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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年下不叫姐 他绝不会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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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夏瞬怔,隔着此刻几近凝滞的气氛,对上了少年幽深而旁若无人的目光。
即使因着天生的神经差异看不懂这个世界,苦夏也感觉得出来,班上的人似乎极其排斥她的到来。
可是裴祈也,所有人眼中淡漠凉薄到无情的裴祈也,就那样,在全班寂静却无形的孤立里,坚定而一往无前地站在了她身侧。
仿佛能被她选择,是他已经祈求了很多年的等待。
郭千磊委屈巴巴地看着自己突然成孤家寡人的书桌。
就,这个家他多余了呗!
哼!都是一起帮学姐扛过枪冲锋陷阵过的,凭啥他被这个家挤出来了。
郭千磊危机感陡生,看到苦夏点头,立即起身,想帮苦夏搬桌子。
却有人比他动作更快。
郭千磊:“......”
呜,这个家终究是没有他的位置了。
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在最后一排落定,想偷瞄但碍于赵一盈在又不敢光明正大回头只敢悄悄摸摸用眼睛余光往后扫的前排同学感觉自己都快斜视了,恨不得长个顺风耳,听清后面到底说了啥。
但什么都没听到。
苦夏缓缓松开紧抿的唇,近乎强迫症地把书按照她在家自学时的习惯摆好,开始做题。
重新融入全然陌生的集体环境没有苦夏想象中的那么困难。
也许是因为身边的人,是裴祈也。
他是一个极其合格的同桌,不越界,不吵闹,没有其他男孩子乱七八糟的动作,长身慵懒却又仿佛自带骄矜贵气地靠着书桌时,像雪夜安静舒展的清冽雾凇。
只剩下轻飘飘四散的木质淡香。
对气味极为敏感的苦夏下意识地拿手碰了碰鼻子,动作很轻。
须臾,一张纸条无声无息地越过俩人中间泾渭分明的距离,悄然落在她手边。
苦夏初时并未注意到。
直到准备换到卷子另一面,眸光微顿。
很长一段时间,苦夏对校园的印象都来自翁涵的描述,比如,“体育课老师天天请假,还工资照发,大概是全天下最能躺着把钱赚了的教师岗位”,“前桌和同桌讲小话,连累我被罚抄,拜托,我粤语她们国语,聊八卦都得靠手语老师,我怎么加入得了啊”,又或者,“今天又被一群男生堵住路看他们干架,太烦了,他们知不知道他们中二的样子真的很好笑,我还得在一旁装模作样地喊‘别打啦,你们这样是打不死人的啦’......”
更多的,是谁谁谁今天上课偷传小纸条被老师逮到了。
“恐怖,六百字的作文便秘一天,一千字的纸条信手拈来,下了课还意犹未尽,简体字真是最伟大的发明,建议大湾区尽快推广,我写字速度都快了好多哈哈哈......”
那时的苦夏,还有些不明白,纸就是纸,为何说它是小纸条?而小小薄薄的一张纸,又是如何装得下翁涵给她描述的场景里一节课一篇手写小说的那么多文字?
但此刻,一页像是从草稿本上随意撕下的纸张在老师的视线底下,仿佛暗度陈仓,隐秘地只被她一人看到,笔锋寒厉的字体落在其上,矫若惊龙,弯折处漫不经心,却又在棱角中锋芒暗藏。
与他本人很像。
「姐姐,怎么了?」
苦夏就是在这一瞬,开始有了校园生活的真切实感。
她思索片刻,在上面回了个「?」。
轻轻推回去。
纸很快推回。
「你刚才揉了下鼻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苦夏这才记起自己刚才下意识的动作。
苦夏对气味极其敏感,大多数时候旁人几乎闻不到的味道于她而言却极为刺鼻,可刚刚那股清冽的淡香穿过她口罩时,却并未觉得难闻。
仿佛夏夜晚睡的一阵风,山川俱寂,蜻蜓点水地掠过她鼻尖。
带点难抑的痒。
苦夏本能地摇摇头,摇完,记起他这会儿应该看不见,提笔准备写字。
却听到一丝克制的轻笑,像是从胸腔漫过,隔着俩人边界分明却又无声缠绕的气息咫尺交错的距离,缓缓地传至她全身。
苦夏疑惑。
写完「没有」,顿了顿,在后面又补了句「你笑什么?」。
纸条传回去时,赵一盈恰好从讲台上回身,鹰一样的眼扫过众人,敲敲黑板:“来,哪位同学给我解释一下,这句「the very first moment I beheld him,my heart was irrevocably gone」,为什么不用see、不用look的过去式,而用behold?”[注]
苦夏抬起头。
目光落在最后面的单词,相对于赵一盈提的问题,其实更奇怪,这里为什么要用一个gone——感情苍白又迟钝到直来直去的苦夏,无法理解,甚至不懂心怎么会弄丢。
教室里一阵扭捏捏捏的害羞,平时私下里聊起谁谁和谁谁谁晚自习偷偷去小树林了都恨不得现场围观的火箭班学霸们,这会儿当着老师的面,都一个个望天望地装清纯。
赵一盈点了个女生:“课代表,大家都装不懂,你来回答。”
被点名的女生留着齐耳短发,个子小小,站起身,一板一眼地说:“因为see强调结果,look强调动作,后面跟人时得加介词。”
全班顿时大笑。
苦夏蹙眉。
并未发觉这答案有什么不妥。
“啧。”古板如赵一盈,都有点心疼甘倩这课代表太没浪漫细胞了,“挺好,以后不用担心被甜言蜜语骗走——郭千磊,你来说说为什么?”
郭千磊正奋笔疾书抄检讨,闻言转着根笔,露出了「这不就到小爷舒适区了嘛」的得瑟表情:“这还用说吗?behold behold,hold是什么?抓住呀,眼睛和心脏都被对方紧紧抓住了,这不是爱是什么?再连上后半句的heart was gone,就问问,谁听到这告白不迷糊?”
“哇喔......”立马有人发出惊叹,小眼神羡慕。
有钱真好啊,打小就去国外旅游,英语课从来没听过,但不妨碍好得像母语。
郭千磊得意,虽然他实战经验为零,但他满腹恋爱经纶呀,虽然他物化生拖后腿,但他英语秒杀全年级啊,放眼一中,除了也哥,还有谁比得过他。
就这他还没用自己的标准伦敦腔再给大家表演段独白呢。
“低调,低调。”郭千磊绅士地抬手压下,行了个贵族礼,“别太爱,这只是小爷的基操。”
赵一盈嗤笑一声泼冷水:“虽然听上去很有道理,但纯属胡说八道,信郭千磊的nonsense可能会让你以后抄近道谈个恋爱,但可没办法让你高考作文考高分,接下来的是重点,听好了......”
苦夏似懂非懂地做笔记,可以轻松推导各种公式无障碍阅读国外文献的大脑,却在每次做阅读理解时都只能读懂字面意思。
直到赵一盈讲完课,最后五分钟自习,耳边似有一阵清浅的风。
苦夏回眸,毫无防备,坠落一汪潮湿的深潭。
那双色泽幽深的瞳孔湿漉漉地望着她,嗓音低暗,恍如雨后泥泞的青苔:“姐姐,你还没有回我。”
明明没有下雨。
可这一瞬,苦夏依然像是被夏夜氤氲的水汽柔软包裹。
方才在郭千磊那段解释中浮光掠影般飞过她脑海却没被她抓住的某个片段,在这一刻,倏忽清晰。
原来,当清楚地看到一个人,当忽然有一瞬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脏。
是的的确确会写出,“my heart was irrevocably gone”。
她仓皇地移开眼,目光落在俩人桌上被模糊的边界。
这才明白裴祈也指的是什么。
桌面上,不知何时被推回的纸条安静映着黄昏的余光,仿佛已静静等待了很久,在她那句「你笑什么?」的问话下,画了一只可爱的布偶猫。
小小的,眼睛圆圆,耳朵竖起,蓬松的毛发纤毫毕现,很想让人摸一摸。
「因为,小猫很可爱。」
苦夏下意识朝窗外看去。
学校还有猫么?
裴祈也目光落在此刻那双因着微微大睁而鲜有生动的墨眸,和纸上那同样睁着软萌大眼的小猫几乎重叠,极其克制地,压下眼底深藏的暗涌。
更可爱了......
“卧槽我终于看到曙光了!”下课铃响的第一时间,郭千磊就揉着酸痛的手,转过头,一本正经地给苦夏行了个绅士礼,“夏学姐!啊呸,都是同学了还叫什么姐,夏夏,还没和你正式介绍,我,郭千磊,一中道明寺,人帅有钱,以后有什么事儿直接报我名字。”
苦夏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裴祈也凉飕飕看他一眼。
年下不叫姐,还这么亲昵的称呼,该绝交了。
郭千磊还想说点啥重新挤进这个家,被前排孙宥谦勾住了脖子。
这节课所有人都很忙,忙着偷听最后一排,忙着眼神四处八卦,忙着质问有钱哥——还一中最强狗仔未来的娱记接班人呢,连“前一中顶流和现一中大佬竟然认识”这么重要的消息都没打探到,退钱!
有钱哥深感失业危机,赶紧找郭千磊深入内部:“不厚道啊小磊磊,你和也哥关系这么好,都没和我透露过他认识夏学姐。”
郭千磊睨他:“你这什么关注点,没看到夏夏进来后我帅气起身的身影吗?我也和夏夏认识啊,你凭啥只问也哥。”
“等下,你也认识?”
那正好,这大嘴巴更漏风,孙宥谦正要拿小本本,却见郭千磊表情少有的严肃:“别想从我这打探到学姐的任何消息,别想。”
孙宥谦:“不会吧?咱俩这关系,一点点都没有?”
他掐个手指,“就一点点点,比某泡菜丁丁还小。”
“比你还小都不行,一点点点点点都不行。”
“卧槽!”孙宥谦气炸了,他个子是低,但不代表他啥都短啊!
“滚,不说就不说,怎么还带人身攻击!不是,污蔑!”
“你也知道被污蔑的滋味不好受啊,那你还想发这财。”郭千磊笑嘻嘻地朝他做个一指弹,脸色瞬沉,“劝你闭好嘴,某位爷可不像我脾气这么好,听话啊乖,我可不想扶你上这个月的考场。”
他可真是贤惠大度的正宫啊!自己一个人在外兢兢业业干架维护“野花”名声,留那两位在家恩恩爱爱。
卿卿我我什么的只能说郭霸总脑补太多了,实际上,下课铃响后,苦夏已经低头专注地开始整理笔记。
直到周围偷瞄他们的视线逐渐远去。
一阵清甜的香,轻轻溢入她鼻尖。
少年单手支着额角,衣袖被他随意弯折,勾勒出小臂流畅的线条,桀骜张扬的少年气或孤松夜雪的冷冽从来不是纸间文字单薄的想象,当少年往那一站,流淌的笔墨就成了真。
他不知那样看了她多久,察觉到她视线,轻轻一弯唇。
一块色香诱人的小蛋糕推到了她面前。
“姐姐,饿吗?”
苦夏这才想起自己好像忘了吃晚饭,诚实地点点头。
她的确是有一点饿。
裴祈也拆开一个小叉子给她。
苦夏下意识就要拿手机给他转账,却见裴祈也轻轻扬了眉,嗓音有一瞬痞气的慵懒,与以往禁欲或危险都格外不同:“姐姐,学校禁止带手机。”
苦夏:“??......”
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
她默了默,很认真地说:“那你怎么买的?”
少年一本正经道:“刷脸。”
苦夏:“嗯?”
想起许多大学进校的确是需要刷脸,高中的支付方式也已经这么先进了吗?“噢”了一声:“怎么刷?需要上传身份证么?”
裴祈也低低地笑了下:“不用,你刷我的就可以。”
苦夏疑惑。
还想再问,少年已经把小蛋糕往她面前又推了推。
苦夏很少吃甜食,傅柳清在饮食方面对她管得极为严格,小时候是担心她蛀牙,长大后是觉得甜食吃多了影响大脑发育。
而当苦夏考上大学终于有了可以自己选择吃什么的自主权,却也习惯了每次都是陪着翁涵,看她吃——没有不喜欢,也没有她接受不了的食材,只是每次吃起时,都会无法控制地想起自己名字里的苦,让她觉得,自己不配。
几近漫长的停顿。
在裴祈也忍不住开始懊恼自己是不是逼她太紧了,苦夏拿起叉子,浅浅地尝了一口。
“好吃吗?”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苦夏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细微的紧张。
苦夏点头,冲裴祈也浅浅一笑:“很好吃,不算甜。”
翁涵说甜品的最高境界就是不甜,直给的工业糖精都太腻,克制的回甘才叫高级,所以,想要称赞一家甜品店,记住,就夸不甜。
苦夏不明白蛋糕为什么不甜才算好吃。
但她这么说,应该会让他感到自己的谢意吧?
裴祈也轻轻拧了下眉。
不甜么?那下次再试试另一个口味。
苦夏慢慢地又吃了几口,记起翁涵教她的万能社交套路,从对方身上找话题,想了想,轻声问:“还没有问你,你的名字是哪几个字?qi是配齐的齐么?”
“佩奇?小猪佩奇吗?!”正和孙宥谦深入交流某国丁丁到底有多小的郭千磊耳朵贼尖地捕捉到,以为自己找到了同道中人,正要痛哭自己知道乔治听障后有多难过。
扭过头,家塌了,“小蛋糕!夏夏你哪里来的小蛋糕!”
不对,很不对。
赵一盈从校长办公室出来后也哥曾经消失过半小时,喜提万字检讨大礼包的他当时想找也哥诉苦都没找到人,合着是出校给没吃晚饭的姐姐买小蛋糕去了?
次奥!谁记得他这个竹马到现在都还没吃晚饭啊!!
郭千磊无声用眼神控诉。
却零人在意。
裴祈也一动不动地望着她,骨节修长的手在那张写满细碎对话的纸条下方写上自己的名字后,抬起的深眸似有她无法穿透的晦暗:“不是,是祈求的祈。”
他曾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再难见到她。
直到高高在上的命运,他曾痛恨又无能为力的命运,在这个夏末听到了他的祈求。
那么,他绝不会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