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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银霜,身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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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砚沉默了一下。
莲池里的灯火映在他眼底,明明是暖的,却照不出一点温度,他说,“她用你要挟我,从而拿到了《生死簿》中关于继白的劫数。”
我脑中嗡的一声。
我想起那时姐姐忽然有了唐继白的消息,想起她说,她终于知道他的劫在哪里,也终于能去救他。我那时只顾替她高兴,我从没问过,她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我怔怔看着青砚,“她拿什么要挟你?”
青砚没有回答。
他转过脸,看向莲池,“这件事与你无关。”
我气得笑了,“拿我去要挟你,还与我无关?”
青砚垂下眼,“昭昭,有些事你知道了,只会更难过。”
“那你现在说这些,是为了让我好过?”
他没有说话,我忽然觉得地藏院比东岳寺更冷,是一盏莲灯浮在水上,青砚坐在灯下,温和地对你说,不必知道,不必见,不必问。像所有残忍的事情,只要披上一层慈悲的衣裳,便不算残忍了。
我问,“所以你不让我见她,是因为你恨她?”
青砚终于看向我,“我不恨她。”
“那你为什么这样说她?”
青砚道,“因为这是事实。”
他顿了顿,又问我,“你知道银霜为什么留在阴司吗?”
我摇头。
我只知道姐姐是无常,我从未真正知道,她为什么不肯过桥。
青砚轻声说,“她是为了报复。”
我一怔,“报复?”
“报复她在人间受过的委屈,也报复继白在人间受过的委屈。她活着的时候,受过太多不公。被买卖,被欺侮,被误解,被辜负。她死后到了阴司,本该过桥,却不肯喝汤,不肯忘,也不肯走。她说自己要等一个人。可她最初留下来的理由,不只是等。”
青砚看着莲池,声音很轻,“她想看看那些欺负过她的人,下一世会不会受苦。想知道那些辜负过她的人,会不会也被命运辜负。想替自己讨债,也替那个人讨债。”
我心里一阵发冷,“不可能。”
青砚没有争辩,“昭昭,人不是只因善念才留下。”
“可姐姐后来帮了很多人,救过很多亡魂。”
“是。”
“她不是坏人。”
“我没有说她是坏人。”
我盯着他。
青砚慢慢道,“我只是说,她心里有恨。善念能救人,恨也能救人。可恨救人时,总会割伤旁边的人。”
我想说,姐姐没有割伤我。
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青砚刚刚告诉我,她用我要挟过他。用我,换了唐继白的劫数。
我问,“所以她才永世不能超生?”
青砚闭了闭眼,“她给自己系了太多结,阴司留不住一个真正想走的人。桥一直在那里,孟婆也一直在那里。她不走,不是没人放她走。”
我说,“可她是为了等继白。”
“等,也是执。”
“执就该受罚吗?”
青砚摇头,“执不一定该受罚。但执若变成怨,怨若变成报复,报复若牵连无辜,便会把自己一点一点拖进地狱。你知道当年暗渠的路口,为什么会开吗?”
我看向他。
青砚说,“因为她挖了白槐树的树根。”
我愣住,我怎么也想不到,那条暗渠与姐姐有关。
青砚说,“那时她刚做无常不久,为了追一个逃回阳司的仇魂,硬生生从白槐树下挖出一条缝。白槐树的根连着忘川,也连着那些不该相通的地方。她那一挖,阴司多了一条野路。后来很多人从那里走。有人逃,有人死,有人再也没有回来。”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青砚看着我,眼神很淡,“银霜做过许多好事,也做过许多不可收拾的事。你见过她护着你的样子。可你没见过,她恨一个人时是什么样子。”
我低下头,我想起姐姐笑着把欺负我的亡魂按进忘川里,想起她说,“都死了,还能怎么死?”
那时我只觉得她厉害,只觉得她护短,只觉得有她在,我便什么都不用怕。
青砚说,“所以你不必见她。”
我忽然抬头,“我偏要见她。”
青砚静静看着我,我说,“她亏欠我也好,骗过我也好,用我威胁过你也好,那是我和她的事。她带我回来,照顾我,护着我,教我认阴司的路。有人欺负我,她把人按进忘川。她嘴上嫌我麻烦,却从没丢下我。你现在告诉我,她不是我以为的那样。”
我忍着眼泪,“可她是不是那样,我要自己去看。”
青砚没有说话。
我以为他会拦我,可最后,他只是轻轻转动念珠,说,“现在见不到。”
“为什么?”
“东岳寺已经带她入狱。”
我心里一沉,“什么狱?”
青砚没有回答。
他不回答的时候,往往比回答更糟。
过了几日,江景灯给我传来消息。
他来得很急,袖口沾着一点黑灰,脸上却还是那副不太正经的神情,“昭昭。”
我立刻站起来,“是不是姐姐有消息了?”
江景灯看了青砚一眼。
青砚没有阻止。
江景灯才说,“银霜在铁树地狱受刑。”
我脑子一空,“铁树地狱?”
我知道铁树地狱,阴司里常有人提起,说那地方长满铁树,树上不是枝叶,而是刀刃。受刑之人被挂在树上,皮肉被铁枝一点一点割开,风一吹,满树都响,可那不是普通罪魂去的地方。
我怔怔道,“铁树地狱,不是挑拨骨肉亲情,离间父子、兄弟、夫妻反目的人才去的吗?”
江景灯看着我,“如今东岳寺什么罪名都往她身上按。”
我觉得喉咙发紧,“她没有,她没有做那些事。”
江景灯还是没有反驳,“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卷宗上已经开始这么写。”
我问,“南舟呢?”
江景灯说,“不在。”
“那南舟不是因为她的姻缘才去人间的吗?她们之间没有缘分吗?”
江景灯看着我,“这我不知道,或许南舟在人间待得太多,和太多女人都有了姻缘,就顾不得是哪一个了。”
这话说得刻薄。
我抓住江景灯的袖子,“你带我去见她。”
江景灯皱眉,“不行!”
“我求你!”
他看着我,像是拿我没办法。
过了很久,他才说,“只能化成一团影烟前去。”
“什么意思?”
“你不能说话,不能碰她,也不能让她看见你。”江景灯道,“你像一朵云飘过去,看一眼,再飘回来。”
“她不知道我去过?”
“不知道。”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我同意了,“那就变成影烟。”
江景灯问,“你确定?”
我点头,“我要见她。”
江景灯带我去了铁树地狱,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只记得他取出一只小小的青铜炉,点了一线极细的香。那香气不是檀香,也不是浮生市的纸钱味,而是一种很冷的烟。烟一缠上来,我的身体便轻了,手先散开,然后是脚,最后连心口那一点疼也变得模糊,我像真的变成了一团烟。
江景灯在我耳边说,“不要乱动。看见什么都别出声。”
我想回答,却发现自己已经不能说话。
于是我只能跟着他,穿过一层又一层黑雾,铁树地狱在阴司很深的地方,远远便能听见风声,风里夹着铁片相撞的声音,一声一声,像无数把刀在黑暗里互相磨牙。再往前,血腥味扑面而来,我明明已经化作影烟,却还是觉得要吐。
大地是黑红色的,一棵棵铁树从地底长出来,高得看不见顶。它们没有叶子,只有密密麻麻的铁枝,每一根枝条都像刀,每一片铁叶都带钩。风一吹,满树轻响,像有人在极远处同时哭。
树上挂着许多魂。
有的还在挣扎,有的已经没有力气,有的低声求饶,有的只是睁着眼,看着永远不会亮起来的天。
我找了很久,终于看见了姐姐,她被困在最高的一根铁树上。
那棵树几乎耸进黑雾里,铁枝从她肩头、手臂、腰腹穿过,把她整个人钉在树上。她的白衣早就被血浸透,长发散下来,湿漉漉贴在脸侧。风一吹,铁叶割过她的皮肤,新的血便顺着枝干往下流。
我从未见过姐姐这样,曾经她什么都不怕,像这阴司里所有规矩到了她面前,都要先绕个弯。可现在,她被挂在铁树上,无力挣扎,全身是血。
我想喊她,可我没有声音,只是一团烟,连哭都哭不出来。
树下有东岳寺的使者在念罪,“银霜,身为无常,挑拨亡魂亲眷,离间人伦,私改渡魂时辰,妄动牵魂之术,扰乱桥籍,私入暗渠,勾连逆渡,致多名亡魂滞留不归……”
每念一句,铁树的枝条便轻轻动一下,姐姐身上便多一道血。
我恨得魂烟都在颤。
这些罪名有些她做过,有些她没有,有些她或许做过一点,却被东岳寺写成了滔天大罪。原来阴司的规矩,真的能把一个人的好心磨成罪名,姐姐垂着头,像已经昏过去了。
可使者念到“挑拨骨肉”四个字时,她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哑,很轻,却还是姐姐的声音,“写得真好,像一个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