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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绳 ...

  •   我又看见了那根红绳。
      细细的,旧旧的,系在右手腕上。打了三个结——母亲说,苏州老家的规矩,每打一个结就念一句经,能保平安。
      前世它断过一次。
      是在我三十五岁那年的冬天。那天的风很大,我站在路口等红灯,裹着大衣还是冷。手机震了一下,是他的微信——「今晚加班,不用等」。我低头打字,想回一句「知道了」,绿灯
      亮了。我迈出一步。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后来——如果我死*后真的有「后来」——我的手机摔在三米外的地上,屏幕碎了,微信聊天界面还亮着。上面那句话没发出去:「知道了。陆怀瑾,我们离婚吧。」
      那根红绳是在抢救的时候被剪断的。护士说,「家属在外面」。他说他不是家属。他拿出结婚证,但上面没有他的名字。我们是隐婚。谁都不知道。
      他后来一个人坐了很久。
      这些事不是我看见的。是我死后,以一个不存在的视角,拼凑出来的。像修复一幅破损的古画——画面上缺了太多笔,只能根据周围的痕迹去「接」。
      而现在,这根红绳完好无损地系在我手腕上。三个结,一个不少。
      我翻过手机。
      屏幕上的日期显示——三年前。

      我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来接受这件事。
      首先,我二十五岁。刚从沪美文物修复专业研究生毕业三年,在旧宫博物院文保科技部书画修复组。不是组长,不算骨干,是组里最年轻的那个。
      其次,我和陆怀瑾已经秘密领证三年了。
      ——说是「秘密」,其实也不算刻意隐藏。就是没有婚礼,没有公开,没有他家里知道。他说「时机不合适」,我点头说好。他在南大法学院念本科的时候,我是隔壁沪美的大一新生。
      纪梵希的婚礼上认识的。他是伴郎,我是伴娘。那天他穿深蓝色西装,袖扣是自己换的——一枚是他母亲的遗物,一枚是空的。
      他说:「你看见我少了一颗袖扣?」
      我说:「是。右边那颗。」
      他看了我一眼,很认真的那种看。后来我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明白,他那天看我的眼神,不叫一见钟情,叫「这个人竟然发现了」。
      那场婚礼结束的时候,他把那颗空着的袖扣位置指给我看,说:「这是我留给以后结婚用的。」
      我以为他是在暗示什么。后来发现,他真的只是在说袖扣。
      但当时我不知道。当时我二十二岁,刚从苏州来上海四年,以为一个人看你的眼神深,是因为动了心。现在我知道了——陆怀瑾看谁的眼神都深。那是他的职业习惯。他是律师,专门从外国人手里追流失文物。他看每件文物都像看情人,看每个活人都像看对手。
      这是后话了。
      总之,三年过去了。从二十二岁到二十五岁,我学会了等他。等他不加班,等他回消息,等他想起来今天是结婚纪念日,等他终于觉得「时机合适了」。
      前世我等到三十五岁,等到s,等到那根红绳被剪断。
      这一世——
      我把手机翻过来,面朝下,扣在修复台上。
      「沈老师?」
      我抬起头。是我的小师妹,顾念笙。今年刚进组,二十三岁,眼睛圆圆的,做事毛手毛脚但很肯学。前世她后来去了上海博物馆,成了那边的修复骨干。走的那天请我吃饭,红着眼
      眶说「师姐,你对自己好一点」。
      这一世她还没走。还坐在我对面,手里托着一块破碎的绢本,愁眉苦脸地看着我。
      「沈老师,这个绢的经纬我理了三天了还是对不上……您能看一眼吗?」
      我接过那块残片,低头看了几秒钟。
      前世我修过它。不到一年,旧宫会从海外追回一批圆明园流失的书画文物。这幅南宋的绢本花鸟,画心碎裂七处,前代「修复」手法粗暴——用错了颜料,用错了补绢,裱褙的时候糨
      糊涂到了正面。像一个人受了伤,有人拿创可贴在伤口上打了个蝴蝶结。好看是好看,但伤口在里面化脓。
      前世这幅画我修了七个月。从理经纬、配补绢,到全色接笔,做到最后一步的时候——陆怀瑾刚好出国打了职业生涯最大的一场跨国文物追索官司。他追回了一件青铜器,我修好了一幅宋画。
      我在电话里告诉他,他说:「辛苦了。」
      然后挂了。
      那是我三十五岁生日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修复室里,面前铺着修好的画,窗外旧宫的琉璃瓦被雪盖住了。手机屏幕暗下去,红色的——生日祝福,来自同事群,来自顾念笙,来自我爸妈。
      唯独没有他。
      「沈老师?」顾念笙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您不舒服吗?脸色不太好……」
      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不对,也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冷的东西。像修复画的时候,用棉花蘸着酒精一点点擦掉前人留下的败笔。那种感觉很平静,很专注。因为你知道那些错的,可以被擦掉。
      我对顾念笙笑了笑:「没事。这个经纬要从反面理。你看这里——」我翻过残片,指尖点在绢背面的一个点上,「南宋的绢是双经单纬织法,正面被颜料覆盖了看不清纹路。你要从背面找,找到这一根。」
      她眼睛亮了:「沈老师你太厉害了!」
      我垂下眼睫。
      不是厉害。是做过一次了。

      下午三点,手机震了两下。
      是陆怀瑾。
      「今晚单位聚餐,会晚点回。」
      我看着这行字,靠在工作台边上。前世我看到这句话,会回一句「好的,少喝点」。然后又发一条「冰箱里有醒酒汤」,然后再发一条「明天降温,记得带围巾」,然后盯着屏幕等
      一个回复。
      他不回。第二天早上会看到,但不会回复。因为他的逻辑是——「看到了,没有问题,就不需要回复。有问题的人才会一直需要确认。」
      我前世用了七年才想通这个问题:他不是故意不回。是他真的觉得「被爱」的默认状态就是沉默。就像空气,在的时候不会说「谢谢你在」,只有窒息的时候才知道。
      前世我用了一辈子等他窒息。这一世不用了。
      我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关掉了和他的对话窗口。

      下班的时候,顾念笙从后面追上来:「沈老师!周末聚餐你去不去?陈主任说要请大家吃铜锅涮肉——」
      「去。」
      她愣了一下:「真的?你上次不是说陆律师可能有事找——」
      「不管他。」
      我推开修复室的门。宫墙外面的天色是一种很旧很旧的蓝,像宋代青绿山水褪色之后的底色。银杏叶黄了一半,一半还绿着。
      前世我活到三十五岁,也不知道旧宫秋天的银杏是最美的。因为每次下班都急着回家,急着等他,急着把一个人活成两个人的形状。
      现在我知道了。
      旧宫的银杏,比人好看。

      夜里十点,陆怀瑾才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关掉。屏幕上在放一部纪录片,讲壁画修复的。我看过很多遍了,前世看的时候觉得特别寂寞,因为没有人可以分享。这一世再看,发现不分享
      也没关系——你懂就够了。
      门锁响了一声。
      陆怀瑾走进来,大衣上带着深秋的寒气。他换了鞋,解围巾,倒水,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关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排练过一万遍。也是,这是他住了三年的家。
      他走到客厅,看到我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
      「还没睡?」
      我说:「看个片子。」
      他「嗯」了一声。然后上楼了。
      全程没有看我第二眼。
      如果这是前世的我,我会关了电视跟上去,问他要不要吃点什么,说冰箱里有我下午炖的汤,帮他挂大衣,帮他把明天要穿的衣服熨好。我会把这些事做完,然后躺在床的一侧,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在心里替他找理由——他太忙了,太累了,他不是故意的,他在外面是替大家追文物回来,他做的事比我修画重要得多。
      然后我会在心里罚站。
      站够了,翻个身,假装睡着了。
      这一世——
      我继续看我的纪录片。壁画的修复师说了一句话,在电视里,很小声,但很清晰:
      「修复最大的原则是修旧如旧。不是为了抹掉历史的痕迹,是让人看到——它经历了什么,但还在。」
      我关掉电视。
      红绳在手腕上,勒出一道很浅的印子。
      还好。还没断。
      这一世,我不会让它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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