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言之隐》樹li

8、第 8 章 祝观意

　　祝观意很少哭,自从记事起他就鲜少尝过流眼泪的滋味。
　　他总是很吝啬泪水。
　　季薇让他练钢琴练到手指发肿的时候他没哭，祝承明对着他皱眉叹气的时候他没哭，祝喻把门摔在他脸上的时候他也没哭。他唯一一次眼泪失控是十四岁那年写日记，写着写着发现纸湿了，他低头看着上面洇开的墨迹，很轻地擦了一下，又在旁边补了几笔。
　　他上次哭是什么时候来着？
　　好像是知道他哥在国外给他生了个女儿的那次。
　　他和那个总是隔得很远的哥哥之间终于有了相连的纽带，对哥哥的爱盖过了初为人父的欣喜，从此世界上会有一个和他一样爱哥哥的人。
　　光是这样想着，他眼眶里的泪水就不可抑制地流了出来。
　　他的腺体一直用药物压着，常年闻不到自己的味道。但此刻那块皮肤在发烫，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半个地球在呼应他——一个还没有分化的婴儿，身上流着他的血，在他爱的人怀里睡着。
　　那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像哥哥多一点还是像他多一点?如果是个长得像哥哥的女孩就好了。
　　毕竟他哥不喜欢他，如果生出来的孩子长得像他的话，他哥大概会很烦。
　　他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他哥不喜欢他。
　　祝喻从来不主动跟他说话，不叫他弟弟，不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祝观意十二岁那年有一回摔了膝盖，坐在花园台阶上自己看伤口，祝喻从旁边经过，脚步没停。他当时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心想这个人大概永远不会回头看他。
　　后来他习惯了。祝喻对他冷淡，他就站得更远一些。祝喻不跟他说话，他就在二楼窗口看他在院子里走。他看着祝喻晒黑了一点又白回来，看他有时候对着天空发呆，看他后颈那一小块露出来的皮肤被夏天太阳晒成浅蜜色。
　　他只敢在远处看。
　　后来他听学校里的同龄人说起情窦初开，谈及喜欢的人，他脑海里浮现的是祝喻的脸。
　　那个时候祝观意突然明白了他对祝喻到是什么样的感情。
　　那年他十四岁，坐在教室第一排，听着后面的男生讨论“喜欢是什么感觉”。有人说“看见她就心跳加速”，有人说“会一直盯着她看”，有人说“总想碰她的手”。他默默听着，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尖点在课本空白处，翻来覆去地想着祝喻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样子——那天下午的光打在他肩膀上，比镀了金子还亮。
　　那天放学回家，进门的时候祝喻正好从楼上下来。两个人擦肩而过，一个上楼一个下楼，各自都没抬头。但祝观意走进自己房间之后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感受着自己快得不正常的心跳。
　　他没觉得自己有问题，他只是太喜欢哥哥了而已。
　　再说了，他哥那么好，有谁会不喜欢他呢？
　　从那天起他多了一个秘密。他每天活在那个秘密里，上课想，练琴想，吃饭想——想他哥今天穿什么颜色，想他哥有没有笑过，想他哥跟谁说了话，说了几句。他把这些全部写进日记本，肆意宣泄着他内心的所有想法。
　　他把那本日记藏在抽屉最里面锁了起来。他藏起来倒不是担心被父母知道，而是怕他哥发现觉得他恶心更讨厌他。
　　他也知道自己这样不正常,但如果正常就是不能喜欢哥哥,那他宁愿当个异类。
　　有一次季薇问他：“你怎么老锁那个抽屉？”他说：“放了些旧的乐谱”。季薇没再问，也没碰那把锁。他在那一刻松了口气，也同时意识到——他必须藏得更严。
　　他藏了，这一藏就是好多年。
　　后来他哥出国了，那个本子被他带到了大学宿舍。他在某个深夜翻出来看，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完之后常常是凌晨三四点。他会合上本子，想“哥现在在做什么”，然后躺下闭上眼睛。那些年里他拿过奖学金，拿过竞赛名次，写过能换钱的代码，干过所有能让他证明“我有用”的事情。但他每次停下来想“我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的时候，脑海里的答案都是同一个人。
　　刚才那个人就站在眼前，祝观意一开始只想着远远看他一眼，看那一瞬间这卑微的肖想蜕变成了一个吻。
　　他想要的东西总是太多，他好贪心，他还想要祝喻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