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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早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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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早上八点半,我站在家门口,看着门牌号。
这个家——前世我住了七年。从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在这扇门里做了几千顿饭,洗了几千次碗,换了几百次床单。玄关的柜子里还放着我的拖鞋、我的围巾、我的修复笔记。但前世
最后那一年,我站在这里的感觉,像一个借住在别人家里的租客。
这一世,我感觉自己是客人。
客人有客人的好——不用负责,不用操心,不用把这里当家。
我按门铃。
门开了。陆怀瑾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不是出门穿的西装,是在家穿的。很随意。他看起来刚洗过澡,头发还没全干。
「你按门铃了。」他说。
「嗯。」
「你有钥匙。」
「忘了。」
不是忘了。是不想用。用钥匙开门,意味着这里是「我家」。我不想再犯前世的错误——把一把钥匙当成归属感。
我换了鞋走进去。客厅里已经坐着一个女人。六十七岁,花白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开衫,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动的龙井。
陆怀瑾的母亲,周敏芝。
前世的今天,我提前三个小时起来化妆。选了一件很低调的米色毛衣,配深色长裤,力求「端庄贤淑」。进门的时候喊了一声「妈」,她没应,只抬眼看了我一下,说:「你穿这个
颜色,脸色不太好。」
那天早上我洗了整整一个小时的碗。她坐在客厅里和陆怀瑾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我在厨房里能听见:「怀瑾,这个姑娘——家里做什么的?爸爸是中学老师,妈妈开装裱店?
倒也不是不好。但你陈伯伯家的女儿,从美国读完艺术管理回来了——」
陆怀瑾只回了一句:「妈。」
就一个字。不是反驳,是叫停。那个「妈」字既不维护我,也不反对她。像一位法官说「请法庭保持安静」——中立、冷静、不站队。
那一次我没有等到他想起来「我还欠妻子一个保护」。
这一世——
「沈小姐,」周敏芝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她从不说「知意」,永远是「沈小姐」。这个称呼是一种严格的距离设定——你是陆怀瑾交往的对象,但不是陆家的人。
「周阿姨好。」我坐下。
前世我叫「妈」。她没应过。这一世我改口。她看了我一眼,神色没变,但端茶杯的手略微顿了一下。
陆怀瑾坐在沙发上,视线在我和他妈之间不动声色地移动了一下。这个动作很小——前世的我会忽略。但现在我能捕捉到。他紧张。
陆怀瑾这辈子打过三百多场跨国诉讼,面对过最顶尖的律师团队,从没有紧张过。现在两个女人坐在他面前的距离,让他紧张了。
早茶摆上来了。虾饺、烧麦、凤爪、萝卜糕,标准的广式早茶。是陆怀瑾从附近一家粤菜馆定的——他不会做饭,但很会点菜。
周敏芝夹了一只虾饺,慢慢剥开,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我:「沈小姐最近在忙什么?」
「修复一幅南宋绘画。《溪山无尽图》。」
「哦?」她抬了抬眉毛,「那幅画不是在海外吗?」
「今年年初追回来了。陆律师办的案子。」
「怀瑾没跟我说过。」
「他不太跟人讲自己的案子。」
周敏芝看了陆怀瑾一眼。那一眼里有探究——「她怎么知道你不讲案子?」但这种探究很快就收了回去。她不信任何人对陆怀瑾的了解比她多。
「沈小姐,」她放下筷子,「我今天来,其实是想谈一件事——你和怀瑾在一起也三年了。你们的事,我一直没有正式表过态。今天想和你当面聊聊。」
来了。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开场白。前世,她的「正式表态」只有一句话:「我觉得你们不太合适。怀瑾的事业还在上升期。」然后我点头微笑,把一整杯茶喝得一滴不剩。回去以后
在洗手间里蹲了很久,没有哭。哭不出来。
这一世——
「周阿姨请说。」
「你知道怀瑾他爸爸走得早,我把他拉扯大——」她停了停,「这孩子别的都好,就是太把工作当命。我劝了很多次,他不听。后来我想通了——伴侣应该是能帮他分担的,而不是让他
分心的。」
「您觉得我让他分心了?」
「我没这么说。」她的语气很平稳,「我只是觉得——你们认识的时候,他刚刚开始做文物追索。这条路很难,要出差,要对接部委,要和外国人谈判。他需要一个能帮他撑住后方的
人。」
她说到「撑住后方」的时候,看了陆怀瑾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看,我是在帮你说话。
但陆怀瑾没有看她。他在看我。
「您觉得我撑不住吗?」我放下茶杯。
「我不是质疑你的能力。只是——你看,你的工作也很忙。修复师,是吧?我听怀瑾说,你经常加班,有时候半夜才下班。两个人的节奏都那么快,谁照顾——」
「周阿姨——」我打断她,「您说的'后方',是指什么?做饭、洗衣服、等他回家、不给他添麻烦?」
她没说话。
「如果是这些——我确实撑不住。因为我也有工作。我的工作不比他的不重要。」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餐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周敏芝的眉头动了一下。不是生气,是意外——像一个人一直以为面前是只猫,蹲下来一摸,发现是只豹子。她看了一眼陆怀瑾,脸上的表情像在问:你选的这个人怎么跟以前不一样
了?
陆怀瑾端着茶杯,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又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不是紧张了,是刮目相看。
「沈小姐——」周敏芝重新开口,语气比刚才收敛了两分,「那我能问一句——你对这段关系的打算是什么?」
整个房间的空气顿住了。
这是一个非常难回答的问题。因为这段关系目前的状态是:两个人在法律上是夫妻,在生活里不是。没有公开,没有仪式,没有承诺。如果我说「我打算和他好好过日子」,她会说
「你们还没到那一步」。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她会说「你看,你连自己要什么都不知道」。
前世,我回答的是:「我会努力对怀瑾好。」
她说:「这样就够了吗?」
那一次我没答上来。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这一世——
我端起茶杯,看着水面上浮着的一片龙井叶子。然后抬起头。
「周阿姨。我二十二岁和陆怀瑾在一起。二十五岁和他领证——没有任何人知道。三年了。没有婚礼,没有公开,没有您的认可。」我把茶杯放回桌上,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如果您
想问我的打算——我的打算是,不再等了。」
「什么叫做不再等了?」
「就是——不管有没有他的认可,我的人生不会停在原地。」
陆怀瑾放下筷子。
他的动作很轻,但在安静的空气里,那双象牙筷子和瓷托碰撞出的声响,像法槌落地。
周敏芝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完全出乎我意料的话:
「你最近——是不是在修什么重要的画?你们傅老师,前天在政协会议上专门提了一嘴。说你们故宫书画组,有个年轻修复师,一个人揭了一幅宋画。」
「《溪山无尽图》。」
「很难修?」
「难。」我说,「但不是最难修的。」
「什么最难修?」
「人。尤其是——」我看着她的眼睛,「被火烧过的。」
这句话她不一定听得懂。但陆怀瑾一定听得懂。
周敏芝没有再追问。她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她可能不喜欢我,但不蠢。当她意识到这个姑娘不再是三年前那个一碰就碎的小姑娘时,她的态度不是承认,而是重新计算。
「怀瑾,」她转向儿子,「今天的早茶不错。下次约个周末,把老陈家那幅字拿给沈小姐看看——说不定她能帮忙鉴一下。」
老陈家。她还在提老陈家。但这一次她没有提那个从美国读艺术管理回来的女儿。
陆怀瑾应了一声,继续喝茶。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顾念笙发了一条微信,「沈老师,补绢我理了六块,五块都对不上经纬,还有一块——我觉得对上了但不敢确认。您什么时候回来?」
我打字:「下午。」
「您那边怎么样?婆媳大战?」
「不算战。算谈判。」
「那结果呢?」
我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平局。」
至少这一局没有输。
前世我在他母亲面前输得一塌糊涂,因为我把胜负的标准设成了「她喜不喜欢我」。这一世我的标准变了——我不需要她喜欢我。我只需要她尊重我。而今天,她最后没有赢。
走出门的时候,周敏芝在我前面,忽然停下来。
「沈小姐——你刚才说,最难修的是人。这句话是你自己想的?」
「是我修画的时候悟的。」
她看着我。那双和陆怀瑾轮廓极像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很复杂的神色——不是敌意。是认同。是那种一个受过苦的人对另一个受过苦的人说的,不需要说出口的话。
然后她转过身,上了车。
陆怀瑾站在门口,看着她母亲的车开远,然后回头看我。他伸手从玄关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副车钥匙。
「我送你。」
「不用。我约了车。」
「你约的车取消了。」他把手机屏幕翻给我看——上面显示「您的订单已取消,取消人:陆怀瑾」。他用他自己的手机,登了我的叫车账号。
「你怎么知道我账号——」
「你上次在我电脑上登录过。自动记住了。」他把钥匙装进口袋,「走吧。」
电梯里,他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
快到一楼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今天早上你说'不再等了'——是什么意思?」
电梯门开了。门外的冷风灌进来。
「你想知道吗?」我裹紧大衣,走出电梯,「意思是——你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不等你。」
他站在电梯里。电梯门在他面前慢慢合上,只留一条缝。最后一道光从他脸上掠过的时候,我看到他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电梯门关上了。
而我走在刮着风的街上,裹紧大衣。
今年的冬天虽然冷。但比前世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