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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元启廿六东南匪炽 甥舅定计北疆掌兵   元启二 ...

  •   元启二十六年春,东南匪患骤起。

      匪首周啸天盘踞苍梧山,勾结豪强,裹挟流民,连破三县,斩两任守令,号称聚众数万,隐有割据之势。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入太极殿,靖文帝连日在早朝上拍了桌子,满殿文武却无人应声。不是朝中无将,是这仗太烫手,苍梧山奇险易守,周啸天背后又有江南世族暗中输血,打胜了不过分内之功,打输了丢官罢职,若是不慎折了兵马,连身后家族都要受牵连。几位老将纷纷称病,其他人也互相推诿,都盼着这烫手山芋落到别人头上。

      苏定方从武将班列中稳步走到殿中,躬身行礼,声如洪钟:“陛下,臣举荐一人,镇国大将军之子,陆少麟。少麟自十岁入营,九年来日日与士卒同训同演,兵书战策烂熟于心,排兵布阵自有章法,如今正是堪用之人。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少麟定能平叛归来。”

      满殿哗然。十九岁的少年,从未独立领兵,岂能担此大任?

      靖文帝沉吟良久,他心知苏定方这是要给外甥铺路,但眼下确实无人可用,让陆少麟去试试,败了正好挫挫陆家的锐气,胜了便扶起一位少年将军来平衡朝中诸多势力。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彼时镇国大将军府书房内,甥舅二人正对着东南舆图低声议事。

      陆少麟一身素色锦袍,长发高束,指尖点在苍梧山的隘口上,声音平静:“周啸天部众虽多,却是乌合之众。他仗着山险固守,我便断他粮道、扰他后路,不出半月,必内乱。”

      苏定方看着外甥女,眼中满是欣慰。十九年了,襁褓里的女婴如今已是胸有丘壑的少年将军模样。“这一仗,是我们计划里最关键的一步。你平了东南匪患,便有了实打实的军功在身。到时候主动请旨外调北疆练兵,名正言顺。建康是皇室眼皮子底下,你手里攥不住真正的兵权,只有去北疆,回到陆家军的根上,才能把三十万边军一点点掌控到自己手中。”

      陆少麟抬眼,眼底闪过一丝锋芒:“舅舅说得是,平匪只是跳板,掌兵才是目的。等我在北疆站稳脚跟,借着练兵的由头把中下层将领慢慢换成心腹,将来朝局有变,这三十万陆家军只认陆姓,不认皇命,那才算有了问鼎的底气。”

      正说着,管家在外禀报:“公子,宫里内侍到了,传您入宫觐见。”

      陆少麟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来得正好。”

      半个时辰后,陆少麟踏入两仪殿。

      一身青色朝服衬得她肩宽腰窄,面如冠玉,眼若寒星,步履从容,全无少年人的局促。她走到殿中跪拜行礼:“臣陆少麟,参见陛下。”

      靖文帝居高临下打量着她,见她少年身姿却气度沉凝,心里先暗赞了一声。“陆少麟,苏卿举荐你领兵平东南匪患。周啸天拥兵数万,前两任守将都战死了,你就不怕有去无回?”

      “为国平乱,死得其所。”陆少麟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再者,周啸天之流,打家劫舍的草寇而已。部众虽多,皆是裹挟的流民,人心不齐、军纪涣散,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一触即溃。臣愿立军令状:半月之内,必平定匪患,献匪首于阙下。若违此令,甘受军法。”

      靖文帝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朗声大笑:“好!有乃父之风!朕便拨你五千精兵,即刻出征。若真能半月平乱,朕许你加官进爵!”

      “臣领旨。”陆少麟叩首谢恩,神色平静,仿佛半月平乱不过探囊取物。

      第二天,陆少麟正与苏定方核对出征粮草辎重的清单,赵平捧着一只长形锦盒匆匆入内,面色古怪。

      “少将军,宫里又来人了,公主殿下差人送了饯行礼来。”

      陆少麟搁下粮草册子,接过锦盒打开。一柄短剑静静躺在玄色绒布上,鲨鱼皮鞘,红玛瑙剑柄,剑身出鞘寸许便觉寒芒砭肤。她端详了片刻,合上锦盒,递还给赵平。

      “替我收好,出征时带上。”

      苏定方看着她,等她下文。

      “舅舅,”陆少麟重新提起笔,却没有落在粮草册子上,而是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笺,“皇帝想让陆家尚公主,不是一天两天了。上次宫宴提赐婚被您挡回去,他心里那根刺还没拔掉。如今公主赠剑,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

      “示弱的机会。”陆少麟蘸墨落笔,字迹清劲,措辞温雅,“皇帝不怕臣子要权,就怕臣子无懈可击。我给他一个可以拿捏的把柄,少年将军仰慕公主,言辞间透着几分受宠若惊、几分拘谨欢喜。他看了这封信,便会觉得,陆家这小子对公主并非无意。一个等着当驸马的人,不值得他日夜提防。”

      她笔锋一顿,抬眼看向苏定方,眼底平静如水:“他对我放下戒心,我才能安安稳稳地去北疆。”

      苏定方沉默良久,才道:“你想得深远。只是这封信一旦递进宫,公主那边......”

      “信是写给公主的,但看信的人是皇帝。”陆少麟将信纸提起,轻轻吹干墨迹,“我不说倾慕,只言感恩,不许诺,只留余地。点到为止,让皇帝自己去想。至于公主,待我在北疆站稳脚跟,真相自然水落石出,婚事成不了,皇帝就算回过味来,兵权已在我手,他也无可奈何。”

      苏定方看着外甥女,忽然摇头失笑:“你这孩子,连天家公主都敢拿来下棋。” 说完哈哈一下,回自己营帐去了。

      苏青禾昨日听说表哥立了军令状,一夜没睡好,天不亮就配好了三罐金疮药,又拿出那只绣了大半夜的麒麟平安符。次日一早向母亲禀报说要替父亲送换季衣裳,周氏看了她一眼,衣裳什么时候不能送?但她只是点点头,吩咐车夫备车。

      马车在辕门外停住时,苏青禾掀帘的手微微一顿。一辆朱缨华盖的宫车正从营门驶出,车帘晃动间,她瞥见车内坐着一个穿青绿内侍服的太监。

      她放下车帘,在昏暗的车厢里坐了片刻,手指不安地绞着衣带。然后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中军帐帘大敞,陆照正立在舆图前标注行军路线,案角搁着那只锦盒,盒盖敞着,短剑的鲨鱼皮鞘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旁边还摊着一张信纸,墨迹已干,字迹清劲,是表哥的手笔。

      苏青禾的目光先落在那柄剑上,又移到信纸上,扫了一眼,看见了抬头和落款,看见了“仰承厚赐,感愧交并”、“待臣凯旋,必当亲诣阙下叩谢殿下隆恩”的字样。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把包袱放在案边。

      “方才在辕门口瞧见宫里的车驾了。”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是公主殿下差人送来的?”

      “嗯。”陆照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交给赵平吩咐他递进宫去,“殿下厚爱,不便推辞。回了封谢函,礼数总要周全。”

      苏青禾走到案前,低头端详那柄剑。她伸手,指尖在离剑鞘半寸的地方悬空停了片刻,没有落下去。

      “好剑,公主殿下果然好眼力。这样的剑配表哥这样的少年将军,相得益彰。”

      陆照看了她一眼,拿起那柄剑随手搁到了兵器架上,动作利落,没有半分留恋。“剑是好剑,上了战场能杀敌便好。”

      苏青禾从袖中取出那只平安符递了过去,“我没有那么名贵的东西送你。”她的声音很轻,“只有自己绣的一只平安符。用料都是零碎缎面,银线是去岁剩下的,金线就那么一小截,刚够绣麒麟的眼睛。比不得公主的宝剑。”

      她托着平安符的手微微发颤。“愿你平安归来。”

      陆照接过平安符,低头端详,麒麟爪下踏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藏在底角,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她抬起眼,当着青禾的面,抬手将平安符放进了衣襟内侧,贴着心口,还用手按了按。

      “东西不在贵重,在于心意。你的心意我收下了。你放心,有它在,我会平安回来。”

      苏青禾的目光落在她按在胸口的那只手上,她懂他的意思了。可那封信上的字句还是钻进了心里,待臣凯旋,必当亲诣阙下叩谢殿下隆恩。表哥说是“礼数”,可那字里行间的温雅与亲近,真的只是礼数吗?

      苏青禾转身出了帐,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可走出辕门,上了马车,放下车帘,她一个人坐在昏暗的车厢里,那点轻快便像晨露一样蒸发了。表哥对公主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她分不清。表哥对她到底是怜惜还是承诺,她也分不清。她唯一分得清的,是她不能就这么坐在建康等。

      她掀开车帘,望着街边掠过的梧桐树影,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骑马时说过的话。那年她才九岁,从马上摔下来蹭破了膝盖,父亲把她从地上拎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土,说了句:“将门之女,摔几下算什么。”她爹是苏定方,她姑父是陆毅,她也是会骑马的,虽然骑术不如表哥,她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小姐,凭什么坐在这里眼巴巴地等?

      当夜,苏青禾换上一身利落的骑装,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腰间挂了一柄防身短刀。她没带丫鬟,只背了一只药箱和一个小包袱,牵出那匹小红马,翻身而上,动作干脆利落。

      她留了一封信在砚台下。信上写得很乖,女儿随军采药,不日即归,父亲勿念。苏定方展开那封信时,一眼就看穿了女儿所有没有写出来的话。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提笔写了一张字条,走到鸽舍前绑在信鸽腿上。信鸽扑棱棱飞上夜空,朝东南方向振翅而去。字条上只有八个字:青禾已往,护她周全。

      不日陆照收到了飞鸽传书。她展开字条,眉头微微一蹙,随即把纸条塞进袖中,面色如常地吩咐副将暂领行军,自己带了一队亲兵调转马头,沿来路往回搜寻。她知道青禾会走哪条路,官道旁有一条小路,沿河而上,比大军少绕两座山,是去苍梧山最近的路。

      当天傍晚,她在一片河滩边找到了那个身影。小红马拴在柳树上,苏青禾正蹲在河边往水囊里灌水。一身深色骑装沾满尘土,发髻被风吹得松了半边。她灌满水囊站起身,回头时猛地看见陆照策马立在身后不远处,银甲映着夕阳,面色看不出喜怒。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停住了。

      陆照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赵平,大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脸上的尘土,松了的发髻,靴面上干涸的泥点,还有腰间那柄防身短刀。她看了片刻,原本微微绷着的下颌线松了几分。

      “你倒是敢。一个人骑了两天马,也不怕碰上劫匪。”

      苏青禾低头不语。

      陆照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偏过头去,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

      “跟紧我。不许乱跑。”

      苏青禾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拼命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用力点了点头。陆照翻身上马,侧身朝她伸出手。苏青禾抓住那只手,被一把拉上马背,双手环住表哥的腰。甲片冰凉,衣料底下传来源源不断的体温,她把脸轻轻贴在表哥的肩胛骨之间,闻到淡淡的松烟墨和铁锈混合的气息,把这两个日夜悬在嗓子眼的心稳稳当当地放回了肚子里。

      大军汇合时,苏青禾的出现并没有引起什么议论。她本就是军营里的熟面孔,医营的老军医都认识她,几个百夫长更是看着她长大的。赵平大大咧咧地替她圆场:“苏姑娘来随军坐诊,人家医术比太医院还强,来了是咱们的福气。”苏青禾就这样名正言顺地留在了军中,住在中军帐旁的小帐里,白天在医营帮忙,夜里便安静地待在中军帐中。陆照在舆图前标注行军路线,她就在旁边碾药,陆照召集将领议事,她就退到帐角整理纱布。有时候陆照忙到深夜,一抬头发现她已经趴在药箱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碾完的甘草,便搁下朱砂笔,走过去把滑到地上的大氅重新披回她肩上。两个人在同一盏油灯下,各做各的事,谁也不说话,空气里却有一种安稳的暖意。

      行军第七日,大军抵达苍梧山脚下。陆照连日勘察地形、布置伏击点,连铠甲都没卸过。苏青禾端着一罐安神汤药走进中军帐时,她正靠在案前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青禾,又阖上了,这一次阖得比方才松了些。

      苏青禾把汤药放在案上,绕到她身后,伸手按在她肩颈上。“你别动。看你肩膀僵得厉害,帮你按按。”陆照没有说话,也没有躲开。苏青禾的指腹隔着衣料按在肩井穴上,力道不轻不重,沿着僵硬的筋脉慢慢往下推揉。她的手很稳,按到肩胛骨之间那道最硬的筋时微微顿了一下。

      “这里僵得最厉害。你是不是又伏案看舆图看了一整天?”

      “没有。”陆照闭着眼睛,语气平淡,“就看了半天。”

      苏青禾没有戳穿她,只是把那道硬筋反复推揉,直到感觉到指尖下的肌肉一点点松开来。帐外风声呜咽,帐内只有油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她的目光落在表哥后脑勺上,发髻束得一丝不苟,发间没有任何簪饰。她的目光落在后领边缘那一小截露出的脖颈上,那里的皮肤很白,和校场上风吹日晒的古铜色截然不同。她忽然想表哥的皮肤底子真好,比她还细。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连忙移开目光,手指也收了回来。

      “好多了,你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陆照睁开眼,转过头看着她。油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晃了一下。“你也是。”

      苏青禾转身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又停了一步,像是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掀帘出去了。陆照看着帐帘落下,伸手拿起案上那碗汤药,慢慢喝了一口。苦中带甘,是她喝惯的味道。她端着碗,按着胸口那只平安符的轮廓,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旁人无从察觉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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