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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春日梨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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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渠里的水不是寻常的水,像把阴司里所有无人收殓的夜色都熬在了一处,从我的口鼻灌进去,从眼睛里灌进去,从耳朵里灌进去,连我那些本来空空荡荡、什么也不记得的地方,也被它一点点灌满。
我听见有声音在水面上喊我,“昭昭!”却很快被水揉碎了。
我想回应,可我张不开嘴,有一股力气拖着我往下坠,越坠越深,越坠越冷。
然后,我忽然看见了一片雪。
不,不是雪。
是梨花,漫山遍野的梨花。
风一吹,洁白花瓣从山坡上纷纷落下来,落在青石阶上,落在水缸边,落在一个男人的肩头。男人站在梨树下,穿一件半旧长衫,袖口沾着泥,手里还握着一把锄头。他抬头看花,神情温厚,像看着一场自己亲手种出来的梦。
我不认识他,却有着青砚的眉眼。
心口忽然疼了一下,像魂魄深处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水流翻涌,我在水中翻了个身,那片梨花散了,我又看见一间蚕房。
江南的春水很软,桑叶青得发稠。屋里有一层薄薄的桑叶气息,混着蚕沙和白茧的味道。我低着头,手指轻轻拨开嫩桑,看一条条白白软软的蚕慢慢吃叶。
有人在窗外喊我,“阿晚。”
我抬头,窗外站着一个少年,眉眼清澈,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提着一小篮桑叶。他笑起来时,像春日河面上的光。
“阿晚,等收了茧,我让我娘来你家说亲。”
我听见自己笑了,“你可别又哄我。”
少年急了,“我什么时候哄过你?”
“上回你说给我摘最大那串枇杷,后来呢?”
“后来被我爹看见,追了我半条村。”
“那枇杷呢?”
“我自己吃了。”
我听见自己骂他,“阿舟,你不好,总欺负我,还冠冕堂皇。”
他笑得更厉害,阿舟,这个名字一落进水里,暗渠忽然冷得更深。
我想抓住那张脸,可画面又碎了。
锣鼓声忽然响起来,很吵,很喜庆。
我看见一顶红轿,红得像血。
荒路无人,黄昏压在桑林尽头。我提着满满一篮青桑走在路上,心里还想着今夜要喂蚕,明日阿舟会不会来。忽然,路边冲出几个人,粗布短衣,脸上蒙着黑布。
我还没叫出声,嘴就被人死死捂住,篮子摔在地上,桑叶洒了一路。
我拼命挣扎,指甲在那人手背上划出血,可他们力气太大,把我手脚捆住,把一块带着药味的布塞进我嘴里。
有人低声骂,“快些,吉时耽误不得。”
另一个人说,“这姑娘模样干净,够了。”
够了,够什么?
我被硬生生塞进花轿里。
轿帘落下的一瞬间,外头锣鼓又响起来,喜乐震天。
我在轿子里哭,踢,撞,头上的凤冠歪了,金钗扎进头皮,红盖头蒙住眼睛。我闻见胭脂香,闻见轿底木板里旧年的潮气。
没有人救我,也没有人听见我,暗渠水再次灌进我的喉咙。
我看见一座陌生的大宅。
高门深院,灯火通明,红绸从门楣垂下来,宾客笑声满堂。有人把我从轿里扶出来,我脚下发软,红盖头遮住眼睛,只能看见脚边一寸地。
“一拜天地——”
我想后退,却被人按住肩,“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对面站着一个男人,我看不见他的脸。
只看见他衣摆很干净,鞋面上落了一点梨花瓣。
后来,我知道他叫沈砚,山北沈家少主人,温厚,寡言,少年持家,靠一双手守住田地、山野和家业。
我只知道,是他的婚事害我被抢,是他的富贵引来恶人贪念,是他的花轿压断了我和阿舟的一生。
洞房里,红烛燃了一夜。
我坐在床边,浑身发冷,他伸手想替我掀盖头,我猛地往后躲。
许久,他轻声说,“你别怕。”
我没有说话。
他说,“若你不习惯,我今晚去书房。”
他真的去了。
门关上以后,我把红盖头从头上扯下来,狠狠摔在地上。
我哭了一夜。
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隔壁书房里的男人,也在灯下坐了一夜。
水底有梨花一片一片落下来。
我又看见沈砚,依然是青砚和尚的那张脸。
像在一个陌生的梦中,我只顾恨他。
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件披风。天冷了,他让丫鬟送来,我没有接。于是那件披风便在门外挂了一夜。
第二日,下雨,披风湿透了,他没有说什么,只让人再送一件干的。我不吃饭,他让厨房换着花样做,我嫌宅院闷,他让人在山坡上开出一条路。我不喜欢热闹,他便免了那些亲眷女眷的请安往来。我不肯与他同房,他便搬去书房,一住就是许多年。
人人都说沈家夫人命好,乱世之中,能嫁这样的人家,能遇这样一个丈夫,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可我坐在福气里,像坐在一口冰冷的井里。
春日梨花开得像雪,秋日酥梨结满枝头。
画面忽然转暗。
兵灾,流匪,饥荒。有人砍梨树当柴,有人抢梨子充饥,有人把沈家仓里的粮搬空。满山梨树被砍得东倒西歪,春天不再像雪,秋天也不再有甜香。
沈砚老得很快,家道败了,衣食薄了,他却还是把最好的那一点留给我。冬天炭不够,他说自己不冷;药只有一份,他说自己病轻;米缸见底,他说他在外头吃过了。
我似乎恨了这个人一辈子,终于肯在梨花残枝下陪他坐一会儿。
他看着远处荒山,忽然说,“阿晚,其实这样也很好。”
我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他没有看见,或者看见了,也装作没看见。
暗渠水忽然变得很亮。
我在水底看见一场梨雪,那不是春天,是某个很冷的日子,沈砚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很轻。他已经说不出太多话,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有一棵幸存的老梨树,枝干半枯,却在那一年春天,开了几朵很小很小的花。
我低声开口说,“沈砚,梨花开了。”
他望向窗外,捏紧我的手,轻轻笑了一下,“终于开了,我等了几十年了。”
那就好。
另一道声音从更远的地方响起,“昭昭。”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盏灯,忽然落进黑水里。
我怔住,我不是阿晚吗?我是采桑归家的阿晚,是被强抢进红轿的阿晚,是恨错沈砚二十年的阿晚。
可我也是昭昭,是被姐姐从奈何桥边带回来的昭昭。
我不能应。
戏子说过,暗渠里听见有人叫名字,不能应。
姐姐也说过,别回头,于是我死死闭住嘴。
黑水猛地一震,那双抓住我脚踝的手忽然松了一点,远处的梨花开始碎裂,蚕房碎了,红轿碎了,荒坡碎了,沈砚的身影也在水里一点一点远去。
我似乎睡了很久,终于有光从缝里漏出来。
然后,有人抓住了我的手。
这只手不是水底那只冰冷惨白的手。
它带着一点檀香,一点莲灯的暖意,也带着一种熟悉得叫人难过的力气。
有人在黑暗里低声说,“你终于醒了,你都睡了三日。”
我想睁眼,可眼前最后浮现的,仍是那一场梨花。
我醒来的时候,先看见一盏莲灯。
那灯浮在水面上,火光很小,像随时都会熄,却又偏偏一直亮着。屋里很静,窗外有水声,远处偶尔传来木鱼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发空。
青砚坐在一边。
他低着头,手里捻着那串旧念珠,神情很平静。若不是我喉咙里还残留着暗渠黑水的冷意,几乎要以为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青砚。”
他抬眼看我,“你醒了。”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阿晚是谁?”
青砚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慢慢坐起来,脑子里还残留着许多破碎的画面。
桑叶,白茧,红轿。
我心里忽然疼得厉害,我按住胸口,“她是谁?为什么我会看见她?”
青砚没有回答。
我抬头看他,“那是不是我的往事?”
屋里安静下来,莲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显得他比平日更冷,过了很久,他才说,“不是。”
“不是?可我看得很清楚。”
“暗渠里的水,本就会照见很多东西。”
“我听见有人叫我阿晚。”
“那不是在叫你,那是死在暗渠里的人的回忆。”
我没有听懂。
青砚放下念珠,“暗渠不是一条路那么简单。它吞过很多想回头的人。有人死在那里,有人散在那里,有人的记忆被水泡烂了,却没有完全消失。你被拖进水里时,魂魄散开了一瞬。那些记忆便钻了进来。”
我喃喃道,“钻进来?”
他想了想,“就像走错了屋子,又像翻错了别人的书,你看见了书里的字,也被字里的悲欢伤了一回。但那本书,不一定属于你。”
我低下头,“可是那个故事太难过了。”
“暗渠里留下来的故事,大多难过。”
我突然想起落水前姐姐被围堵的一幕,“姐姐呢?她是不是已经被东岳寺的使者们带走了?”
青砚看着我,“你不必见银霜了。”
我一愣,“为什么?”
“那是她亏欠你的。”
我没听明白,“她亏欠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