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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隔城寒 周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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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灰蒙的天光透过老旧楼房蒙着薄灰的玻璃窗淌进房间。整栋小区尚且浸在清晨安静之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楼道里还没有响起往来行人的脚步声。行李箱滚轮碾过客厅泛黄地板,发出低沉沉闷的咕噜声响,划破了这份清晨的沉寂。
沈祈安站在玄关,拉链已经拉合完毕的行李箱立在脚边。他穿了一件简单的浅灰色长袖,脸色苍白,眼底乌青依旧盘桓不散。昨夜几乎一夜无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闭起眼睛便是黄昏阳台的晚风,掌心相贴的温度,沈念那句平稳笃定的“我等你”。清醒熬到天边泛白,身体疲惫沉重,心底沉甸甸的不安却半点没有消散。钱包安安稳稳收在内层口袋,夹层之中那张折成小块的草稿纸条,隔着一层皮革,贴着心口。那两行字迹是他此行唯一能够攥紧的慰藉,可一份薄薄的念想,能不能扛得住异乡独处半个月漫长孤寂,他心里没有确切答案。
林静拎起一只装好水果与点心的布袋,斜挎在肩头。沈伟今天需要上班,没办法一同送行,临行之前站在客厅,丢下简短冰冷的叮嘱。
“到表姐那边管住自己,专心刷题,不要给别人添麻烦。每天按时完成规划好的习题,定期把完成试卷拍照发回来检查。半个月之内目标很明确,稳住模考排名。”
没有一句路上保重,没有一句照顾好情绪。所有叮嘱全部指向成绩,指向一场即将到来的全市模考。沈祈安垂眸看向地面磨损的地板纹路,指尖攥紧行李箱拉杆,低声应了一声:“我明白。”
沈念站在客厅书桌一旁,没有走上玄关相送。林静的视线一直若有若无落在两个人身上,任何稍微出格一点的道别动作,都会立刻落入母亲审视的眼底。他只能远远望着玄关处单薄的少年背影,胸腔像是被一块浸了冰水的棉絮填满,沉甸甸闷胀,呼吸都带着细微滞涩。他很想走上前去,再说几句叮嘱,再碰一碰对方冰凉的手背,可现实捆住了他的脚步。他所能做的,仅仅只是安静目送,把千言万语全部压进眼底,藏进无人能够看穿的平静外壳之下。
林静打开家门,提起行李箱拉杆。
“走吧。”
防盗门缓缓合上,咔嗒一声锁死。楼道脚步声由近渐远,一点点消失在楼梯下方。客厅骤然空旷下来,方才少年停留过的位置很快空荡,空气里仿佛还残留一丝极淡、属于沈祈安身上清浅的气息,可这份气息很快便会被老旧房屋常年弥漫的沉闷气味吞没。
沈念独自站在客厅中央。整条长条书桌,整套狭小住宅,一下子少掉了一份咫尺之间便能感知到的牵挂。从前隔着一道主卧房门,知晓那个人就在墙后,心底便拥有一处安稳落脚点。如今几十公里公路横亘在二人之间,一道人为安排出来的距离硬生生将他们拆分两地。暗潮之下那份隐隐的恐慌,终于实实在在落到了心上。
他缓缓走回椅子坐下,摊开摆在桌面上的习题册,笔尖落在纸面,却久久写不出完整一行步骤。脑海不受控制地想象路途之上沈祈安的模样,想象少年坐在轿车后座望着窗外飞速倒退街景时孤寂的侧脸,想象那份深埋骨血的抑郁,会不会在陌生城市彻底挣脱束缚,汹涌地将他包裹。
另一边,轿车平稳驶离城区,沿着高速向着邻市前行。车窗半降,微凉晨风吹拂进车厢,撩动沈祈安额前碎发。林静坐在副驾驶位置,时不时回头交代几句去到表姐家中需要遵守的规矩,句句离不开学习,言语之间时刻敲打,提醒他此行的目的。沈祈安靠在后座,目光漠然望向窗外连绵后退的行道树,耳朵听着母亲说话,大半思绪却飘向留在那栋老旧楼房里面的沈念。手掌悄悄探进衣服内侧,指尖隔着两层布料按住钱包所在位置,确认那张纸条还好好待在夹层里。
路程耗时一个半小时。车子驶入邻市城区,街道建筑风格和故土城市相差不大,可扑面而来的陌生感牢牢裹住少年。街道拥挤,车流不息,来往行人脸上皆是他不熟悉的模样,没有一处角落能够让他生出半点心安。轿车驶入一片安静居民小区,楼层崭新,楼道干净明亮,和家里那栋布满岁月痕迹的老楼截然不同。表姐居住在七楼,电梯直达家门。
开门迎接他们的女人眉眼温和,便是林静口中那位远房表姐。家中收拾得整洁利落,客厅采光极好,整套房子安安静静,表姐的女儿已经去往大学住校,偌大一套屋子平日里只有表姐一人居住,确实适合静下心读书。
“早就收拾好北边那间次卧了,书桌全新,采光充足,平时几乎不会有人打扰。”表姐笑着接过行李箱,侧身把二人迎进门,目光落在沈祈安身上,“安心在这里备考就行,生活上不用操心,只管沉下心学习。”
林静没有停留太久,把带来的布袋交到表姐手上,私下拉着表姐走到阳台,压低声音交代事情。明面上说辞依旧是避开家中装修噪音,暗地里悄悄嘱托,平日里多留意少年状态,管控手机使用时间,尽量不要任由孩子长时间抱着手机聊天,每日留意学习进度,有任何反常情况第一时间和她联系。表姐听得明白林静话语背后潜藏的顾虑,轻轻点头应下这份托付。
短暂停留四十分钟,林静准备动身返程。临走之前她找到站在次卧门口的沈祈安,最后一次叮嘱。
“我半个月之后过来接你。别胡思乱想,把心思收回到试卷上面。不要想着偷偷联系家里人消磨时间,每天保证足够学习时长。”
沈祈安抬眼看向她,轻轻颔首,没有多说一个字。
家门关上,电梯下行的动静慢慢远去。整间大房子彻底安静下来。
沈祈安站在次卧中央,环顾这间陌生房间。墙面雪白,崭新书桌靠着窗户,椅子摆放整齐,衣柜空置出一大片区域用来安放他带来的衣物。环境比家中主卧宽敞明亮许多,没有长年不散的压抑,没有随时会响起的催促,可这份本该让人放松的安静,却变成了另一种沉甸甸的空旷。没有熟悉的墙,没有隔着一道门板便能惦念的人,偌大空间只剩下他自己,以及堆积如山的教辅资料。孤独如同潮水,缓慢地从房间每一处缝隙涌上来,一点点包裹住他单薄的躯体。
他弯腰打开行李箱,一件件取出衣物,慢慢收纳进衣柜。动作很慢,每一个流程都做得机械麻木。收拾到书包位置,他拿出钱包,小心翼翼掏出那张折好的草稿纸条,摊开。两行熟悉字迹静静躺在纸上:倘若岁岁檐下皆有微光,何惧前路风雪漫长。微光短暂,我愿陪你等候漫长春来。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浅浅笔痕,黄昏阳台的暖意仿佛短暂重现一瞬。只是这份暖意太过单薄,抵不住陌生环境源源不断漫上来的寒意。他重新把纸条折好,放回钱包夹层,妥善收进书包最内侧,放在伸手就能够触碰到的地方。
表姐送来一杯温好的牛奶,放在书桌边角。
“累了就稍微歇一会儿,之后再开始刷题,不用逼自己一下子紧绷起来。”表姐语气温和,说完便轻轻带上次卧房门,不去打扰少年独处。
房门闭合,世界归于寂静。
沈祈安坐到书桌之前,翻开带来的数学专项卷。摊开纸面,黑色印刷字体清清楚楚铺在眼前,可视线落在题干之上,大脑却迟迟无法运转。目光明明落在题目之上,脑海当中盘旋往复的,全是老楼房客厅里沈念安静垂首刷题的模样。心口闷沉的感觉再度袭来,熟悉的心悸悄悄探出头,心脏跳动节奏骤然加快,胸腔一阵阵发紧,呼吸变得浅而急促。他伸手按住左侧胸口,脊背微微弓起,垂着头熬过这一波躯体化发作。从前在家里,心悸袭来的时候,只要知晓沈念就在同一套房子里,那份难受便能够稍稍减轻几分。可是在这里,四下无人,没有一道能够传递无声宽慰的目光,没有一杯悄悄推过来的温水,所有煎熬只能独自吞咽下去。
漫长一上午就这样耗了过去。习题册页面几乎空白,完成的题目寥寥无几。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一遍一遍逼迫视线钉在试卷之上,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飘回几十公里之外那座小城。他很想拿出手机发一条很短很短的消息,只一句“我平安抵达”,可脑海当中清晰响起沈念那日夜晚在阳台说过的话。不要冒险留下聊天记录,一旦被察觉,他们仅存的缝隙也会被彻底封死。他只能死死按住心底那份想要联络的冲动,把手机调到静音,放到书桌抽屉深处,不去触碰。
同一时刻,留在老房子里的沈念,正在迎来属于他的枷锁。
林静返程到家,推开家门,第一眼就看向坐在长条书桌前刷题的沈念。送走沈祈安之后,她身上大半注意力,转移落到了留下来的这一个孩子身上。既然拉开距离的安排已经落地,那么沈念这边,绝不能放任心神涣散。她走到书桌一旁,低头查看桌面上完成的习题,眉头习惯性蹙起。
“祈安已经安顿好了。”林静开口,语气平淡,目光牢牢锁在沈念侧脸之上,“接下来半个月家里只有我们三个人。没有人可以让你分走心神,你更该抓住机会沉下心。别因为短暂分别就耽误自己进度,高考不会停下来等人调整情绪。”
沈念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神色没有波澜:“我清楚。”
“光是嘴上清楚远远不够。”林静声音往下沉了几分,“接下来这段日子,每天晚上我会额外多加一套综合卷给你。中午午休缩短半个小时,用来整理错题。我会盯着你的每日进度,不要让我看见你心思飘到邻市那边去。”
一份全新的压力直接压落到肩头。从前两个人尚且可以隔着一道房门彼此支撑分担来自家庭的重量,如今重担大半倾斜过来,全部落在沈念一人身上。他知道母亲心中存着一份戒备,害怕沈念牵挂远方的沈祈安,害怕距离没办法斩断这份羁绊,于是选择用更多习题、更紧凑的日程填满他每一天,挤占所有可供思念发酵的空闲时间。
沈伟下班回家之后,很快知晓林静新增的学习安排。他没有提出半点反对意见,在他看来,更多习题,更长学习时长,永远是稳妥选择。
接下来数日,两套相隔几十公里的牢笼,同时运转起来。
留在老楼的沈念,日程被填得满满当当。清晨六点准时起床,洗漱完毕直接坐到书桌前开始早读刷题。三餐餐桌之上,林静总会有意无意提起沈祈安在邻市的学习情况,每一次提起,落脚点永远是成绩,时不时敲打沈念,提醒他不要惦记远方之人。每日晚间一套额外综合卷如约而至,错题整理任务堆在桌角。后脑伤口酸胀时不时复发,刷题久了,后颈传来一阵阵钝痛,他便停下笔,抬手轻轻揉一揉,短暂休整片刻之后,重新握起笔继续完成任务。
夜深人静,父母各自回房休息,整间屋子安静下来。只有这时,沈念才敢放任自己任由思念漫上来。他会坐在书桌前,望向那扇紧闭已久的主卧房门。房间空空荡荡,床褥叠放整齐,桌面上的习题册安静摆放在原处,只是房间主人已经去往另一座城市。无数次,他忍不住拿出草稿纸,想要写下一句想问的话:你还好吗,心悸有没有频繁发作。可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最终还是缓缓落下。没有可以送达的渠道,贸然写下只会留下一份危险痕迹。他只能把全部疑问、惦念、担忧压进心底,默默祈祷远方少年能够撑住异乡孤独。
邻市表姐家中,日子一天天往下走。
表姐待人温和,生活照料周全,不会如同林静一般不停鞭策施压,可这份温和的安静,救不了沈祈安不断往下坠落的情绪。最初两天,他尚且能够勉强逼着自己维持基础刷题节奏,咬着牙完成每日最低任务量。可孤独日复一日累积,抑郁如同缓慢涨起的冷水,一点点漫过脚踝、膝盖,朝着胸口涌来。心悸发作频率重新升高,有时候一道简单小题还没有读完,心脏骤然狠狠抽跳,浑身冒出一层薄薄冷汗,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水笔直接从掌心滑落,滚落在桌面。漫长的放空变得越来越频繁,常常坐在窗前,呆呆望着楼下小区来往行人,一坐便是整整一个小时,脑海一片空白,什么念头都生不出来。
他把那张纸条拿出来看过许多次。每一次读完上面两行句子,心底能够获取短短片刻支撑,可片刻过后,更深沉的疲惫与空洞便会卷土重来。黄昏檐下那束微光,隔着几十公里路途,力量正在一点点被距离稀释。没有真人相伴,没有一次短暂对视,没有掌心相触的温度,单单依靠一张纸条的文字,很难长久托住正在下坠的情绪。
表姐很快察觉到少年身上不对劲。明明房间安静适宜学习,可每日完成的试卷数量并不理想,常常看见沈祈安呆呆坐在窗边,长时间一动不动,饭菜吃得很少,夜里次卧灯光会亮到凌晨一两点,却看不见刷题的动静。表姐拨通林静电话,委婉说出自己观察到的情况。
“孩子挺安静懂事,就是情绪看着有些低沉,吃饭偏少,夜里睡得很晚。习题进度勉强过得去,状态算不上昂扬。”
电话那头,林静听完汇报,第一反应不是担忧少年心理状况,而是认定沈祈安心神依旧牵挂留在家里的沈念,距离半个月时间尚且不够冷却这份心思。
“麻烦你再多督促他抓紧做题。”林静对着听筒说道,“再盯紧几天,等半个月期满回来,状态应当就能调整过来。”
通话结束,表姐握着手机轻轻叹气,没有再多言语。她能够做到照料少年衣食起居,却没有办法伸手捞起一个沉陷情绪深渊里的孩子。她只能尽量把饭菜做得可口一些,时不时敲一敲次卧房门提醒少年按时休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这天夜里,已经是沈祈安来到邻市的第六天。窗外夜色浓稠,城市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次卧,在地板投下一块长方形淡淡的光斑。桌面上摊开一套还没有写完的理综卷,笔尖搁在试卷边缘。沈祈安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钱包,那张草稿纸条摊开放在桌面,被台灯暖光稳稳照亮。他望着两行字迹,眼眶慢慢发热。
他不是不想坚持。他拼尽全力想要守住那份黄昏留下来的约定,想要撑过剩下九天时间,平平安安回到小城,回到那栋老旧楼房,走到沈念身边。可异乡无边无际的安静,日复一日啃噬他的力气。抑郁带来的疲惫,几乎快要抽干他身上全部支撑。他很害怕,害怕等到半个月期满归家之时,自己已经变成一副彻底空洞的躯壳,没有办法回应沈念那句安静的等候。
他取出一张崭新空白草稿纸,拿起笔。没有办法发送消息,那就写下来,把心底积压许久的话,写给几十公里之外那个人。笔尖落在纸面,字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试着攥紧心底那束微光,可隔了一座城,风太大,光快要快要握不住了。
写完这一行,他停下笔,久久凝视写下的句子。写出来又能如何?这张草稿纸没有途径送到沈念手上。两地相隔,一道无形屏障横亘中间。他轻轻将这张新写好的纸条对折,和原先那张黄昏写下的纸条放在一起,一同收进钱包夹层。两份纸条,一份藏着黄昏期许,一份藏着隔城难言的脆弱。
小城老楼房,同一晚。
沈念刚刚写完林静额外布置的综合卷,放下水笔,抬手揉了揉酸胀发疼的后颈。墙上老旧挂钟指针指向十一点四十。家中早已陷入沉睡,客厅只剩下书桌一盏台灯散发微弱暖光。连日超负荷刷题,身体积攒着沉甸甸疲惫,可他毫无睡意。心底那份担忧一天比一天浓重,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缠绕着他:沈祈安在那边撑得很苦。
他走到阳台,推开一条窗缝。夜晚凉风吹进阳台,楼下老槐树安安静静伫立在夜色之中,槐树花香淡淡的,只是身旁再也没有一道身影,可以同他并肩靠着锈迹护栏眺望整片小区。那日黄昏并肩而立的画面反复在脑海回放。他靠着冰冷护栏,目光望向城市远处漆黑的天际线,邻市就在那个方向,隔着一段漫长公路。
“一定要再撑一段时间。”沈念低声对着沉沉夜色轻声开口,声音消散晚风之中,无人应答,“等你回来。”
没有人能够听见这句低声期盼,几十公里之外的少年接收不到这份无声叮嘱。两座城市,两间深夜亮着微光的房间,两个困在煎熬之中彼此牵挂的人,只能靠着一份遥远约定硬扛眼前漫长寒冬。距离没有如林静预想那般冷却羁绊,它只是把那份沉甸甸的思念,熬得更加沉,更加锋利。它没有磨平心意,只是把煎熬拆成两份,分别压到两个人单薄肩头之上。
日子还在向前推进,分离的倒计时还在往下递减,剩下九天。谁也无法预料,等到归期到来之时,迎接他们二人的,究竟是一场得以喘息的重逢,还是一场更加沉重、难以挣脱的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