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红茶 ...
-
星枢说到做到。第三天傍晚，她揣着一盒红茶去了北翼附属楼负一层。
茶叶是从食堂小卖部买的，包装简陋，标签上写着“祁门红茶·特级”但看起来像“特急随便装的”。不过她特意用热水在宿舍先泡了一道洗茶，然后装进保温杯里带过去。她敲了敲门。门开了。殷夜今天站在门口等她。不是坐着，是站着——虽然靠着门框，但脚确实踩在地面上。黑发比上次整齐了一点，像是用手指梳过但没梳透。铁链绑着的黑雾在他脚踝旁边蜷缩着，比昨天更安静。
“……你站起来了。”星枢说。
殷夜点了点头。他侧身让开门口，星枢走进去。桌上摆着那只旧陶壶，洗过了，旁边是上次她留下的白色瓷杯，干干净净地倒扣在布上。殷夜还额外多放了一个杯子——大概是她上次说“后天来拿”，但他理解成了“后天再来喝”。
星枢笑了一下，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我今天带了红茶。你不用再泡树皮了。”
殷夜看了一眼保温杯，又看了一眼她。然后他在纸上写：【你特意泡了带过来的？】
“洗了一道。不然会涩。”星枢坐下来，把保温杯拧开，茶香慢慢飘出来。红茶的甜醇气息和负一层常年不散的铁锈粉尘味混在一起，居然不违和。她倒了两杯，一杯推给殷夜。殷夜端起那个白色瓷杯，低头闻了一下。他的动作很慢——像在辨认一种他太久没接触过的气味。然后他喝了一小口。
他什么都没写。但他把那杯茶捧在手心里，很久没有放下来。
星枢没有催他说话。她也端起自己那杯，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安安静静地把第一杯红茶喝完了。喝到第二杯的时候，殷夜拿起了笔。纸上写了一行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工整：
【它今天没锁。】
星枢放下杯子：“……什么？”
殷夜指了指脚边那团黑雾。星枢低头看——她这才注意到，今早她进门的时候就觉得哪里不一样了。黑雾翻滚的幅度变小了，但范围更大了。不是缩紧，是舒张了。像一只手从攥紧慢慢变成摊开。而铁链还在，链条贴着殷夜的脚踝，但链子的末端没有像之前那样深深勒进黑雾里。它只是轻轻地搭着。
“它松了？”星枢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半个调。
殷夜点了点头。然后他伸出左手，挽起袖口。星枢看见了——嵌在皮肤里那条细铁链的接口处，那圈暗青色的淤痕淡了一点点。面积很小，但确实淡了。像有人用手指把淤血揉开了一线。
“……因为我上次碰了它？”星枢问。
殷夜写道：【金乌的羽毛留了一根在你手上。那根羽毛让它觉得附近有安全的地方。它松了一点。】
星枢看着自己的掌心。那片金色羽毛脉络还在，比昨天更淡了，但依然能看出形状。她试着把手指攥紧又松开，没有任何异样感。
“那我下次再来的时候，它还会更松吗？”
殷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写：【不知道。但金乌今天没有缩起来。这是第一次。】
星枢把第二杯红茶喝完，站起来：“那我明天带普洱茶来。你一天换一种尝尝。”
殷夜看着她，暗金色的眼睛里那层困兽般的光亮微微波动了一下。他写道：【你每天都来？】
“你不想我每天都来？”
殷夜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白色瓷杯，手指沿着杯沿轻轻划了一圈。然后他写：
【想。但怕你累。】
星枢看着那四个字，胸口某个地方软了一下。“我不累。我才走了四层楼梯。”
殷夜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星枢读懂了——他不是怕她走楼梯累。他是怕她每天都来这间连窗都没有的房间，会慢慢觉得腻、觉得没意思、觉得不值得。然后就不来了。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怕的是这个。
星枢没有点破。她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桌上那个保温杯：“红茶喝完了我来拿杯子。明天带普洱。”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声音——很轻的、砂纸一样的、像是从很久没用过的声带里挤出来的三个字：“……小心门。”
星枢偏头看了一眼门框上方。有一个螺丝松了，门关的时候会晃一下。她伸手扶了一把，门轻轻合上，没发出任何声响。“谢了。”她对着门缝说。没有回答。但她听见了茶杯被轻轻放回桌面的声音。
星枢走上地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紫色的穹顶下面，塔的轮廓灯亮成了一排排光带。她往食堂的方向走，经过北翼医疗区的时候听见里面一阵骚动。
护士站有人从走廊里跑出来，手里攥着血淋淋的纱布。“让开让开——S级哨兵送过来了，右翼撕裂伤，精神力波动异常——”
星枢下意识让到墙边。担架从她面前推过去，她看见了上面那张脸。苍白、紧闭着眼、左额角有一道正在渗血的口子。但这不是最醒目的——最醒目的是他耳后那片羽毛状的印记，淡青色的，在昏迷状态下依然微微散发着柔光。很微弱，像快要灭掉的萤火。她认出了那片羽毛。匹配名单上第五个名字。
容修竹。
星枢站在墙边，看着担架被推进抢救室。护士从她身边跑过的时候她伸手拦了一下：“他——那个哨兵，他怎么了？”
护士脚步一顿：“你是？”
“我在北翼的向导。他精神波动不正常，你们只用外科处理不够。”
护士看了她两秒。大概是她的表情太笃定了，护士没跟她纠缠，直接说：“你要是有疏导资格就进来换防护服，别站门口挡路。”
星枢跟着护士冲进了抢救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