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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大雪 ...

  •   “你终于来了。”

      诏狱方窗漏进一小片淡紫的暮色,李泰身着囚衣,负手立在窗边,神色平静自若。霞光铺洒在他平整白皙的额,与英挺的眉骨之上。

      在他的面前,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与他眉眼三份相仿,却带着冷漠疏离的敌意,眸光有如实质,谛视着他。

      李治道:“朕与四哥之间,还有没说完的话,自然要来。”

      李治轻抬手,身后,侍人将一壶温好的酒,放置在木桌之上。

      酒壶边只有一枚酒杯。

      李泰的眼神从木质桌面上一掠而过,嘲弄地一笑:“你我今生最后一次对饮,九弟不为自己备一个酒杯吗?”

      李治神情淡漠:“朕这杯酒,是专为四哥备下的。但四哥亦可以不喝。”

      李泰静默地等他后一句话。

      “朕心仪于照儿多年。四哥若同意她留在宫中,长伴朕的身侧,今日,四哥便可以重获自由,朕为会四哥正名、封号,天高海阔,任你建立千秋功业。”

      李泰忽一嗤,旋即朗声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无比开怀。

      连日的头痛磨折李治许久,此刻他更是被李泰的笑声扰得心烦意乱,头痛欲裂,他蹙眉问:“四哥笑什么?”

      “笑九弟这样聪慧的人,却在武元照身上跌了跟头。倘她与你两情相悦,你何须来过问我一个监下囚?”

      李泰笑着,将负在身后的右手抽出来,手心里,是一根断裂破败的红绳。

      “九弟,你若问我的意见,我自然是再同意不过。鸢飞戾天,元照心志高远,唯有在你身边,她方能抵达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所在。”李泰一顿,目光带着玩味,“——又或许,她不能满足于一人之下,她会走得比我、比你更远。”

      李治眉心微锁,神情复杂。

      “但是,九弟斟酒,我岂能不赏光。早在父皇选你而不是我的时候,我就注定是输家,元照为我延了三年命,我感铭于心,自知于今唯有一死,方不阻她前行路。”

      李泰举杯,仰头,喉头微动,一口饮尽。

      李治淡声道:“四哥,你果然变了许多。临别前,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腹中烈酒仿佛灼烧,喉口生涩,李泰微笑道:“九弟,你要守诺,不可强留她。若她选择留下,你要护好她。”

      “朕一向重诺。”

      李泰忽觉腹中一阵绞痛,眼前发白,几乎立不住,以手扶墙,身子在剧烈的痛楚中曲起来,冷汗涔涔地下落。

      耳畔,李治的声音仍在回荡,已经听不真切。

      “四哥,其实我很羡慕你。有一个人,连你不爱吃什么都记得。”

      -

      高阳入狱的第十日,魏王在诏狱之中薨逝,高阳的结局昭然若揭。

      举国霍然哗变。

      朝堂之上,每日有官员为高阳伸冤,赞颂高阳辅政以来,赈灾援疫,轻徭薄赋,主理断狱无半分偏私,军事上屡出妙招出奇制胜,为朝廷广纳寒门贤才。更难得的是长公主性情良善,仁民爱物,深得民心,有长孙皇后遗风。

      同州,歧州,汝州,宋州……全国各地均有万民请命,要求释放长公主。民间传颂高阳事迹,为长公主写书作传,立祠建碑,将长公主在战场之上引雷克敌的故事传得神乎其神。有笃信谶纬之说者,将长公主尊奉为“天女”。

      与大盛素有邦交的北戎国,亦不远千里派使节入京,直截了当地表态,缔结两国友谊、维系边境和平者,正是高阳长公主。

      又过半月,邕州发生地动,东南方向有山倾倒,露出成片彩石,璀璨夺目。农人好奇开采,竟得镌有“天女永昌”字样的彩石,大为惊骇,上呈朝廷。

      此事一出,世人更以为高阳身负祥瑞,若枉杀之,必令盛朝罹祸。

      这一切,自然是你与你扎根全国各地的部下,在暗中推波助澜,制造舆论。

      民意如沸,将亲政不久的李治高高架起,被软禁的高阳成了令他头痛的烫手山芋。

      浩大的声势进一步证明了高阳的危险与野心。长孙太尉所言不虚,这些年高阳一直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构筑势力,已成长为皇位的最大威胁。似是非杀不可,以绝后患。

      但若杀,何以平民愤?

      李治持续月余的头痛越演越剧。他每日拖着病体上朝,听朝中大臣们为高阳喊冤,众口一词仿佛一套有人传授的模版;罢朝后,又疲累地回到太极宫理政。他视物困难,你如他每一次头风发作那样,为他念奏章。他乏了,你便替他摁摁头上穴位。

      “照儿,”他合着眼,任你的手轻柔地停留在他颅顶,低声说话时有如梦呓,“你说,朕应当怎么做?”

      你道:“陛下应当顺其自然。”

      李治轻笑一声:“果真是自然吗?”

      你不知道李治对你的所为了解多少,亦不遮掩,回道:“陛下,民意如东流水,这便是自然。”

      李治沉默许久,苦笑道:“照儿,若你不是站在朕的对面,而是与朕同行……”

      “若臣与陛下同行,未必某一天,不会走到今天的地步。”

      你的手停住,李治亦睁眼看你,眼底满是凄然的疲色。

      “会吗?”

      当然。你与他想要的东西太相像了。那是天下仅一份的东西,没有办法为了爱意分割。

      但你只是对着李治微笑摇头:“臣不知道。臣不懂占卜问卦,随口一说而已。”

      -

      这是一步险棋。

      李治本只想软禁高阳至死,你令局面极化,让李治只能在杀与放之间做抉择。

      你要赌李治仍旧是你过去认识的仁善的帝王。赌他在乎天下人的眼光,在乎群臣的拥立,在乎自己的身后名。赌他还记得少时与高阳玩乐,仍有一份手足亲情。

      幸好,你赌赢了。

      高阳在被软禁的第五十三天后,重见天日。李治为高阳洗冤正名,更加封天慈神圣长公主称号,延请高阳入东宫,训导管教太子李忠。高阳权势日盛。

      天慈神圣长公主的加封仪式在冬至日举行。

      你作为高阳的亲信密友,列席长公主府的宴会。

      你素日里穿行宫闱,多戴幂篱掩面,以鱼符表明身份,故而朝中知道陛下身边有位三品女官,颇受爱重,却鲜有人见过你的真容。

      这一日你依旧佩戴幂篱。然而高阳邀你前往高台上座之时,天风裹着雪籽大作,幂篱掀动一角——

      你没有想到,台下竟有已故吴王李恪的旧部。

      他记得你的脸。

      宴会散席,雪越下越大。从长公主府回程路上,你隐隐觉得马车轮毂滚过地面时的嘎吱声响有异。

      这不是你熟悉的路线。

      你唤:“袭心。”

      没有人应声。马车之外,只有落雪的簌簌声响。

      你摸至袖口,暗袋处有李泰送给你的匕首,你握住匕首柄部,手心生出黏腻的冷汗。

      你告诉自己要冷静。

      在长剑带着寒芒陡然横穿马车车厢时,你闪身躲开,用匕首劈开马车一侧,匆忙从马车上跃出,滚落在雪堆之中,手上还死死攥着匕首。

      你跌得不轻,遍体擦伤,右边肩膀脱臼,疼得厉害,抬不起握着匕首的手。

      你飞快四下一望。

      此处是京西郊,地僻荒凉。苍茫大雪之中,十余个身着夜行衣的身影,呈包抄之势,向你缓缓靠近。

      你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支走袭心的,甚至不知道袭心是否还活着。能做到从袭心手中将你带走,他们的实力不容小觑。

      但此刻不是放弃的时候。

      你缓慢地直起身子,用勉强能动的左手,将匕首举在身前。

      就算你武元照死在今晚,亦不会是引颈就戮死。

      “武元照,你当为我主子偿命——”

      剩下的话音被喉管突然涌起的血沫吞没。

      你没有看清那柄突如其来的剑,是如何穿过刺客喉咙的。你只知道,下一秒,一个熟悉的身影,护在你的身前。他的脊背随着未平息的喘息上下起伏,背肌将黛色骑射服撑得笔挺。

      “受了伤还逞什么强?”李泰道,“躲好。”

      你鼻尖陡然一酸:“殿下不是说过,不会自救的人,你是不会救的吗?”

      他背对着你,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你似乎能从他的话音里,听出一丝笑意:“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似乎是没有。

      这是游戏里李泰的台词,并不是发生在你与他之间的故事。

      他又道:“如果是武元照的话,我总是会来的。”

      话音刚落,他举剑又劈过一人。

      你立即趁机从怀中放出信号弹。这也是你改良火药之后的成果,能让你的部下在数里之外赶来接应你。

      之后,你不躲不避,与李泰同进退。无法使用匕首,你便冲着敌方扔一些裹着雪的砂石,提醒李泰背后的敌情。

      敌众我寡,且敌方皆是在那场与春雨同时到来的血腥清洗之中幸存的精锐,他们抱着必死的心态,要赶在你的部下到来之前复仇。战局艰难,你能看出来李泰的勉强与不支。但他始终将你护在身后。

      破晓时分,最后一个敌人被李泰一剑捅穿喉管,在你面前血溅三尺倒下。

      你依稀听见马蹄声,以及袭心呼唤你的声音。

      你来不及抹净溅在脸上的血迹,便用能活动的左手,去握身前李泰的手腕:“多谢殿下……”

      你只握到了一手冰凉的黏腻。

      是半凝固的血水。

      李泰回头看你。他浑身是血,仿佛杀神修罗,一双眼仍是睇眄含情的。你过去时常想,城府深沉的人,怎么偏生了一双爱人的眼睛,怎么骗都不像样。

      他看着你,缓缓沉下身子。

      “殿下!”

      你慌乱间扶住他,顾不得脱臼的胳膊,用身体支着他,不让他倒下。这么好看的人,不能沾了被踩脏的雪。

      你在他腰腹胸口胡乱摸索,他露出吃痛的神情,果然,他的胸口处有一处贯穿伤,汩汩地冒着血,温热地在你掌心下跳动。

      掌心下似有硬物硌手,你解开他胸前衣襟,半枚破旧的佛珠便滚落出来。

      随后,另外半枚也从他衣襟间落出来。这半枚还带着磕碰的痕迹。

      “不是破珠子吗,殿下?”你环抱着他,眼泪往他脸上落。

      他想抬起手替你拭泪,似乎觉得杀了人的手太脏了,终于还是放下,只是带着歉意一笑,吃力地说:

      “又弄坏了。本来,找了根新的红绳。能串上。”

      他从袖中取出一根簇新的绳,绳编得很结实,染了血,红得更加鲜丽。

      大雪。受伤。久别重逢。还有他从袖中取物的动作。

      兜兜转转,你作困兽之斗三年,最终还是没能逃开这个结局。

      见你固执不肯接过红绳,他眼底的光渐渐淡下去,几乎是一个祈求的眼神。你听见他小声说:“以后不要再把手串,给会把它弄坏的人了,好不好?”

      不好。

      不好!

      你将他抱在胸前,为他保存温度,将脸贪恋地埋在他颈间。两个人肌肤相贴的一点点暖,在寒风大作的天地之间急速消融。你的眼泪和他身上的血相混,落入白茫茫大雪之中。

      “李泰,李泰我不许……李泰你欠我何止一根红绳,你居然不回我的信,你说你和我一别两宽,你还在我这放了只笨鸽子,你要把它带走李泰……”

      你哭得好累,嗓子都哑了,李泰仍不理你。

      “我是为你来到这个世界的,你要是不在,你要我去哪?你说,鸢飞戾天,可没有青雀相伴,天不过是云气尘埃,一片虚空,我不要去那里李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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