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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归还 ...

  •   周五。国博,青铜器归还仪式。
      那件圆明园流失兽首青铜器——虎首——在漫长的跨国诉讼之后,终于回到中国。仪式在国博一层的中央大厅举行。白色的展台上铺着深蓝色丝绒,虎首端置其上。它离开这片土地的时
      候,圆明园还在燃烧。回来的时候,整个国家换了一个世纪。
      仪式座位的排次很讲究:第一排是部委领导和捐赠方代表。第二排是律师团队。第三排是相关机构代表。我作为故宫修复师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刚好能看到陆怀瑾。
      他坐在第二排正中。深蓝色西装配暗红色领带,胸袋里插了一支钢笔。他面前放着一份庭审记录——盖着法国法院的印章,塑料封套里裹着几种语言的判决书。他低头看文件的侧脸和
      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我想起前世他最后一次在法庭上的样子——那一次我是在央视新闻里看到的。他站在镜头外,把一个「文物追索中国方案」推到了全世界的镜头前。后来有人问他
      最想感谢谁,他没有回答。
      前世我以为那个空白的答案是留给我的。后来发现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下面请本次追索案中方代理律所代表——陆怀瑾律师致辞。」
      掌声把陆怀瑾从座位上拉起。他走上台,没有拿讲稿。话筒的高度偏矮,他需要微微俯身。
      「虎首回家的日期——」他低头看了一眼台上那件青铜器,像看一个很久没有开口的老者,「比我们预计的晚了三年。但今天它还是回来了。每一件流失文物都有自己的归期。我们做
      律师的——只是帮忙把路铺平一点。」
      他说到「把路铺平」的时候,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第二排,越过讲台,越过所有记者的镜头,停留在一个方向——一个很精确的位置。
      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我在的那里。
      他的眼神固定在那里,然后收回去。只停了一瞬。
      那一眼前世的我等了十年。没有等到——因为前世他不会在公众场合找我。他有太多的「不可以在这种场合」。
      现在他看了。
      我坐在座位上,心跳没有乱。只是觉得——那一眼落在我身上,像是修复画的时候第一笔接笔落在破损处。很轻。很准。让人想继续看下去。
      仪式结束后是一个小型酒会。在侧厅,摆了香槟和茶点。记者围着虎首拍照。来宾三三两两聚成小圈子——第三排外围的人和第一排的部委领导隔了两层,站不到一起,但可以端杯茶
      远远站着,显出一些存在感。
      我端着茶杯站得远远的。人很多,但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我。只有当傅云山朝我走来的时候,旁边两个修复界的同行才多看了我一眼。
      「小沈!」傅云山今天专门穿了一件中山装——这是他参加大型仪式时的固定造型,「你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干什么?」
      「不擅长这种场合。」
      「谁擅长?」他在我身边坐下,「你看那边的陆律师——讲话滴水不漏,不也一个人站在台边上?」
      我看过去。陆怀瑾确实一个人站在台侧,端着一杯没动的香槟。几个记者围着他,他微微俯身回答。旁边站着一位穿着香奈儿套裙的年轻女人——看得出来,是和他一起打这个案子的
      法务部同事。她仰头看他的眼神——怎么说呢——是那种「我很懂你」的眼神。
      前世看到这一幕,我会在心里排一出戏:他跟她聊得很投契。她比我更懂他。她家世好、学历高、和他在同一个行业。然后我默不作声地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骂自己:「你就是想
      太多了。」
      但这一世——
      「傅老师——」我收回目光,「这次特展的《溪山无尽图》修复进度,我跟您报一下。」
      「现在是酒会时间——你不能跟我谈修复进度。」
      「我更擅长谈这个。」
      傅云山看我一眼,然后摆摆手:「你这孩子——行。那就说进度。」
      修复进度说了十五分钟。说到全色接笔的时候,傅云山打断我:「全色接笔用的是什么颜料?我上次看到你用的是德国出的矿物颜料。」
      「那套颜料太新了,颗粒比南宋原画用的颜料细。接上去反射率不一样。我从古方里复刻了一批松烟墨,混进矿物颜料里做旧——」
      「古方?哪个古方?」
      「明代的,《墨法集要》。」
      「从哪里拿到的?」
      「大英博物馆扫描件。」我停了一下,「陆律师上次出差帮我要的。」
      这句话下意识说出口。
      傅云山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但没追问。
      就在这时候,陆怀瑾走过来了。
      他为什么会从台侧走过来,穿过半个侧厅、越过一拨又一拨围着他谈公事的同行,走到第三排最角落的位置?
      「傅老师,沈老师。」他在我们面前停下,「感谢你们今天来。」
      「陆律师,」傅云山站起来和他握手,笑容可掬,「刚才的致辞很精彩。尤其是那句——'每一件流失文物都有自己的归期'。说得好。」
      「谢谢傅老师。」他的目光从傅云山脸上移到我脸上,「沈知意——能借一步说话吗?」
      傅云山看看他,又看看我,露出一个「局外老狐狸看不清年轻人的局但很欣赏这盘棋」似的表情,端着茶杯走开了。
      侧厅的角落,陆怀瑾站得很近。近到我能看到他领带夹上的暗纹——是一家国际律所联名的礼物。
      「我妈刚才给我发微信了。」他说。
      「嗯。」
      「她说——那个沈小姐,比之前硬气了不少。但会吃早茶。」
      「评判语。前半句不算夸。后半句不算贬。」我说,「你们陆家的表达方式真是一脉相承。」
      「她说你不错。」
      「这算夸吗?」
      「她在我们家——是。」他顿了一下,「从来没有主动夸过任何人。包括我。」
      我扭头看他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我很难形容的表情——疲惫、微讶、还有一点点隐约的温暖。像修复的时候涂完最后一遍保护蜡,退后几步,意外发现画面比预想的平整。
      「今天你讲话的时候——」我说,「看了我一眼。」
      「——你看到了。」
      「嗯。」
      「那一眼,是我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当着人——找你。」他说这句话的速度很慢,像在庭审上念一段很重要的前期陈述。每一个字都要敲定。「以前我觉得这种事不可以。现在——不太
      想守这个规则。」
      「为什么?」
      「因为——你最近不找我了。」
      这句话从一个从不寻求关注的陆怀瑾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告白都脆。
      他是在说——当你不再主动靠近我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以前那些联系,都是你在维系。你不维系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有。
      我端着茶杯不动。热气从杯口升上来,遮住了我的表情。
      「怀瑾——」我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如果我一直不找你了,你打算怎么做?」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几乎被远处的交谈声盖过去——
      「接你。」
      顿了顿:「像今天一样。」
      侧厅里的香槟杯碰撞声。远处记者拍照的快门声。部委领导入场时的整齐脚步。所有这些声响都在提醒我——我是一个被挂在「文物追索案庆功会」角落里的修复师。而在我面前的人
      ,是一个刚刚赢了他职业生涯最大一案的律师。
      但他在角落。不在台中央。
      「走吧,」回过神,我放下茶杯,「下午还要修画。」
      「我送你。」
      「你今天不陪领导——」
      「领导有秘书陪。你有吗?」
      没有。我没有秘书。前世没有。这一世也没有。但我有一个人,开始主动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提前拿出来。
      陆怀瑾把车开出地库的时候,阳光从国博的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整条长安街都泡在冬日的白光里。我坐在副驾驶上,打开修复室群里的消息——顾念笙发了一串照片,「沈老师沈老
      师,下午三点有一个快递送来了补绢样品,我给您摆在桌上了!」后面还跟了一个比心表情。
      我正准备打字回复,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日历提醒——
      「今日——第七天。」
      没有其他内容。第七天。什么第七天?我不记得在手机里添加过这个备注。不是这一世的我加的。陆怀瑾肯定也不会用我的手机加。
      但我心里忽然一冷——前世的今天,是我出事的前一天。前世那个「第七天」,是我临死前给自己设的一个倒计时提醒。「第七天」之后是第八天——第八天,去民政局,交离婚协议。
      前世的陆怀瑾不知道这件事。他在那一天开了整整一天的会。而我坐着公交车,去了民政局。红灯。车祸。红绳断了。
      「沈知意?」陆怀瑾看着前方的路,没转头但语气变了,「怎么忽然不说话?」
      「没事。」
      这三个字,前世我每天都说。说到后来自己都信了。
      但现在——我在想另一件事。这个日历提醒,不是这一世的我加的。是前世的我,用她的手机加到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云端。它竟然跟着我重生到了这里。
      ——
      修复室里的空气还是那个味道——浆糊、旧纸、矿物颜料混在一起。顾念笙正在补绢上认真地分经纬。窗外的银杏落得差不多了,剩下最后几片黄叶挂在最高的枝头。
      我站在刚全完色做旧的《溪山无尽图》前,看着烧毁处终于补全的那一只雀鸟。它站在枯枝上,仰头,对着画面上方的云山。前世我第一次全完色的时候,觉得这只鸟很孤独——隔了
      八百年,还是一个人站在枝头。这一世再看——不是。它的嘴喙微微张开,好像在等什么。或者在叫。
      修复让这只鸟又活了一次。
      我抬起左手,看见右手腕上那根红绳。三道结。完好无损。
      窗外有灰喜鹊飞过。北京冬天最冷的鸟。其余鸟类入冬前南迁,唯独灰喜鹊不走。在故宫的红墙上空盘旋,不等人。
      就像这幅画。八百年了,它从来不等人。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等待下一双读懂它的眼睛。
      手机震了。陆怀瑾——
      「今天我忘了说一件事——是恭喜。」
      「什么?」
      「《溪山无尽图》全色完成。你辛苦了。另外——」他停了几秒,「今天是第七天。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时候加的提醒。但我想跟你说——第八天,不要去民政局。」
      我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再等我一下。好不好。」
      窗外的银杏叶落下最后一片。但它不急。明年还会再绿。
      前世我在冰冷的冬天离开。这一世——
      第八天。或许可以不去民政局。
      「行。」我回了一个字。然后把手机放回修复台,拿起小号狼毫。
      那幅修完的画,该落款了。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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