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难明》陆让

16、盛夏的晚风 江州一

　　江州一中的高考结束铃，是在下午五点整打响的。当那声代表着解脱的铃声穿透走廊时，整栋教学楼瞬间沸腾了。漫天的试卷和草稿纸像是一场迟来的大雪，从每一扇窗户里洋洋洒洒地飘落。
　　许白昼随着人流走出考场。夏日的傍晚，空气里依然残留着白日的燥热，但江畔吹来的晚风却带着难得的清凉。他站在教学楼下那棵巨大的香樟树旁，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陆燃正被几个男生围在中间，笑得没心没肺。他手里还转着一支没墨的钢笔，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臂弯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耀眼的生命力。
　　似乎察觉到了视线，陆燃猛地转过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陆燃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一把推开身边还在起哄的男生，像一阵风似的朝许白昼跑了过来。
　　“白昼！”
　　他一把撞进许白昼的怀里，双手死死地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用力地蹭了蹭。
　　“考完了！”陆燃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终于考完了！”
　　许白昼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却稳稳地接住了他。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毛茸茸的脑袋，眼底漾开了一抹极尽温柔的涟漪。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陆燃的后脑勺，顺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安抚着。
　　“嗯，考完了。”他的声音低沉而轻柔，“辛苦了，陆同学。”
　　“那我们说好的呢？”陆燃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像是一只讨要奖励的大金毛，“考完试，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许白昼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纵容的笑：“好，你说。只要不是让我去跳江，什么都行。”
　　“谁要你跳江了！”陆燃瞪了他一眼，然后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
　　“我要你陪我去看海。”
　　许白昼微微一怔。
　　看海。那是他们曾在无数个被试卷和考试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深夜里，一起幻想过的未来。
　　“好。”许白昼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轻声回答，“我陪你去。”
　　三天后，他们坐上了开往南方海滨城市的高铁。
　　车厢里放着舒缓的音乐，窗外的风景像是一幅流动的画卷，从连绵的青山变成了无垠的平原。陆燃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渐渐有些犯困。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轻轻地靠在了许白昼的肩膀上。许白昼没有动。他微微侧过头，看着陆燃安静的睡颜。少年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许白昼伸出手，轻轻地替他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他想起在那个冰冷的世界里，他们也曾有过一次看海的约定。
　　可那次，他们没能走到海边。他们被许家的铁腕、被阶级的鸿沟、被那些吃人的规矩，死死地困在了那座名为“命运”的孤岛上。最终，一个在浴缸里流干了血，一个在天台上纵身一跃，用两条命，才换来了一场惨烈的解脱。可现在……许白昼感受着肩膀上那真实的、温热的重量，听着窗外高铁平稳的轰鸣声。
　　他终于明白，原来“看海”这件事，真的可以这么简单。没有阻碍，没有压迫，没有生离死别。
　　只有两个十八岁的少年，在最好的年纪，光明正大地牵着手，去奔赴一场只属于他们的、盛大的夏天。
　　“白昼……”
　　睡梦中的陆燃突然呢喃了一声，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钻了钻，像只寻找安全感的小动物。
　　许白昼低下头，在他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极温柔的吻。
　　“我在。”
　　他轻声回答。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满了整片天空，把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高铁穿过了长长的隧道，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蔚蓝的、无边无际的大海，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入了他们的视线。陆燃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光，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了那片海，然后转过头，对上了许白昼那双盛满了星光的眼眸。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小孩。
　　“白昼，”他轻声说，“我们到了。”
　　许白昼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比窗外的晚霞还要绚烂。
　　“嗯，”他握住陆燃的手，十指紧扣。
　　“我们到了。”
　　长夜终会过去。而他们，终于在这个没有悲伤的盛夏，迎来了属于他们的、永不落幕的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