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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若我告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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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前,云栖夫人和十三娘送我到奈何桥东。
十三娘一边走,一边低声念叨,“我就知道,跟银霜有关的事,最后都要绕到最麻烦的地方去。”
云栖夫人说,“你少说两句。”
十三娘道,“我这是关心。”
“你关心得像奔丧。”
十三娘看了我一眼,从袖中拿出一根很细的丝线,系在我手腕上,“这是什么?”
“命线的影子。”她说,“不是真的线,不能保命,但万一你在桥雾里迷了,它能让你记得自己还要回来。”
我低头看,那线几乎透明,“谢谢十三娘。”
云栖夫人把纸包交给我,“这是青蘅回信的灰。到了对岸,若遇见她,把灰撒进水里,她就知道你来了。”
“如果没遇见呢?”
云栖夫人看着我,“那就不要乱走,不要乱看,不要乱听,不要听漂亮女人说话。”
我一愣。
云栖夫人道,“更不要听漂亮男人说话。”
十三娘点头,“阴司桥后,长得好看的都不可靠。”
我想起青砚,想起江景灯,又想起姐姐说过的那句——阴司里最会骗人的,通常也不像坏人。
我点点头。
第十三株白槐树很好找,它比旁边几株都瘦,枝条斜斜探向忘川,叶子在雾里泛着淡淡银光。云栖夫人按青蘅信上的话,取下第三片朝水叶。
忘川上忽然起了一阵风。
我掌心里的白槐叶轻轻一颤,竟从叶尖开始变大,叶脉舒展,边缘卷起,眨眼之间化成一叶小小的扁舟,它停在水边。
云栖夫人看着我,“上去吧。”
我回头看她们,秋碧楼的灯火在远处,浮生市的喧闹更远。奈何桥横在雾里,像一条通往另一生的路。
我忽然有些害怕,十三娘看出来了,“怕就对了,不怕的人,通常死得快。”
云栖夫人瞪她一眼。
十三娘立马改口,“万事小心。”
云栖夫人握住我的手,“昭昭,记住。你是去查东西,查得到便查,查不到便回来。银霜已经把自己折进去了,你不能再折进去。”
我点头,“我会回来。”
我踏上那片白槐叶化成的小舟,小舟轻轻一晃,却没有沉,像真的有灵性,不用桨,也不用人撑,便顺着桥下的雾水慢慢往前。
云栖夫人和十三娘站在岸边,身影越来越小,我听见十三娘喊,“昭昭,别信男人!”
云栖夫人立刻骂,“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十三娘又喊,“也别信女人!”
我忍不住想笑,可岸边的声音渐渐远了。
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要把我连同小舟一起吞下去。桥上的脚步声隐隐传来,有亡魂走过,木板轻响,偶尔有人哭,有人叹息,有人低声念着自己的名字。
小舟却不走桥下正中,它沿着一条极窄的水线往前,水面浮着许多白槐花,花瓣碰到船沿,又悄悄散开。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雾气忽然乱了一下。
像有人在里面吹了一口气,小舟开始摇晃,起初只是轻轻一晃,后来那风越来越大,吹得我几乎坐不稳。
就在这时,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昭昭。”
我猛地抬头,雾里看不见任何身影,只有声音——是谢无算。
她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带着一点笑意,“你要去哪里?”
我咬紧牙,没有回答。
她又说,“名字井?织命司?还是去找青蘅?”
她竟然猜到了。
雾里传来她轻轻的笑,“看来我猜对了。”
我冷声道,“你别管。”
“我当然要管。”谢无算说,“你是为了银霜和南舟的事去的吧?”
我不说话。
“银霜这个无趣的亡魂,在铁树地狱里都不安分。”
我终于忍不住,“你休要陷害她!”
雾里的风猛地一乱,小舟剧烈一晃,我差点从船上翻下去。我立刻伏低身子,死死抓着叶脉。
谢无算的声音冷了些,“昭昭,你最好坐稳。白槐叶成舟,最怕乱风。”
我胸口一阵发闷,想起暗渠水底那双冰冷的手,想起自己被拖进黑水里,几乎再也醒不过来。
“你若是害我,总会有人替我报仇。”
“真正害人的从来不是我,而是你的好姐姐,银霜!”
“瞎说!谁不知道你居心叵测的诡计!你接近唐继白,不就是为了南舟吗?为了你那点仕途,为了让他以后在东岳寺替你说话,为了攀一段人间的因果。你有什么资格说姐姐?”
雾里静了一瞬。
随即,谢无算笑了,“你站在银霜的立场,当然觉得我是坏人。”
“你本来就是。”
“是吗?”
她的声音忽然近了些,“若我告诉你,在过去生生世世中,南舟与我本来也有一段缘分呢?”
我愣住,谢无算继续道,“若我告诉你,我们也曾相识,也曾有过一世因果。只是被银霜所谓的报恩、所谓的好心、所谓的替天行道,搅得悲剧收场,家破人亡,你还认为她是什么好人吗?”
我心里一沉,“你胡说。”
“你看,你和银霜真像。”谢无算道,“凡是自己不想听的,都说别人胡说。”
我死死抓住船沿,“姐姐不会无缘无故害人!”
“当然不会。”谢无算的声音像带着笑,又像带着恨,“她每一次害人,都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不是救可怜人,就是报恩。不是替人改命,就是替天讨债。她永远觉得自己有情有义,别人都是冷血无情的规矩。可昭昭,你有没有想过。被她改掉的那条命里,也许本来有别人的活路。”
风忽然小了一些。
小舟漂在雾中,四周一片茫茫。
我看不见谢无算,却觉得她像站在我身后,低头贴着我的耳朵说话。“有一世,南舟还不叫南舟。我也不叫谢无算。那一世,他本该救我。他本该与我相识,与我结一段不长不短的缘。未必圆满,未必长久,可至少有始有终。”
“可是银霜插手了。”
“她为了报一个所谓恩情,把另一个不该活下来的人救了。那个人后来害得我满门死绝,也害得他一生背罪。你说,她是不是好人?”
我想反驳,可我忽然想起青砚说的话。银霜在人间积攒了太多狠和报复。善念能救人,恨也能救人。可恨救人时,总会割伤旁边的人。
我心里乱起来。
“不可能。”我低声说,“你若真和南舟有缘,为什么要在这里拦住我?难道你担心,我在名字井或者织命司中,看到什么你不愿面对或者承认的?”
“笑话。我连你姐姐都不放在眼里,还会担心你?报仇,仕途,姻缘,因果。你非要分得这么清楚吗?”
我坚定信念,“当然要分清楚。”
雾里,她的声音轻了些,“昭昭,银霜不告诉你,青砚也不告诉你,云栖夫人装作不知,江景灯顾左右而言他。你以为他们都是为了你好?”
“你闭嘴。”
“你有没有想过,你对银霜来说,究竟是什么?”
我心口像被扎了一下,“她是我姐姐。”
“姐姐?”谢无算讥笑道,“你们有血缘吗?有同卷吗?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是自己的,凭什么叫她姐姐?”
我咬牙说,“凭她从奈何桥上带我回来。”
谢无算却道,“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带你回来?你忘记的过去到底是什么?”
我说不出话。
雾更浓了,小舟似乎停住了,谢无算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不想知道吗?你去名字井,也许能知道你自己曾经的名字。可你敢不敢知道,银霜到底拿你换过什么?是不是远在你们在秋碧楼相遇之前,就有了彼此欠下的债?”
我忽然明白,她不是来拦我的。
她是在扰我的心,白槐叶小舟最怕乱风,而比乱风更可怕的,是心乱。
雾里忽然亮起一点幽光,那不是白槐叶的光,也不是桥上的灯,像有一双眼睛在雾中看着我。
谢无算的声音最后一次传来,“昭昭,等你查清楚了,别哭着回来求我告诉你,哪一段是真的。”
下一刻,乱风骤起,小舟猛地被推向前方。
我死死伏在船上,只觉得整片白槐叶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抛进浪里。雾从耳边呼啸而过,桥上的哭声、笑声、脚步声全被搅碎,变成一场听不懂的梦。
不知过了多久,风终于停了。
小舟轻轻一震,像碰到了什么柔软的岸,一座小石舫停在水边。
石舫上挂着一盏银色灯笼,灯下,一只白猫蹲在栏杆上,懒懒舔着爪子。有个少女模样的人坐在石舫里,青衣素裙,发间别着一枝淡色香草。她手里端着一只小碗,碗里热气袅袅,不知是茶,还是汤。
她抬头看我,眼睛弯弯的,“来得倒快。”
我怔怔看着她,她把小碗放下,朝我招了招手,“我是青蘅,云栖夫人的信,我收到了。”
白猫跳下栏杆,轻轻落在岸边,看了我一眼,像在确认我是不是该来的客人。
青蘅笑道,“你不必害怕。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