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宫宴受辱帝王敲骨 寒阶立誓问鼎九重   岁宴设 ...

  •   岁宴设在除夕前三日,太极殿里烛火通明,数百盏宫灯将殿内照得恍如白昼。朱漆立柱上盘着金漆游龙,殿角炭火烧得正旺,暖香从鎏金博山炉里袅袅升起,混着酒肉的气息,熏得人昏昏欲睡。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按品级入席,觥筹交错间一片歌舞升平。
      苏定方坐在武将之列,一身玄色朝服,身形挺拔如松,四十出头的年纪,正当壮年,眉眼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他身后半步,站着一个少年。
      陆少麟今日穿的是御赐的白袍银甲,甲片在灯下泛着冷冽的微光,衬得她整个人如霜如雪。十八岁的她身量已与成年男子相差无几,肩宽腰窄,站在满殿朱紫公卿之间,像一柄刚刚淬过火的银枪,还不够厚重,但锋芒已露,让人不敢小觑。从她踏入殿中的那一刻起,就有不少目光悄悄落在她身上。少年将军,将门之后,还未及冠便已在军中崭露头角,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她面色如常,目光平视前方,对周围的窃窃私语恍若未闻。苏定方低声提点她几句宴席上的规矩,她微微点头,目光扫过殿中布置,将各色人等的座次暗暗记在心里。
      宴至半酣,歌舞换过三轮,殿中的气氛松快了些。官员们开始互相敬酒,攀谈叙旧,低声交换着朝堂上的消息和后宅里的闲话。陆照端坐不动,筷箸只沾了几道面前的菜,酒杯也只是象征性地沾了沾唇。她是来站班不是来吃席的,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靖文帝今日兴致颇高,连饮了数杯,面上泛起红光。他靠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下群臣,最后落在武将一列,停在了陆少麟身上。
      “苏爱卿。”皇帝开口,声音里带着酒意,不紧不慢,“你身后这位,就是陆家的小子?”
      殿中霎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武将席。苏定方放下酒杯,起身行礼:“回陛下,正是臣之外甥,镇国大将军陆毅之子,陆少麟。”
      “上前来,让朕看看。”
      陆照起身,整了整衣袍,稳步走到殿中,跪下行礼。白袍银甲在宫灯下流光清冽,她跪下时甲片轻响,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殿中的枪。殿上数百双眼睛盯着她,她面上波澜不兴,心里却绷紧了一根弦。
      靖文帝打量了她片刻,微微颔首:“果然一表人才。朕听说过你的名字,都说你枪法骑射样样出众,沙盘推演连老将都甘拜下风。将门虎子,名不虚传。”
      “陛下谬赞,臣不过是蒙舅父教诲,略知皮毛。”
      “谦虚了。”皇帝笑着摆了摆手,“朕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骑射还不如你呢。苏定方把你教得好,陆毅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话锋一转,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爱卿年少有为,朕甚是喜爱。待你弱冠之后,朕便将长乐公主许配给你,也算为陆家添一份体面。爱卿意下如何?”
      殿中更安静了。方才还有的低语声和酒杯碰撞声此刻全部消失,连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陆照跪在殿中,面色不变,指尖却微微收紧。她听懂了。名为赐婚,实为拴绳。尚了公主,便是皇室的人,兵权便有了拴绳。一旦尚主,她这些年拼了命换来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苏定方已起身离席,躬身行礼:“陛下厚爱,臣代少麟谢恩。只是少麟年纪尚幼,未立尺寸之功,不敢高攀公主。且陆家一门忠烈,当以军功报国,儿女私事,待日后再议不迟。”
      话说得滴水不漏,把球踢了回去。靖文帝笑了笑,也不勉强,举杯道:“那就等爱卿立了功再说。来,朕敬众位卿家一杯。”
      陆照叩首谢恩,双手举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入喉如刀,但她面上不露分毫。退回席位时,她的脚步很稳,腰背挺得笔直,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她刚坐下,对面的宗室席上就有人开口了。
      汝阳王世子赵珣,二十出头,油头粉面,仗着宗室身份在京中横行惯了,早就看陆少麟不顺眼。他端着酒杯,语带讥讽,音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听见:“听说陆家满门将才,可惜啊,这位少将军细皮嫩肉的,倒像个姑娘家。要我说,将门之后,还是得有几分虎狼之气才行。”
      他说完朝左右挤了挤眼,几个宗室子弟配合地笑出了声。苏定方的脸色沉了一瞬,放在膝上的手攥成了拳。他正要开口,身边的少年已经站了起来。
      陆照端杯起身,面带微笑,不疾不徐地走到赵珣面前。她步伐从容,杯中的酒液纹丝不动。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赵珣,她身量颀长,赵珣坐在席上,只能仰着头看她。
      “世子殿下说的是。”她开口,声音清朗,语气恭敬得近乎讽刺,“在下年少,确实不及诸位殿下身份尊贵。细皮嫩肉嘛,大约是军营里的风沙还不够大,在下回去以后一定多练。”
      她顿了顿,笑容不变,话锋一转:“但在下知道一件事,将门之后,不论男女,只论能不能打仗。”她低头整了整护腕,抬眼看向赵珣,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殿下若有兴致,明日校场切磋一番?在下愿意陪殿下过几招。”
      赵珣的笑容僵住了。满殿鸦雀无声。他见过陆少麟在校场上的身手,去年秋猎,这个少年一箭射穿奔逃的野鹿,箭矢贯脑而过。他干笑两声,举起酒杯说了句“岂敢岂敢,少将军说笑了”,一饮而尽,算是服了软。
      靖文帝抚掌大笑:“好!有乃父之风!来人,赐酒!”
      太监端上御酒,陆照双手接过,谢恩饮尽。殿中气氛重新热络起来,但皇帝笑过之后,眼底闪过的那一丝审度的冷光,没有逃过她的眼睛。那是猎人在丈量猎物大小的目光。她退回席位时,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将这道目光和其他几道来自不同方向的注视一一记下,来自二皇子身侧那位笑容可掬的幕僚,来自汝阳王本人微微皱起的眉头。
      宴散时已是深夜。宫灯次第熄灭,百官鱼贯而出。甥舅二人一路无言,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出宫门后,马车已在等候,苏定方上了车,陆照却没有跟上去。她站在宫墙下,回头望着那巍峨的九重殿宇。夜色中,宫殿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朔风卷起她白袍的下摆,她站在那里许久不语。
      “舅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女子为何不能掌兵?”
      苏定方掀帘的手顿住了。
      她又问,更轻:“为何不能君临天下?”
      苏定方浑身一震,环顾四周,甬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几个侍卫在打瞌睡。他低喝了一声“少麟”,语气里有提醒,有警告。
      陆照转过头来,宫墙的阴影遮住了她半边脸,露出来的那一半被远处残存的宫灯光照亮。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在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刚才在殿上,皇帝一句话就能决定我的人生。让我当驸马我就得当驸马,让我交兵权我就得交兵权。我这些年拼命练武、读兵书、打胜仗,到头来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枚棋子。我的命凭什么要握在别人手里?就因为他坐在那把椅子上?”
      苏定方没有接话。
      “今天赵珣敢在百官面前出言不逊,不是因为他胆子大,是因为他觉得我是臣子,他是宗室。他骂我像个姑娘,满殿的人都在笑,不是笑他说得对不对,是笑我站在那个位置上就该受这份羞辱。如果我坐在那把椅子上,他敢笑吗?”
      她停了停,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舅舅,那把椅子,我想坐。”
      苏定方沉默了很久,朔风从宫墙上呼啸而过,吹得枯枝发出尖锐的啸声。他想起十八年前那个雪夜,他抱着襁褓中的女婴对满院将士说“此子眉眼有锋,将来必成大器”。他不知道“大器”二字会在十八年后变成这样一句话。
      他看着陆照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冲动,没有莽撞,只有冷静的盘算和蓄势已久的决心。她不是在问他“能不能”,她是在告诉他“我要做”,然后等他的支持。
      “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知道。”
      “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失败了就是满门抄斩。”
      “知道。”
      “你要以女子之身走这条路,比男子难百倍。”
      “我知道。”陆照说,“所以我才要站到最高处。不止是为了我自己。这世道对女子不公,律法没写女子不能掌兵,但军营里没有一个女将;律法没写女子不能为官,但朝堂上没有一个女官。没有人敢做第一个,那就我来做。”
      她转头看向那巍峨的宫墙,月光清冷。“等天下太平了,我要让青禾也能去做她想做的事。她那么聪明,不该只被关在药庐里。”
      她转回头,看着苏定方。“还有那些生来就被说不如男孩的女孩们。我不是要证明女子比男子强,我只是想让天下女子多一个选择。不想嫁人的可以不嫁,想读书的可以读书,想习武的可以习武。”
      苏定方看着她,外甥女说的是天下,但他从她话里的第一个名字里听出了全部。青禾! 她把青禾放在天下前面。他沉默了一会儿,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要走到那一步,光有志向不够。”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不再是舅舅在对外甥女说话,而是谋士在对主君献策,“你需要三样东西:功劳,足够大、足够多的军功,这是硬通货;兵权,你自己的嫡系部队,在关键时刻敢为你拔刀的人;朝堂上的盟友,尤其是寒门出身的年轻官员,他们没有根基,最容易被收服。还有最后一样,时机。帝王更替、政局动荡、外敌入侵,这些都可能是时机。时机来的时候,你要能一眼认出来,然后毫不犹豫地抓住。”
      陆照静静听完,朝苏定方行了一个军礼,右手扣左胸,脊背弯成一张弓。
      “舅舅,这条路很长。您愿意陪我走吗?”
      苏定方没有扶她,他站在那里,受了这一礼。然后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很用力,像是在拍一个即将出征的同袍。
      “我教了你十八年,不是为了看你嫁人。”他收回手,转身朝马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从明天开始,我会把陆家军在北疆的老底子全部交到你手上。一个将军不需要记住所有士兵的名字,但一个帝王必须知道,谁在最关键的时候能为你死。”
      陆照站在原地,看着舅舅的背影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马车辘辘驶入夜色。她没有跟上去,而是转过身,再次望向那片巍峨的宫殿。宫灯已全部熄灭,太极殿的轮廓隐没在黑暗中,只剩飞檐翘角在月光下勾出一道冰冷的银边。
      她想起殿上那些窃笑声,想起皇帝笑里藏刀的眼神,想起赵珣得意洋洋的嘴脸。她把今晚在殿上受的每一道目光、每一句暗讽、每一个笑里藏刀的表情,一一在心里过了一遍。委屈是无能者的情绪,她只是把每一根刺都牢牢钉在记忆里。刺是最好的磨刀石。
      她翻身上马,白袍银甲在月光下闪着微微的寒光。朔风灌进衣领,冰凉刺骨,但她的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
      今夜,她在宫墙下立了一个誓言。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一张已经铺开的行军图。她需要功劳,那就去打;需要兵权,那就去拿;需要盟友,那就去收;需要时机,那就一边等一边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时机来的时候她是最先抓住的那一个。
      月色如水,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元启二十五年的岁宴结束了。没有人知道,这一夜宫墙下的一场对话,将在几年后改写大靖的国运。
      而此刻,那个即将改写国运的人,正策马穿过冬夜的长街,白袍猎猎作响,马蹄踏碎了满地的月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