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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接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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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站在修复台前面。
台上铺着那幅南宋绢本花鸟的残片——昨天给顾念笙示范的那一块。编号「JI-0427」,出土地不明,流转记录不明,上一任藏家是一个荷兰老头,今年年初把收藏捐给了c国。
说是「捐」,其实是陆怀瑾代表c国谈回来的。
画心破损严重。最致命的一处在画面正中偏右——那只站在花枝上的雀鸟,头部缺失了约三厘米见方的一块。绢的经纬断在这个位置,像一个人被精确地切掉了一小块记忆。
「沈老师,早上好——」
顾念笙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她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笑得没心没肺。
「你家陆律师又没送你?」
「他有事。」
我接过豆浆,没多解释。
前世我喜欢跟人解释——「他很忙」「他在追一个大案子」「他说下周就好了」。解释到后来,连我自己都不信了。现在想来,那些解释不是说给别人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怕自
己不解释了,就真的不想了。
「沈老师,」顾念笙凑过来,小声说,「外面有人找。」
「谁?」
「不认识。穿西装的,像律师——但不是你家那位。这个看着比较凶。」
我擦了擦手,穿过走廊,推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大概四十出头,戴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文件箱。他看到我,礼貌地笑了笑:「沈小姐您好。我是周律师,陆律师的同所同事。他托我把这份材料交给您
——」
他把文件箱递过来。
「——说是您之前提到的,元代赵孟頫书帖的真伪对比资料。」
我接过来。
这只文件箱,前世我也收到过。但那是在三天之后。那一次我开心了很久——陆怀瑾竟然记得我说过的话。我发微信给他道谢,他没有回。后来我从别人那里知道,那文件是他让同事
顺路带的,不是自己专门托人的。只是「顺便」。为了那个「顺便」,我开心了整整一个下午。
「谢谢,」我对周律师点头,「辛苦您跑一趟。」
我关上箱子,转身回了修复室。
没有发消息。没有开心。没有失落。很平静,平静得像接了一个快递。
前世那些因为「他是不是在乎我」而起起落落的情绪,放在这一世看——像隔着修复台上的亚克力罩子,看得清清楚楚,但隔着一层。
「沈老师!您快来——」
顾念笙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我转过头。
她站在修复台前,手里捏着那幅南宋花鸟的一块残片,低着头,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泪在打转。
「怎么了?」
「我不小心……把这个的边折了一下……」
我走过去,拿起她手里的残片看了一眼。折痕很轻,没有伤到画心,不影响修复。但对她来说是第一次出这种错。
她的嘴唇在抖:「沈老师……您别骂我……我自己骂过了……」
我看着她。
像看到了二十三岁的自己。
前世我刚进旧宫的那一年,在揭一层清代覆背纸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把画心边缘撕了一道不到一厘米的口子。导师说没事,可大可小。但我一个人在修复室里哭了整个下午。不是被骂哭的,是自己把自己吓哭的——怕不够好,怕被看轻,怕辜负了被交到我手上的那些东西。
那天晚上,我跟陆怀瑾说了这件事。
他说了一句「没事就好」,然后说「我今天刚接了一个大案子,特别复杂」。我问他要不要说说那个案子,他说「算了,你也不懂」。
第二天起,我再也没跟他说过工作上的事。
「沈老师?」顾念笙紧张地看着我。
「折了就是折了,」我说,「第一件事是想办法补救,第二件事是下次不犯。哭没用。」
她点头,抹了一把脸。
我拿过棉签和蒸馏水,把折痕处润湿,压平。动作很慢,但手是稳的。修复师的手必须稳。前世我练了十年,练到可以在0.03毫米厚的宣纸上接笔而不破。这一世,这双手的记忆被
完整保留下来——岁月夺走的,被我夺回来了。
「你看,」我把残片举到她面前,「现在呢?」
折痕平复,几乎看不出来。
她的眼睛亮了:「沈老师你太——」
「不是我厉害,」我打断她,「是你这道折痕在绢的经纬交叉处,纤维自身的弹性还记得怎么弹回去。你唯一要做的,是对它轻一点。别急,别用蛮力。」我顿了顿,「人会记住的
事,织物也会。」
她好像没完全懂,但记住了。
这就够了。
——
下午三点,书画修复组组长傅云山从午门那边过来,说有事找我。
傅老师今年六十出头,在故宫修了将近四十年书画。他最骄傲的一件事是修过《上河图》——不是全卷修复,是当年发现卷尾有一处前人补笔需要校正,整个文保部没人敢碰。他
一个人在修复室里待了两个月,最后落下的笔,和八百年前张择端的真迹严丝合缝。
退休的时候他跟我说:「知意,修复这件事啊——不是手上的功夫,是心里的功夫。心里稳了,笔就稳了。」
前世他退休那年我三十二岁,是唯一一个来接他班的女弟子。后来他得了眼疾,彻底失明了——大前年的事。
不对。
是前世的「大前年」。这一世还没发生。
「傅老师。」我帮他拉开门。
他不急着进,站在门口打量我。
「昨天那幅元人山水是你的?」他问。
那幅画不大,35厘米×47厘米,画的是江南冬景。远山用淡墨层层积染,近处几株枯木枝干盘曲,树下有一间茅屋,茅屋里有一个人,小到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过去的时候,那个
小人儿正推开半扇柴扉,探身望向山外。
我拿到的时候,画面上覆盖了一层灰褐色的污渍,不知是烟熏还是水渍。画心裱褙起翘,需要整幅揭裱重新装池。
修复完成后,我特意保留了近景枯木部分的一小片前人补笔——不是我没能力重做,是因为那片补笔本身就说明了一段流转史。清代有人修复过这幅画,手艺不错的一个人,他选了和
元代画师略微不同的墨色,所以「他」和「原作者」之间有了一道接缝。
这就是修复所说的「修旧如旧」。
「是的,昨天下午做完的。」
「揭裱是你一个人揭的?」
「嗯。」
「花了多久?」
「五个半小时。」
傅云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看着我——那眼神不是赞许,是一种很深的审视。
「你知道一般人揭一幅元画要多久?」
「两天。」我说。
「你五个半小时揭完了,接笔全色还没出一点差池。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当然知道。前世我知道得太晚了。
一个二十五岁的姑娘,以十倍于同行的效率完成了一件顶级修复——在任何人看来,她要么是天才,要么是作弊。而人类这个物种,永远更倾向于后者。
「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不能说「因为我已经做过十年了」。傅云山前世信了我很多次,不差这一次。但这一世我还不想太早坦白一切——它太重了,像一个刚做好、还没干透的「接笔」。碰一下会毁掉。
「我从小在我妈的装裱店里长大,」我说,「七岁开始刷浆糊,十三岁第一次独立裱画。元画的纸和明画的纸手感不一样,揭裱的时候要比明画多上一个小时。但我做惯了,所以快。」
傅云山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隔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行。下周启动《溪山无尽图》的修复。你来。」
——
傍晚,我站在故宫午门的城楼上,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
「怎么了?声音不太对。」
「没事,就是——」风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乱了,我用手按住。「今天傅老师让我修一幅宋画,南宋的。很大。叫《溪山无尽图》。」
「南宋的?」
「嗯。存世量很少的。那幅画被烧过,又被一个不太懂行的洋人修坏了。修复难度很大——」
「你能修吗?」
「能。」我说,「我修过。」
电话那头的沉默很短。然后:「既然修过,就修得再好一点。第二次总要比第一次好。」
我握着手机,愣了很久。
我妈不知道「修过」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用妈妈的方式——你说什么,她就顺着说什么。但这句无心的话,撞到了我心里最准的地方。
第二次总要比第一次好。
前世我用了十年修好宋画,用了一辈子修不好婚姻。既然老天给了我第二次——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看着太阳从旧宫的琉璃瓦上沉下去。从午门城楼往西看,英华殿的屋顶还留着一点金光。几百年前的冬天,那些住在这里的人,也是从这个角度看日落的。
时间在有些地方是不动的。
但人在动。
明天,我要开始修那幅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