您痛经的小女友开个布洛芬这种夜,更不适合出现在青春校园小说”,在看到苦夏此刻的样子时,闭上了嘴。
      拿出听诊器准备给苦夏做检查,却被裴祈也制止了。

      少年对他无声摇了摇头。

      席行远瞬间明白了什么,想起那天带柠檬看牙时苦夏的反常,突然就懂了她对所有能发出刺耳声响的医疗器械的抗拒,放回去收好,找出碘伏,开始给苦夏划伤的手背消毒。

      郭千磊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跑来:“也、也哥,找到夏夏了吗?”
      话刚落,被裴祈也寒霜的眸子冷冽一瞥,席行远朝他“嘘”了一声,连忙捂住嘴。

      走廊的光轻轻亮了,并不刺眼,柔和地照进依然黑暗的器材室。

      湿润的纸巾递到她手边时,苦夏指尖细微地一颤,擦过手,看到裴祈也拧开一瓶水,低垂凝视着她的眸光似有着令人沉静的力量:“姐姐,不用着急开口说话,我在。”

      苦夏认出来,是上课前裴祈也帮她买的那瓶水,瓶身早已不再结满潮湿的水汽,被落日和月光晒得温暖。
      鲜艳娇嫩的樱桃在包装上滴着晶莹的水珠,是那次一起宵夜时,翁涵给她点过的果酒口味——她喝得最多的那一瓶。

      他还记得。

      苦夏有些艰涩地张开嘴,感觉到流动的液体沿着她唇齿滑落,恍若是她错觉,亦或是被少年拿了太久,无声无息地同样浸染上了令人心安的松雪雾凇。
      那曾根深蒂固刻在她身体深处经年未化的苦涩,在这一瞬,被温柔地推散。

      她喝完,直视着几人,认真道:“谢谢。”

      席行远收起急救箱,看到裴祈也拧眉盯着苦夏手上包扎好的纱布默了几秒,旋即又把他刚收好的绷带拿了出来,分明是觉得他包得不够细致,嘴角抽了抽。
      干脆裹成个粽子得了,好得更慢。

      裴祈也仔仔细细地给苦夏手上又包了一层,抬眸看着她:“姐姐,最近不要沾水。”

      苦夏其实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受了伤,但被几人如此郑重地对待,尤其是被少年用那双潮湿的眼幽深地望着她,明明没有多余的话,却无端让人想起撒娇的晴天。
      有些无奈地点下头:“好。”

      郭千磊终于有机会挤进这个家:“夏夏,你放心,这个仇我们一定替你报。”

      苦夏摇头:“不用,我会去找学校调监控。”

      郭千磊看眼裴祈也,想说就学校领导那无事大爷、有事孙子的和稀泥性格,别说这片监控省钱没装,即使有监控,也很难给人定罪。

      可裴祈也只是看着苦夏,柔声道:“好。”

      离开时,席行远把剩下的药给苦夏,一一叮嘱过注意事项,听到苦夏郑重其事地再一次道谢,哑然。
      从来都倦懒得仿佛对一切事都提不起兴趣的青年叹了声气:“小苦夏,谢什么呢,谢我们小叶子连累你,让你糟了这么大罪吗?”

      苦夏疑惑。

      席行远却没有再解释,想起来,上次从天台离开时,他问裴祈也的最后一个问题:“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和苦夏究竟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彼时风沉云低,翻涌的雾霭从云巅倾泻,少年依然坐在离地数十米的高空上,似站在悬崖峭壁的山峦,脚下是葳蕤的风,却甘愿剪掉自由的羽翼。
      闻言,眼睛缓缓地闭了下。

      许久。
      轻声道,“精神病院。”

      他第一次见苦夏,是在那扇爬满疯草的黑色森严的大门。

      他被人带着走过诡谲的长廊,无数看不见的阴影从里面钻出,偶尔露出一只只浑浊的眼,夹杂着令人不安的尖叫和怪笑。
      他不害怕这里,但依然本能地厌恶,却在即将走过那道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地狱锻造的长廊,在紧邻着医生办公的僻静一角,透过一扇紧闭的窗户,一点点漆黑的窗贴被人小心剥离的微光,看到了一双和所有人截然不同的眼。

      那是一双怎样干净的眼睛。
      该如何形容,春日飞雪的杨柳不及它轻盈,秋夜垂月的湖泊不及它平静,雪水淙淙流淌的溪水汇聚成她清澈的瞳孔,却又在黑暗深处凝结出冬日的冰。

      柔软,脆弱,仿佛一击即碎。
      又分明藏着百折不屈。

      那双眼安静且沉默地往下,落在他手里拿着的蛋糕,很轻地,似琉璃般清透的眼珠缓缓眨了下。

      她没有说话,甚至在发现他看到她的一瞬,那双眼已经消失,穿透绝望的牢笼在他心底转瞬掠过的惊鸿一瞥,快得仿佛是他错觉。

      他连她的脸都没有看清。
      可那一刻,他清楚地听见她心底的声音——名叫,「向死而生的希望」。

      后来,他知道了她的名字,也知道了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都说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
      可她在还不是天才的时候,就已经被当成了疯子。

      而那人,还是她的亲妈妈。

      这么多年过去。
      她早已不记得他了。

      可找了她这么多年的裴祈也,宁愿她永远不会想起他,宁愿能在被命运终于可以偏爱一次的久别以后的重逢,如第一次初见那样,走到她面前,和她再做一次自我介绍:“你好,我叫裴祈也,祈求的祈,你也在的也。”

      也不想。
      她记起那段痛苦的回忆。

      裴祈也站起身,垂落的手极其自然地再次伸出。
      像一片驻足的风,等待着月影降临。

      苦夏盯着手上最后一层缠绕的绷带出神。
      没有用胶带,而是另取了一截绷带系了个活结,造型纤巧,很容易拆开,像一朵饱满的樱花,和常见的打结方式完全不同——苦夏曾跟着阿婆学过,除了她,很少有人会这种打结方式。

      裴祈也察觉到苦夏停下了脚。

      少女那双一如初见时清冷平静的墨眸定定凝视着他,似要从无数支离的碎片努力记起些什么。
      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裴祈也,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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