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I》》失清欢

19、隔离 钥匙转

　　钥匙转动锁芯的声响落定，晚风裹挟着楼道里淡淡的灰尘气味一同涌进屋内。林静随手将布包搁在玄关柜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套屋子。客厅桌面整洁，摊开的试卷停留在方才沈念落笔的位置，主卧房门紧闭，一切看上去都维持着离家前规定好的模样，挑不出半分反常的破绽。可多年看管两个孩子养成的敏锐直觉，却让她心底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
　　这份疑虑并非来自看得见的痕迹，而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感知。方才离家三个小时，按道理长期困在封闭主卧刷题的沈祈安，应当会带着更深沉的疲惫、低落。可方才开门的一瞬，隔着一道门板传来的气场，好像轻了一点，那份沉甸甸往下坠的阴郁感淡去了些许。变化微小，若是换作旁人定然察觉不到，可她看着两个少年长大，熟悉他们每一种低落、麻木、强撑的神态。
　　沈伟脱下外套挂好，径直走到客厅长条书桌旁，低头检查沈念今日完成的专项卷。指尖翻过一张张写满字迹的答题纸，眉头微微蹙起，没有一句认可，只有习惯性的评判。
　　“做题节奏勉强看得过去。”沈伟敲了敲试卷一处计算失误，“一道基础题粗心算错，这种失分完全可以避免。伤口恢复不代表能够放松警惕，越是身体受过伤，越要稳住心态，不能允许做题的时候心神飘忽。”
　　沈念垂着眼，笔尖轻轻抵住草稿纸边缘，安静听着这番训诫。方才黄昏那份温热还残留在心底，阳台的晚风、两碗清汤面、那张折好收起来的纸条，全部妥帖地藏在灵魂深处。他面上不露分毫，只低声应了一句：“我记住了，之后会多加留意计算步骤。”
　　林静没有立刻加入检查试卷的行列。她放轻脚步走向主卧门前，抬手叩了叩门板。
　　“祈安，出来，把今天做完的卷子拿出来。”
　　房门之内沉寂片刻，随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动静，门锁转动，沈祈安推开房门走出来。少年脸上依旧带着长久失眠留下的乌青，脸色算不上红润，只是那双往日蒙着一层灰蒙蒙雾气的眼眸，此刻竟藏着一丝极浅的鲜活。看见母亲看向自己的视线，他下意识收敛眼底那一点暖意，强迫自己变回平日里安静顺从的模样，怀里抱着一叠整理妥当的习题试卷。
　　可那一点细微的改变，还是落进了林静眼底。
　　心底那层不安骤然放大。单独隔离学习明明是用来拉开两个人距离、磨平那份异样牵挂的安排，短短半日，沈祈安的精神状态反倒好转。天底下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情绪回暖。唯一合理的猜想，便是在他们外出的这段时间里，两个孩子私下见过面，说过话。
　　她没有当场质问。贸然发难只会逼得两个人统一口径，死死闭口不认，拿不出实实在在的证据，最后只会落得一场毫无结果的对峙，还会提醒他们往后隐藏得更加缜密。最好的方式，不动声色，悄悄布局，先观察几天，摸清这份回暖能够维持多久，再想好稳妥的办法，彻底切断这份牵绊。
　　沈祈安把试卷递到沈伟手上，便安静站在一旁等候点评。沈伟快速浏览完整套大题，视线停留在几道步骤写得格外流畅的解析几何上，难得没有立刻斥责，却也半句夸赞都没有。
　　“状态比起下午要好上一截。”沈伟淡淡开口，“保持住这个节奏。别只是短暂振作一两天，没过多久又跌回涣散的模样。高三拼的从来不是一时兴起，是长久稳定的定力。”
　　“嗯。”沈祈安低声应答。他指尖隔着校服布料，轻轻碰了一下内侧口袋里折成方块的草稿纸条。薄薄一张纸贴着胸口，那份来自黄昏的温柔像是一道小小的支点，撑住了摇摇欲坠的情绪。他很清楚这份好转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一旦外露过多，只会招来更深的管束。
　　晚饭很快端上桌。餐桌上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压抑氛围，瓷碗碰撞桌面发出轻响，筷子触碰餐盘的动静格外清晰。林静吃饭的时候，视线时不时交替落在沈念、沈祈安二人身上，默默观察他们之间细微的互动。少年二人恪守默契，目光绝不长久停留在彼此身上，夹菜、低头扒饭，一举一动克制稳妥。可林静依旧捕捉到一处微小细节：沈念在伸手去夹盘子里青菜的时候，视线极其短暂地偏向沈祈安一侧，不是刻意打量，更像是一种无需思考的本能牵挂。
　　本能骗不了人。
　　一顿晚饭吃下来，林静心里已经悄悄生出一个念头。仅仅只是在家里划分两块学习区域，一扇房门隔开，远远不够。这套狭小老旧楼房，空间有限，只要同住一个屋檐之下，呼吸着同一片空气，便永远存在抓住片刻机会靠近彼此的可能性。想要打碎这份藏在夹缝之中的牵绊，需要一场距离更远的分开。
　　她不动声色压下心中打算，不在今晚提起半句。眼下时机并不合适，仓促安排外出暂住，未免太过刻意，极易引起两个少年的警惕。她需要等一个合适由头，一个看上去合乎情理、不会让人直接联想到刻意隔绝二人的理由。
　　晚饭结束，沈伟坐在客厅沙发翻看工作文件。林静收拾完碗筷走进厨房，水流哗哗冲洗餐盘，她一边擦拭碗沿水渍，一边在心底细细盘算方案。娘家那边一位远房表姐住在邻市，家里房子宽敞，家中只有一个已经考上大学的女儿，平日里家中安静，很适合静下心刷题备考。表姐之前便和她提过，若是家里孩子想要换个环境静心学习，可以过去住上一段时间。当初她只当一句客套闲谈，如今想来，恰好可以拿来用上。
　　只是这件事不能仓促敲定。她需要先和表姐通一通电话沟通妥当，寻一个听起来足够合理的说辞：家中近期邻里装修，噪音持续不断，严重干扰孩子刷题休息，打算送沈祈安过去暂住半个月，避开嘈杂环境，安心冲刺模考。理由冠冕堂皇，落脚点全部放在学习之上，任谁听上去都挑不出问题。没有人能够轻易看穿这份安排底下真正的目的。
　　收拾完厨房，林静走到阳台，轻轻带上阳台推拉门，掏出手机拨通表姐号码。通话时长不算很长，她语气平和，只说家里近期环境嘈杂，担心影响孩子备考，询问能否让沈祈安过去暂住半月。表姐一口应允下来，叮嘱她提前一天告知出发时间，提前收拾好一间房间，备好书桌。事情敲定，林静挂断电话，望着楼下沉沉夜色，心底稍稍安定下来。只要把沈祈安送到邻市，隔着几十公里路程，短时间之内，他们便再也找不到像昨日黄昏那样偷来相伴的机会。距离能够冷却很多藏在暗处生长的心思。
　　她没有立刻将这件计划告知家中任何人。这件安排，她打算等到周末临近，再通知沈伟，一同和两个少年摊牌。在此之前，她还要观察整整四天，看一看这份突如其来的情绪回暖能够维持多久，看一看沈念、沈祈安能不能察觉到笼罩过来的无形危机。
　　夜里九点半，规定晚间学习时段开启。按照之前定下的规矩，沈祈安回到主卧，房门虚掩，沈念留在客厅长条书桌刷题。
　　客厅只剩下一盏桌面台灯，暖光圈住摊开的试卷。沈念提笔做题，可思绪时不时飘向主卧里面那个人。昨夜短暂相伴留下的暖意没有消散，可一层淡淡的不安已经悄悄爬上心头。他说不清楚这份惶恐源自何处，没有听见父母商议谈话，没有捕捉到直白的警告，只是一种近乎直觉的预警，仿佛一场看不见的风雨，正在云层后方慢慢积攒力量。
　　他停下笔，侧耳仔细聆听主卧传来的动静。隔着一道门板，只能听见极其轻微的笔尖摩擦纸张声响，节奏平稳，没有往日里频繁停下、伏桌喘息的动静。想来那张藏在胸口口袋的纸条，的确给了沈祈安一点支撑。可这份支撑能够抵御多久来自这个家庭源源不断的压力？他心里没有答案。
　　主卧之内，沈祈安坐在狭小书桌前。台灯光线偏暗，他放慢做题速度，刻意控制自己的情绪外露。昨日黄昏依靠在沈念肩头时感受到的平稳心跳，两碗清淡温热的面条，阳台天边层层铺开的晚霞，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缓缓回放。他伸手，指尖隔着布料摩挲那张小小的纸块，两行字迹牢牢印在心底：倘若岁岁檐下皆有微光，何惧前路风雪漫长。微光短暂，我愿陪你等候漫长春来。
　　他一遍遍默念这两句话，用来稳住时不时想要往下坠落的情绪。抑郁带来的空洞并没有彻底消失，只是空洞当中被填入一束短暂停留的光。他很清楚这份馈赠来之不易，往后一定要加倍小心，收敛所有反常举动，绝不能因为一时松懈，暴露他们藏起来的心意，毁掉这一段难得得来的安稳。
　　可少年敏感的心，依旧捕捉到一丝不对劲。今晚林静看他的眼神，和往日并不完全相同。那份审视更深了一点，像是已经悄悄盯住了某个疑点，只是暂时没有拿出绳索收紧。
　　四天时间缓缓流淌而过。
　　这四天家里的氛围表面看上去十分平静。每日重复固定流程：清晨闹钟响起，分开洗漱，早饭桌上永不停歇的鞭策对比，白日分区刷题，午饭短暂碰面，下午各自埋首习题，夜晚各自退回房间。林静没有提起任何外出暂住的话题，日常的叮嘱、敲打一如从前，只是她的观察变得更加细致。她会刻意找各种理由路过主卧门口，借送温水、送水果查看沈祈安状态，时不时检查二人完成的试卷，留意两个人答题时细微的神态变化。
　　沈念与沈祈安小心翼翼维持着平衡。他们刻意收敛所有容易引人怀疑的小动作，尽量做到如同母亲期待的模样，沉下心专注试卷，减少一切不必要的念想。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心底那份牵挂从未减弱半分。白天隔着一道房门遥遥惦念，夜里躺在床上，隔着一堵墙壁想着墙的另一边那个人。偶尔抓住极其微小的机会，比如林静走进卫生间、沈伟去往阳台抽烟的短短几十秒，二人飞快交换一道极轻的目光，随即迅速移开视线。短短一瞬对视，便足够支撑接下来漫长数个小时的煎熬。
　　沈祈安的状态确实稳定了不少。心悸发作的频次变少，独处主卧时长时间放空发呆的时刻少了许多。只是这份好转，落在林静眼中非但没有让她放下疑心，反倒加重了心底的判断。越是看见沈祈安靠着看不见的支撑稳住情绪，她便越是笃定，这份支撑来源于沈念。只要两个人依旧住在同一套房子里，这份隐秘的羁绊便会一直存在。仅仅依靠一道房门隔绝，治标不治本。送走沈祈安去往邻市暂住半个月的计划，在她心底愈发坚定。
　　周五傍晚，距离周末只剩一天。晚饭过后，林静把沈伟叫进主卧，关上房门，两个人低声交谈。
　　“我打算送祈安去表姐那边住半个月。”林静压低声音，直白说出自己完整计划，“理由就拿小区近期装修噪音太大，影响备考休息。借着这个名头送过去，看上去完全是为了孩子学习考虑。分开一段时间，让两个人拉开距离，把心思各自收回高考上面。”
　　沈伟闻言微微一怔。他平日里一门心思盯着成绩排名，只察觉到沈祈安前段时间情绪低迷，最近几日稍稍回暖，却没有往更深一层去思索背后缘由。
　　“会不会做得太过？”沈伟眉头微蹙，“好好在家刷题，突然送到邻市亲戚家中暂住半个月，祈安心里难免多想。万一影响心态，反倒拖垮模考成绩。”
　　“恰恰是留在家里，心态才很难真正调整回来。”林静语气冷静，多年管教积攒下的固执显露出来，“你看不见，祈安的心神大半挂在沈念身上。兄弟之间牵挂过重早已超出正常限度。现在趁着还没有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拉开一段距离，冷却一段时间。半个月时间不长，足够把飘出去的心拽回正轨。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高考。只要能够稳住成绩，短暂换一个环境，算不上什么过分安排。”
　　沈伟沉默片刻。在他的认知世界里，所有选择的评判标准最终都指向高考成绩。若是短暂离家暂住能够收回孩子涣散心神，那这份安排便具备合理性。他没有深究林静心底更深层的担忧，只将这件事理解成为调整学习状态做出的决定。
　　“那就安排周末出发。”沈伟最终点头应允，“明天晚饭的时候，和两个孩子说明这件事。说辞统一，只提装修噪音，不要多说别的。”
　　房门之外，狭长的过道。沈念本来打算去储物间拿一套新的错题本，走到主卧门外，主卧房门并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细微缝隙。夫妻二人压低交谈的字句，顺着缝隙飘出来，落进他的耳朵里。
　　送祈安去表姐家住半个月。拉开距离，收回心思。
　　短短几句话，像一块冰凉的石头，直直砸进沈念胸腔。脚步猛地顿在原地，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冷下去。他站在昏暗过道，后背紧贴泛□□冷墙面，指尖下意识攥紧，指节泛白。原来那盘旋数日挥之不去的不安并不是无端多虑，一场刻意安排的分离，已经敲定好了。
　　半个月，几十公里的距离，邻市。半个月说长不算很长，可对于被困在这套牢笼之中、只能抓住片刻微光互相支撑的两个人而言，足够漫长。没有老旧楼房里咫尺相隔的距离，再也没有抓住父母外出空隙短暂相伴的机会，电话消息会被管控，见面无从谈起。林静这一步，直接斩断了他们眼下仅存的一点喘息缝隙。
　　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不敢在过道停留太久。若是林静开门看见他站在这里偷听谈话，后果不堪设想。他轻轻放轻脚步，转身缓步走回客厅，坐到长条书桌前面。摊开的试卷摆在眼前，一行行印刷字体，此刻却变得模糊起来。
　　心底翻涌上来一层层复杂情绪。恐慌、无力、心疼，还有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执拗。他明白林静做这个决定的根本原因。昨日黄昏那场短暂相逢，他们自以为抹去了所有痕迹，却唯独忽略了少年人情绪变化本身就是一道藏不住的线索。沈祈安状态回暖，恰恰提醒了母亲：只要两个人待在同一屋檐之下，这份牵绊便不会消散。
　　可他没有办法站出来去和父母争辩。一旦开口阻拦，等于主动坦白，坐实母亲心底全部猜想，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更加严苛、毫无转圜余地的管控。他只能静静等候明天傍晚，等那条通知落到他们耳中。眼下他唯一能够做到的，便是想办法抓住仅剩的这一个夜晚、一个白天，好好和沈祈安交代几句，给他多留一点能够支撑熬过半个月独处异乡的底气。
　　主卧谈话结束，房门拉开，沈伟走出房间去往阳台抽烟。林静走出主卧，视线扫过客厅，看见沈念安安静静坐在书桌前低头刷题，看不出半点异样，心底放下一丝警惕，转身走进卫生间。
　　机会转瞬即逝。沈念抬眼望向紧闭的主卧房门。此刻楼道安静，卫生间传来水流响动，留给他们的窗口很短很短。他站起身，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穿过过道，来到主卧门前。指尖极轻叩响门板两下，短促，低沉。
　　房门很快向内拉开一条窄缝。沈祈安探出头来，眼底带着一丝疑惑。
　　“过来一下。”沈念声音压到最低，目光快速扫了一眼卫生间方向，“只有很短的时间。”
　　沈祈安迟疑一瞬，轻轻踏出主卧，跟随着沈念走到阳台。阳台推拉门合上，隔绝屋内的视线与声响。夜晚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护栏之上锈迹在夜色里模糊成深色阴影。小区楼下路灯连成一串暖黄光点。
　　“林静打算送你去邻市表姐家里暂住半个月。明天晚饭就会通知我们。”沈念开门见山，目光牢牢落在沈祈安脸上，尽量稳住自己的声线，可尾音依旧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沉。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沈祈安浑身猛地一僵。晚风掠过他单薄的校服衣袖，一股寒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窜。他怔怔看向沈念，一时间甚至没能完全消化这条消息。半个月，去往陌生亲戚家中，远离这套狭小老旧楼房，远离那个仅仅隔着一道房门的人。
　　“因为昨天黄昏？”沈祈安嗓音微微发颤，低声问道。他第一时间便联想到那场偷来的黄昏。他们明明擦干净碗筷，收拾好了桌椅，没有留下任何看得见的痕迹。原来不需要证据，仅仅只是情绪回暖，就足以让林静下定决心做出这样的安排。
　　“应当是。”沈念轻轻颔首，“我们藏得住行动，藏不住彼此带给对方的改变。她看得出来，待在这栋房子里，你有一份看不见的支撑。她想要拉开距离，试着让这份支撑断掉。说辞会拿小区装修噪音当作借口，不会说出真正缘由。我们不能反抗，反抗只会暴露一切。”
　　陌生城市，陌生的房间，陌生的书桌。一想到接下来半个月要独自待在表姐家中，远离沈念，抑郁带来的恐惧感迅速翻涌上来，黑暗仿佛已经提前笼罩住前路。他很害怕独处异乡的日子，害怕没有那一道可以遥遥惦念、偶尔能够瞥见一眼的身影，自己会重新跌回此前持续沉沦的深渊，心悸、空洞、无休止的自我消耗，全部卷土重来。
　　“半个月……”沈祈安垂下脑袋，指尖攥紧校服下摆，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我怕我撑不住。在那里，身边没有你。”
　　一句轻声吐露，藏着少年心底最深的惶恐。从前哪怕被一扇房门隔开，至少知道对方就在同一栋楼房里面，仅仅几步距离。可邻市相隔几十公里，一道实实在在的地理距离横亘在中间，思念无处安放，牵挂无从传递。
　　沈念往前靠近半步。夜色笼罩阳台，没有人能够看见阳台上两道相依的身影。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少年冰凉的手掌。掌心紧紧相贴，把自身那份平稳温度渡过去。
　　“撑得住。”沈念的声音沉稳，落在沉沉晚风之中，“那张纸条你收好。难熬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记住这个黄昏。半个月只是一段短暂分离，不是终点。我们只是暂时被推到两条相距几十公里的小路，终点依旧朝着同一个方向。风雪只是暂时，微光留在心底就不会熄灭。”
　　沈祈安抬眼望向沈念，夜色勾勒出少年清瘦的侧脸轮廓。眼眶慢慢泛起湿热，他用力眨了眨眼，把快要涌出来的泪水憋回去。他知道现在哭泣毫无用处，只会打乱两个人的心绪，眼下他们要抓紧这一点偷来的时间，想好接下来半个月如何坚持下去。
　　“我到那边之后，联系会很难吧？”沈祈安轻声问。
　　“大概率会被管控。”沈念如实告诉他最坏的情况，“林静既然做出这个安排，必然会叮嘱表姐留意你的日常，手机使用时长多半会受到限制。不要冒险频繁发消息联系，一旦留下聊天记录，会成为攥在她手里实实在在的把柄。忍耐半个月。等到你回来，我们依旧在这里。”
　　理智的话语，每一句都沉甸甸压在人心头。明明彼此牵挂，却要主动选择克制联络，靠着心底留存的一点回忆独自熬过漫长时日。
　　沈祈安将另一只手覆在交握在一起的两只手上面。晚风很冷，掌心相贴的地方却源源不断传递暖意。他牢牢记住此刻掌心的温度，记住眼前人的眉眼，记住阳台夜晚吹在皮肤上微凉的风。他要把今晚这段简短对话一同收藏起来，和黄昏的记忆叠在一起，当作接下来半个月支撑自己往前走的底气。
　　“我会好好刷题，稳住状态，等我回来。”沈祈安抬眸看向沈念，眼底褪去一部分惶恐，生出一份微弱却真切的坚定，“我不会任由情绪彻底沉下去。我带着你留给我的微光，熬过这半个月。”
　　沈念望着他，轻轻弯了弯唇角，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浮现在夜色之中。
　　“我等你。”
　　阳台推拉门内侧传来一声轻微脚步声。卫生间那边已经结束，随时有可能有人走向阳台。留给他们的时间彻底耗尽。两只相握的手掌缓缓松开，温度慢慢分开，那份温热的触感却久久停留在皮肤之上。二人分开站好，拉开安全距离，一前一后离开阳台，沈祈安快步返回主卧，关上房门。沈念走回客厅书桌前坐下，重新拿起水笔，仿佛方才阳台那场短暂交谈从未发生。
　　屋内重新归于表面的平静。可暗潮已经翻涌，一场短暂分离的倒计时正式开启。没有人知道这半个月异乡独处会带给沈祈安怎样的改变，没有人能够笃定，心底留存的微光，足够抵御几十公里距离带来的漫长孤寂。他们唯一能够笃定的约定，只有一句安静的等候。

　　一夜悄然过去。周六整日的时光，二人依旧维持着平日里分区学习的节奏。只是这份平静之下藏着一份沉甸甸的倒计时。每一个小时流逝，便距离傍晚那条通知更近一步。他们抓住所有转瞬即逝的微小机会交换无声的叮嘱：一杯悄悄推过去的温水，一道隔着客厅飞快交汇又立刻移开的目光，书桌草稿纸上一句写完立刻擦掉的短句。他们不敢留下任何能够被捕捉到的文字痕迹，所有惦念大多只交付眼神与沉默。沈祈安反复摩挲口袋当中那张小小的纸条，一遍一遍默读纸上两行句子，在心底提前做好迎接异乡孤寂的准备。沈念一边稳住后脑伤口休养节奏，刷题完成每日任务，一边默默担忧半个月之后归来的少年模样，担忧抑郁会在无人托底的异乡环境之中重新吞噬他。
　　周六晚饭准时摆上桌。瓷盘盛着家常菜，餐桌上灯光惨白。林静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坐在餐桌两侧的两个少年，语气平淡地抛出那条早已敲定好的通知。
　　“最近小区好几户同时开始装修，电钻噪音从早持续到晚，很影响居家刷题休息。我和你父亲商量好了，祈安周末收拾行李，动身去往邻市你表姐家中暂住半个月。那边环境安静，适合沉下心冲刺接下来的全市模考。半个月之后再接你回家。”
　　话音落下，餐桌之上安静一瞬。
　　沈祈安垂着长长的眼睫，早早做好心理建设的他没有露出太过激烈的反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答：“好，我知道了。”他刻意压好语调，听上去只是一个顺从接受安排的孩子，心底却早已掀起层层浪潮。
　　沈念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神色平稳，听不出半点异议。“注意路上安全，到那边好好调整状态。”简简单单一句叮嘱，听上去只是寻常兄长的关照，藏在字句底下沉甸甸的牵挂只有两个人能够读懂。
　　沈伟听见二人平静应答，心底稍稍满意。看上去这场安排并没有激起太大情绪波澜，应当能够顺利推进。他顺势补上几句鞭策：“去到亲戚家里，不要懈怠每日刷题任务，听从表姐叮嘱，管住自己，把全部心思放在模考上。半个月时间，用来拉开和同龄人的差距。”
　　林静安静观察两个少年的神态。沈祈安平静顺从，沈念叮嘱得体，一切看上去合乎情理。只是她依旧没有完全放下心底那份警惕。半个月的距离只是一道试炼，半个月之后，她才能真正看见，这份藏在兄弟之间异常深重的牵挂，究竟能不能被距离冷却下来。
　　晚饭草草结束。沈祈安回到主卧，开始默默收拾行李。简单几套换洗衣物，厚厚的一摞教辅试卷，错题本，文具袋。他把那张折成方块的草稿纸条小心翼翼放进钱包夹层里面，牢牢收好。收拾行李箱的时候，他停顿片刻，拿起一支自己常用的黑色水笔。这支笔陪伴他刷题很久，笔身带着常年握持留下的浅浅磨痕。他想把这支笔悄悄留给沈念，当作一份留给对方的念想。可理智很快拉住他。若是行李箱少了一支常用笔，或是沈念桌上凭空多出一支属于沈祈安的笔，很容易被细心的林静察觉异样。他只能放下这支笔，把这份念想压进心底。
　　夜色降临。老旧楼房窗外夜色浓稠。沈念靠在卧室窗边，望向隔壁紧闭的主卧窗户。薄薄一堵墙体隔开两个人，明天清晨，沈祈安便会坐上前往邻市的车子，奔赴一场为期半个月、刻意安排好的短暂别离。前路风雨将至，唯有心底留存的檐下微光，陪着他们，等候重逢那日到来。牢笼没有打开，寒冬仍在继续，只是这一次，他们将要隔着一段几十公里的路途，各自咬牙坚持，奔赴同一个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