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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伦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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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怀瑾去了伦敦。
这一周里,故宫文保部继续推进《溪山无尽图》的展前准备。装池已经完成 —— 傅云山亲自操的刀,他在故宫做了四十年装池,手下装过的画比一些人见过的画都多。他在榉木裱框的背面贴了一张小纸片 —— 师承落款:「傅云山装池。沈知意全色。师徒同裱。」
装池完工那天,顾念笙端详着裱框上那两个名字,说:「沈老师,您和傅老师的名字写在一起了。」
「嗯。」
「陆律师看到会不会吃醋?」
「他不会。他没那个功夫 —— 他连吃醋的时间都给工作。」我搓了搓手,又补了一句:「以前。」
—— 但伦敦那边,陆怀瑾每天凌晨五点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核验了第一批扫描件。有一卷明代写经,纸的纤维纹理和你上次给我看过的那种很像。」
我起床时看到这条消息,回复:「那是苎麻纸。明早期僧侣抄经专用。纤维纹理是斜纹的。」
「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苎麻。你修的那幅宋画用的是桑皮纸。不一样。」
「嗯。」
「—— 今天食堂菜单是什么。」
「红烧肉、清炒西兰花、紫菜蛋花汤。」
「西兰花我不吃。」
「谁让你吃了。是我吃。」
这是我们的第一条不需要「你在哪里、在做什么、还好不好」的对话。
顾念笙后来说,沈老师看着手机屏幕笑的那一下,可以入选年度最贵画面。傅云山路过工作台,看到我在笑,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
到了第四天,消息停了。
那天伦敦的案卷扫描排期很紧。陆怀瑾从早上八点半进到了晚上九点才出来。他后来告诉我,那天扫描了六百多页,连晚餐都是在扫描室外的长椅上吃的。手机被调成了勿扰模式 —— 他进了案卷库就启动勿扰,这是老习惯。前世他做这项操作时,从不提前说。我等到半夜也没收到任何消息。
但这次 ——
等我打开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在进库前自动发来的:
「[自动回复] 已进入伦敦案卷库,勿扰模式开启。预计今天北京时间 21:00 出来。—— 此条为预设通知,不是不回复。你发的消息出库会逐条看。」
一条自动回复。
对他来说,只是加了一个通知功能。但对我来说,意义不在那条通知 —— 在他设了那个通知。以前他从不需要在「静音」的状态下告知任何人在哪里。现在他甚至不需要告诉我什么,他只需要让我知道 —— 我不是在空等。
我看着那条自动回复,回复了一个字:「好。」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多余的追问。只是一个字。
然后继续修我手里的《溪山无尽图》展前保护层。
出库后,他的消息进来了:「三百条微信,公私都有。第一个点开的不是跟你发的那条 —— 是进去找你发的消息。但翻完全部之后发现你只回了一个字。这一个字比所有人加起来都值。」
我看着屏幕,放下鬃刷。
那是他第一次跟我说这样肉麻的话。前世从没有过。前世他说最甜的话是:「你辛苦了。」我从那句话里猜他可能是有一点点爱我的。现在他说了这么多,我反而不需要猜了。
因为我不需要猜了。
他变化的不是话变多了,是他在主动让我看到他的行程。不是解释,是分享。解释是应付,分享是邀请。前世我一直想被他邀请,但他从不用 —— 他只需要我等他。现在他不需要我等,我却愿意在了。
最后一天的凌晨,陆怀瑾忽然发来了一条语音。
伦敦和北京八小时时差,他那边的午夜,我这边是早上六点。语音发来的那会儿,故宫的朝霞刚染上角楼的鸱吻。
「今天查到的材料里 —— 有一份 1938 年的信。一个英国传教士写给家里的。他说他在圆明园给一个军官当翻译。那个军官要从火里抢一幅 ' 长长的山水画 '。那个传教士替他抢出来了。信末有句话。」他念了一句英文,然后自己翻译成了中文,「—— 他说:' 这个中国人从他的皇帝手里借了一幅画,带出了火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只知道我欠他一句谢谢。后来的人也会欠他。'」
我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修复室里。窗外的霞光一点点变亮。
「知意 —— 你说,那个从火里抢画的中国人 —— 他知道后来者里有你吗。」
「他知道有一个人。他不知道名字。」我说。「但他知道总会有人来接这一笔。」
「对 —— 后来者不知道你的名字,但你的工作会留在画面上。这是修复师和律师的区别。」他说。「我打官司,胜诉了就可以归档封案。你修画 —— 从没有人会在画上看到你的签名。但一百年后的人修它的时候,会知道你修补过的那一笔。」
「你羡慕吗?」我开玩笑说。
「我羡慕他。」
「谁?」
「那个把画交给你修的人。马远。」
窗外的朝霞烧红了半个紫禁城的屋顶。几百年前,那些住在宫里的画师也是就着这样的晨光落笔的。
陆怀瑾接下来那句话,我没有录下来。但他反复念叨了一路:「知意,我明天回国。后天 —— 我想请你去一个地方。不是法餐,不是鸡尾酒会,不是任何需要西装的地方。是我想 —— 带你见一个人。」
「什么人?」
「我妈妈的。她不会骂任何人。我只想让她知道 —— 我在北京不是一个人。你也不是。」
窗外的霞光渐渐褪去,天色亮了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