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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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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池纨去了盐道总号。
总号在城东,门面不大,门口也没挂幌子,路过的人不会多看一眼。她父亲在世的时候她来过几回,认得门口的台阶有一块松了,踩上去会微微陷一下。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坐着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翻手里的册子。
池纨走过去在柜台前面站定,说:“陈管事在不在?”
那人放下册子看了她一眼,站起来往后堂走。过了一会儿,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后堂出来,穿灰蓝短褐,袖口卷到肘弯。看见池纨,步子慢了一下,走到柜台前面才开口:“大姑娘来了。”
池纨把铁盒放在柜台上打开,抽出东线盐仓的底账翻到批注那一页推过去:“三月的出库数和转运司收到的对不上。多出来的盐去了哪里,总号应该有记录。”
陈管事低头看了一会儿那页纸,没有立刻接话。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来说:“总号的记录和底账是一致的。转运司那边的存档和总号对不上,这个事你父亲知道。”
“他说过什么?”
“他说先不动。”陈管事把册子合上,“他说等查清楚那批盐从南线出去的路线再动。”
池纨把底账收回来:“南线的路线他查到了吗?”
陈管事看了她一眼:“查到了。他说南线有个码头,不在官册上,转运司的批文到了南线之后,盐不进仓,直接从那座码头装船运走。那座码头不在转运司的管制范围里。”
池纨站在柜台前面想了一下:“那座码头在什么位置?”
陈管事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纸放在台面上,纸上画了一条简略的路线,箭头从东线折向南方,在终点处画了一个小圈。圈旁边没有地名,只写了一个字:“魏。”
池纨看着那个字:“魏铁匠?”
陈管事没有答。
池纨把路线图折好放进铁盒里,走出盐道总号的时候风迎面过来,街上的人正多起来,早市的热气混着人声从巷口溢出来。她没有往家走,拐了个弯,穿过几条巷子,又去了铁匠铺。
魏铁匠正在案板前卸一只旧门锁,铁屑散在案面上。池纨把路线图放在案板一角,推过去。魏铁匠低头看了一眼,把门锁搁下,拿起那张纸凑近了看。过了半晌她把纸折好递还给池纨:“这个码头,我认得。不在官册上,南线有几条私船停在那里。你父亲查到这里之后,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那批盐从码头装船之后,没有往南走。”
池纨接过纸:“往哪走的?”
魏铁匠说:“往北。出了码头之后沿渭水北上,走的是漕运的旧道。那条道废了五年,河段淤了一截,大船过不去,但吃水浅的船能走。”
池纨把纸收进怀里,站在铁匠铺门口想了很久。那批盐从东线改道南线,再出南线码头装船,沿渭水北上。转了这么大一圈,最后是往北去的。北边没有盐仓,没有盐道,北边只有边镇。边镇的粮草和军饷是由朝廷直接拨的,不走盐道。那批盐走这条路,说明有人在北边需要它。
她问魏铁匠:“你知不知道北边谁在收这批盐?”
魏铁匠没有直接回答,低头把卸下来的门锁零件一个一个摆好,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父亲出事之前三天,有人来我这里修过一只铜锁。那只锁是转运司的样式,但锁梁上刻了一个记号,不是官制的。那个人来修锁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说北边的盐价涨了三成,但卖盐的人不敢涨价,怕查出来。”
池纨说:“那个人是谁?”
魏铁匠说:“那个人没有留名字。但你父亲说过,南线那座码头管事的人姓贺。你去找他,说你是池家的。他应该知道盐从码头出去之后走的是哪一条北上的船。”
池纨当天下午去了南线码头。码头在长安以南二十多里的一片水湾里,岸边的船不多,几只旧木船停在岸边,船板上搭着晾晒的渔网和衣裳。她沿着岸走了一段,在码头尽头一间矮屋前站住了。屋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前摊着一张网,正在补一个破口。
池纨站在门口:“你是贺管事?”
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梭子:“谁让你来的?”
“池家。”
贺管事没有站起来。他低头继续补网,补了几针才说:“池家让你来做什么?”
池纨在门口蹲下来:“前几个月南线码头出去的盐,走的是哪条北上的船?”
贺管事的梭子停了一下。他把网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池纨:“你父亲来过一次,问的是同一件事。那天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他回去之后会递一份折子到户部。”他顿了一下,“后来他就没再来过。”
池纨蹲在门槛外面,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味。她看着贺管事的脸问了一句:“他说他要递折子到户部这件事,还有谁知道?”贺管事看着她,没有回答。池纨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说:“你如果想起那条船的名字,可以让人带话到城南铁匠铺,说找魏娘子。”她转身走了。
她走回长安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走了整整一天,脚底磨得有些发烫,步子比早晨沉了一些。但她把今天听到的三件事连在了一起:那批盐从南线码头上了北上的船;父亲查到这里之后说要递折子到户部;递折子这件事有人知道了。
她低头走了一段路,然后抬头看了看前面的城墙。城墙根底下点着灯,光落在砖面上,照出一排暗红色。她放慢了步子,然后停在城门口没有立刻进去,靠着城墙站了一会儿,进了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