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身处无人家》宋樊姑娘

39、第 39 章 一个人若只

　　无论去名字井，还是去织命司，都要过奈何桥。

　　可我从未真正走到桥的另一头。

　　我见过奈何桥上的亡魂。见过他们排成长长的队，或哭，或笑，或麻木地往前走。见过桥头那块巨大的名牌亮起来，一行一行写着姓名、桥别、时辰。也见过有人喝下孟婆汤以后，眼神一点点空下去，像一盏灯终于熄灭。

　　可桥的那一头是什么样，我不知道。

　　我问江景灯，“桥那头到底是什么？”

　　江景灯想了想，说，“很难说。”

　　“你不是地藏院的人吗？”

　　“地藏院的人，也不是哪儿都能去。”他看了我一眼，“尤其你这种连桥都没过的人，更不能随便去。”

　　我说，“可我要去名字井，还要去织命司。”

　　江景灯叹了口气，“所以最好先去问问云栖夫人。”

　　我一愣，“为什么问她？”

　　“因为她认识其中一位孟婆。”

　　“孟婆？”

　　“嗯。”江景灯道，“过桥有两种办法。一种是地藏院点灯。莲灯引路，灯火护魂，可以从桥侧过去，不经汤棚，也不入轮回台。”

　　“那用这个办法不就好了？”

　　江景灯看我像看一个想从天地银行借钱不还的小鬼，“地藏院点灯，不是随便点的。如今能点桥灯过岸的，只有青砚和他师傅。”

　　青砚自然不会让我去。

　　我又问，“另一种呢？”

　　“乘一叶扁舟。”

　　“船？”

　　“也不算船。”江景灯说，“这个叶，是真的叶。白槐树长在忘川边，根连阴司，枝探桥雾。它的叶子若得孟婆应许，便能化成一叶小舟，送魂过岸。”

　　“那我们去摘一片？”

　　江景灯立刻说，“你想被白槐树抽死，可以试试。”

　　我闭嘴。

　　他又道：“办法或许云栖夫人有。但最要紧的不是叶子。”

　　“那是什么？”

　　“河对岸要有人接，奈何桥另一头，不是你以为的对岸。若没人接，一叶小舟只会在桥雾里漂。就像飘在汪洋大海的中心，四面都是水，哪里都像岸，哪里都不是岸。过不去，也回不来。”

　　我听得心里发凉，“那我去找云栖夫人。”

　　他看着我，“现在？”

　　“现在。”

　　“青砚若知道，恐怕又是一场纠纷。”

　　“你不说，他怎么知道？”

　　江景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果然被银霜带坏了。”

　　我说，“那也是她教得好。”

　　夜里地藏院很安静。

　　莲灯浮在水面上，僧人们大多已经回了禅房，只有远处木鱼声一下一下传来。我趁江景灯替我引开巡夜小僧，从后廊溜了出去。

　　回到秋碧楼时，已经快到后半夜，我推门进去，前台只有一个新来的小鬼，躺在一把老藤椅上打瞌睡。

　　我刚想绕过去，楼上忽然传来云栖夫人的声音。

　　“昭昭？”

　　我抬头。

　　云栖夫人披着一件外衣站在楼梯口，快步走下来，一把拉住我的手，“你还活着？不对，你还好好的？”

　　我鼻子一酸，“我没事。”

　　“没事你脸色这么难看？”

　　“姐姐……”

　　云栖夫人手一顿，我把铁树地狱的事告诉了她，说东岳寺把姐姐带去受刑，说她被困在铁树上，全身是血，说她像是感受到了我，仍旧要我去查织命司，查她和继白，或者说南舟之间，到底是不是她以为的那场缘分。

　　云栖夫人听完，很久没有说话，“我就知道，她迟早会有这一天。银霜执迷不悟，谁也劝不了她。”

　　我说，“她不是为了自己，她是怕自己等错了。”

　　云栖夫人的眼神软了一点，“这比为了自己还糟。一个人若只是怕死，倒还有药可救。怕爱错，怕等错，怕这一生一世全是自己的笑话，那就没药了。”

　　过了一会儿，我说，“我想去名字井，去织命司。”

　　云栖夫人立刻道，“不行，昭昭，浮生市再乱，也有摊位，有街道，有熟人，有我和十三娘。秋碧楼再麻烦，至少门在哪里、能躲人的房间在哪里，我都知道。可桥后不一样。那里是人被拆开以后，重新送走的地方。名字、记忆、因果、缘分，到了那里都不是你自己的东西。你还没过桥，没喝汤，没扔名字，就这样过去，很容易被认成不该存在的东西。”

　　我问，“为了姐姐，我一定要去。”

　　云栖夫人看了我很久，“你们真是姐妹。”

　　她起身往柜台后走，翻出一个小瓷碗，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淡黄色的草纸，“我只能替你问一问。”

　　“问谁？”

　　“孟婆。”

　　云栖夫人拿起笔，写得很快。她的字不像她平日算账时那样锋利，反而很轻，很细，像怕惊动什么人。写完以后，她把纸折成一枚小小的方胜，放进瓷碗里。然后点火。火苗一起，白纸很快卷曲。

　　奇怪的是，它烧完以后，碗里竟没有灰。

　　我睁大眼，“灰呢？”

　　云栖夫人把瓷碗推到一旁，“寄出去了。”

　　“这样就寄出去了？”

　　“不然呢？不然再找来一台电报机？”

　　我问，“现在呢？如何知道孟婆的消息？”

　　“等回信。”

　　云栖夫人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你应该听说过，桥对岸的孟婆有三位。”

　　我点头。

　　她说，“这回要等的，是其中一位。”

　　“哪三位？”

　　云栖夫人端着茶盏，像说一个旧故事，“金桥孟婆，名叫云照，云开见日，前路自照。”

　　她说，云照是三位孟婆中最年轻的一位，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她生于乱世，父亲战死，丈夫从军，唯一的孩子病亡。她一生都在送别人离开。

　　后来她在渡口摆了一辈子茶摊。

　　每一个离乡的人，她都会送一碗热茶。

　　有人问她为什么。

　　她说，路太远，总得暖一暖。

　　她死的时候，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可有许多陌生人赶来送终。那些人有的是当年她送过茶的行商，有的是逃荒路上被她塞过半块饼的孩子，有的是从军途中在她茶棚里歇过脚的老兵。

　　她没能留住任何一个自己的亲人。

　　可她送走了很多别人的亲人。

　　死后，她便成了金桥孟婆。

　　“所以金桥前的汤，最暖。”云栖夫人说，“有人喝完以后，会觉得前路很亮。”

　　我问，“那银桥呢？”

　　云栖夫人看了看那只空瓷碗，“银桥孟婆，叫青蘅，香草名。香气淡，却留得久，她是三位孟婆中最像少女的人。她喜欢听戏，养一只白猫，桥边有一座小石舫，她经常坐在那里看忘川。”

　　“她很热闹吗？”

　　“热闹。”云栖夫人笑了一下，“至少比另外两位热闹。她常在轮回台附近走动，有时还会招揽亡魂去她那里喝汤，说自己今日新熬了清甜口，不苦。”

　　我听得发愣，“孟婆汤还有口味？”

　　“当然。”云栖夫人道，“你以为几千几万年只熬一种汤，不腻吗？”

　　我忽然觉得阴司有时候荒唐得很。

　　云栖夫人又说，“青蘅爱管闲事。有人喝汤前哭得太惨，她会陪人说几句话。有人明明该忘，却非要记住一点，她也未必真逼着人喝干净。”

　　“那不是违反规矩？”

　　“所以她常被东岳寺递文书。”

　　我问，“那木桥孟婆呢？”

　　云栖夫人的笑淡了下去，“木桥孟婆，大家都叫她柴婆婆，卖柴的柴。”

　　云栖夫人说，柴婆婆年轻时住在山里，靠砍柴卖柴为生。有一年，山里逃来一位重伤书生。她心软，把人藏了起来，替他治伤，给他饭吃。

　　后来那书生确实活了，可他没有去读书，也没有报恩，他成了匪首，带人屠了十七户人家。

　　柴婆婆听到消息以后，一夜白头。从此再没说过一句“救人”。

　　我心里一沉。

　　云栖夫人说，“她成了木桥孟婆以后，最不爱见人。木桥那边的汤最苦，也最干净。她不听人求情，不收人的故事，不问人甘不甘心。到了她那里，该忘就忘，该走就走。”

　　我问，“你这次找的，是哪一位？”

　　云栖夫人回答，“云照深居简出，金桥那边的人本就少，她也懒得管闲事。柴婆婆常年关着门，像谁欠了她十七户命。只有青蘅，到处走，到处看，到处惹麻烦。我要等的，就是她。”

　　“她会帮我吗？”

　　“不知道。”

　　“你不是认识她？”

　　“认识和愿意帮，是两回事。”云栖夫人说，“我还认识天地银行行长呢，他也不肯免我欠下的香灰。”

　　我正想再问，瓷碗里忽然响了一声。

　　很轻，像一片纸灰落在瓷底。

　　我低头看去，原本干干净净的碗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点灰烬。

　　灰烬慢慢聚拢，竟在碗底浮出几行浅浅的字，“奈何桥东，第十三株白槐。取第三片朝水叶。子时三刻，叶可成舟。只送一人。不可回头。不可喊名。”

　　下面还有两个字落款，青蘅。

　　云栖夫人长长松了口气，“她答应了。”

　　我的心一下提起来。

　　“真的？”

　　“嗯。”云栖夫人把瓷碗里的灰倒进一只小纸包里，“奈何桥东边第十三颗白槐树上的叶子，能化作一条小舟，送你前行。”

　　“只送一人？”

　　“只送一人。”

　　我问，“那你们不能陪我？”

　　云栖夫人看着我，“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