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难明》陆让

15、平行时空的破晓 江州一

　　江州一中的蝉鸣，总是比别处更聒噪些。午后的阳光透过香樟树的缝隙，斑驳地洒在高三（一）班的窗台上。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旧书页混合的味道，那是独属于青春的、带着些许躁动的气息。
　　“许白昼，这道立体几何题，你上来解一下。”
　　数学老师敲了敲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少年懒洋洋地站起身。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身形挺拔，眉眼生得极好，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清冷。他走上讲台，拿起粉笔，不过短短两分钟，黑板上便留下了漂亮而严谨的解题步骤。
　　“很好，下去吧。”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
　　许白昼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座位走去。
　　路过倒数第二排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那里趴着一个男生，正睡得昏天黑地。他的头发有些乱，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许白昼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伸出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那人的桌面。
　　“陆燃，”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下课了。”
　　陆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抬起头。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看到许白昼，他立刻咧开嘴，露出一个毫无防备的灿烂笑容。
　　“白昼，”他小声嘟囔着，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中午吃什么？食堂的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许白昼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去晚了也没关系，”他轻声说，“我让阿姨做了你爱吃的，放在我书包里了。”
　　陆燃的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他一把抱住许白昼的胳膊，像只讨食的大金毛：“白昼你太好了！我简直爱死你了！”
　　许白昼没有躲，任由他抱着。
　　他低下头，看着陆燃毛茸茸的发顶，感受着少年身上蓬勃的、温热的生命力。
　　真好。没有冰冷的地下室，没有绝望的三年，没有那张刺眼的支票，也没有那缸刺目的血水。在这个世界里，许家只是一个普通的家庭，陆燃也只是邻居家那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调皮捣蛋的竹马。他们没有跨越不过的阶级鸿沟，没有需要权衡的利益算计。
　　他们只是两个十七岁的少年，在最好的年纪，光明正大地相爱。晚自习结束后，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江州的夏夜总是带着微凉的风。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白昼，”陆燃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怎么了？”许白昼也停下，微微歪着头看他。
　　陆燃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色的打火机，在手里抛了抛。
　　“咔哒”一声，火苗亮起。
　　他把打火机递到许白昼面前，借着那簇微弱的光，看着许白昼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许白昼，我的光。”
　　许白昼愣住了。
　　他看着那枚打火机，看着上面刻着的、属于自己的名字，眼眶瞬间热了。在这个世界里，这枚打火机不是绝望的遗物，不是痛苦的烙印。它是陆燃在放学路上，跑过三条街，特意去那家复古杂货店里淘来的礼物。
　　陆燃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我听说，把最重要的东西送给一个人，就是把自己的命交给他了。”
　　“所以，许白昼，”他收起打火机，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了许白昼。
　　他把脸埋在许白昼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属于这个人的、干净而温暖的气息。
　　“我的命，给你了。”
　　“你要收好，不许弄丢。”
　　许白昼站在原地，任由夏夜的风吹拂着他们的衣摆。他伸出手，紧紧地、用力地回抱住陆燃。
　　他把下巴抵在陆燃的肩头，闭上眼睛，任由温热的眼泪砸在陆燃的校服上。
　　“好。”
　　他轻声回答，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和无尽的温柔。
　　“我收好了。”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不会弄丢了。”
　　远处的路灯闪烁着，像是在为这场跨越了生死的重逢，点亮一盏长明的灯。长夜终会过去。而他们，终于在这个没有悲伤的平行时空里，迎来了属于他们的、永不落幕的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