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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后来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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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复档案落款的第二天,旧宫官微发了一条推送。
标题是 ——《溪山无尽图:八百年后,终于等到接笔人》。九宫格配图依次是:烧毁后残破的原作、红外扫描下的画中夹信、补绢显微对比图、修复师在全色接笔时的工作照、最后一格 —— 修复档案最后一栏的落款,「沈知意」三个字。
转发量两小时内破了十万。
评论区前排热评:
▎ @文物爱好者小陈:「以前不知道书画修复是什么,现在知道了 —— 是把历史断掉的那一笔接上。」
▎ @susususus:「修复师小姐姐露出的那半张脸我可以!求全脸!」
▎ @故宫小迷妹:「三分钟,我要这位沈老师的全部资料。」
顾念笙把这些评论一条一条念给我听,念到第三条的时候笑得趴在工作台上,「沈老师您要火了!要不要我帮您注册一个微博大 V——」
「不要。」我低着头继续整理补绢样本,「你帮我把这批补绢归档就行。」
「沈老师 ——」
「嗯。」
「您上热搜了。您怎么一点都不兴奋?」
「因为明天还要上班。」
顾念笙噎了一下,然后做出一个「我们修复师就是这样无趣」的表情,继续刷她的手机。
不是不兴奋。是前世经历过一次了。
前世《溪山无尽图》修完之后,媒体也来了。也上了热搜。也有好几家媒体约我采访。那一次我接受了其中一家 —— 因为我以为公开露面可以让陆怀瑾看到我。看到他的妻子不是一个每天在家里等他的隐形人。后来他确实看到了,他说:「我不太习惯你在镜头里。不过很好。」那个「不过」让我琢磨了一个星期。
这一世,我不需要通过镜头让任何人看到我了 —— 我已经看到了自己。
「沈老师 ——」顾念笙忽然放下手机,眼睛瞪得很圆,「又来一个 —— 陆律师刚刚转发了故宫那条微博。他还加了一段评论 ——」
她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陆怀瑾的转发语很短。只有一行字:
▎ 「后来的修复师,比她先来的人更懂这幅画。致敬。」
他的微博认证是「陆同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文物追索律师」,粉丝只有两千出头。但这条转发被一位故宫超话大 V 截了图,配了一句话:「g博归还仪式上发言的陆律师,竟然也追了这幅画的修复。」
那条截图上了热门转发。评论区炸了:
▎ 「等等 —— 文物追索律师×文物修复师???」
▎ 「楼上你是会磕的。这门亲事我准了。」
▎ 「楼上你俩把民政局搬来好不好 —— 不对他们俩本来就是一个单位的(文物圈的)哈哈哈」
▎ 「有一说一,陆律师在归还仪式上那句 ' 每一件流失文物都有自己的归期 ' 真的杀我。现在他又来看修复。他是不是对文物圈的人特别认真。」
▎ 「所以,上面的姐妹 —— 有没有人告诉我这对现实中有没有在一起?!」
我把手机还给顾念笙。
「沈老师 —— 您看这条 —— 有人说你们在一起了!」
「那他们猜错了。我们现在还没有在一起。」
「那是不是以后会在一起?」
「你今天的绢 —— 经纬理了多少?」
「沈老师 ——」她哀嚎一声,抱着手机回自己工作台了。
我低下头继续整理补绢样本。但整理到第四块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桌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陆怀瑾的微信安安静静地躺在聊天列表里。没有新消息。那条转发微博,他没有特意告诉我。他没有私信我说「你看我转发了你的微博」。他只是做了。然后等我知道。
这不是前世的他。
前世的陆怀瑾,做「在意」是要让你知道的。不是主动告诉你,是你去追问。你问他为什么不转发,他会说「不习惯在这种平台上发东西」。然后你退一步,他也退一步,你们继续维持那个「什么都好但什么都不对」的安全距离。
现在的他从一个「等我来问」的人,变成了一个「不等我开口」的人。
快到中午的时候,手机震了。
陆怀瑾:「在忙吗。中午想给你带个饭。你在修复室?」
我看着消息。前世他从来没有问过「在忙吗」。他只在半夜到家时跟我说「加班」。他的行程不需要跟我交叉检查。
「在。」我回了一个字。
然后加了三个字:「修复室。」
二十分钟后,他出现在修复室门口。大衣上带着外面的冷气,手里提着两个袋子 —— 一份是故宫外面的那家重庆小面,一份是隔壁的糖葫芦。糖葫芦用纸袋包得严严实实,山楂外面的糖壳还没碎。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糖葫芦 ——」
「上次顾念笙发的你们聚餐视频,你在镜头死角,手里拿了一串。」他把袋子放在工作台旁边,「面趁热吃。」
「你 —— 看了顾念笙发的聚餐视频?」
「看了。看了好几遍。」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只是把筷子从袋子里拆出来,认真掰开,检查了一下毛刺。然后把一双干净的筷子放在我面前。「吃饭。」
窗外午门的钟声敲了三下。修复室里弥漫着重庆小面的辣味和醋味,混着老旧纸张和浆糊的味道。我坐在修复台上,面前是没归档完的补绢样本,旁边是陆怀瑾。他不吃饭,只是坐在旁边的转椅上,看着我吃。
「你不吃?」
「在律所吃过了。」
「那你还买两份?」
「一份怕你不够吃。面里的肥肠,你以前喜欢多要一份。」
他说「以前」。
我低头吃面,没有回应那个词。
两个人在修复室里坐着,没人开口,但和之前的沉默不一样。从前的沉默是我在等他开口。现在的沉默是他把开口的权利交给了我,等我愿意回应。
「陆怀瑾 ——」我放下筷子。
「嗯。」
「前一阵子 —— 你在我工作台前说,' 留待后来者 '。那我说 —— 你呢,你是不是后来者?」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慢地摘下眼镜。这个动作似乎是在说 —— 接下来的话不需要被过滤。
「如果 —— 我是说如果。我是那个后来者。」他把眼镜放进口袋,「那我还来得及吗?」
时间停了一瞬。
窗外是老槐树,乌鸦,簌簌落雪。
「来得及这件事 —— 不靠你来不来得及。靠我愿不愿意等。」
「那你愿意等吗?」
「我不等了。」我说,「这辈子,不等任何人。」
他脸上的光黯了一瞬。
然后我又说:「但如果你想赶上 —— 我可以走慢一点。」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轮廓很深的黑眼睛里,有一种很陌生的情绪涌上来 —— 不是法庭上的锐利,不是追索时的固执,而是一个一直认为自己什么都拥有的人,第一次发现了自己缺少东西。
「那要是我跟不上怎么办。」他说。
「那你就找。」我站起来,把筷子和面碗收好,「陆律师文物追索多少年?最擅长的事就是 —— 不管多远,都把该回家的东西带回家。」
他不说话了。
窗外雪停了。一缕金光从云缝里透过来,照亮了刚完成的《溪山无尽图》上的那条溪水。用南宋松烟接上去的那一笔,在光下泛出墨的暗光。和八百年前马远做的,一样的颜色。
「知意 ——」他忽然开口,「下午我要去一趟大英博物馆。有一批涉华文物的扫描件需要现场核验。去一周。你能 ——」
「能什么?」
「能每天跟我发一条消息吗。什么样都行。哪怕是今天的食堂菜单。哪怕是今天北京下没下雪。」
前世 —— 这句话是我对他说的。出差时我给他发消息:「今天北京下雪了。你那边注意保暖。」他不回。或者隔一天回一个字:「嗯。」
现在他开口说出来了。不是要求。是请求。
「发一条多少钱?陆律的委托费每小时多少?」
「—— 你说个数。」
「食堂菜单,每条一百万。下雪免费。」
然后端起收拾好的面碗,走出了修复室。顾念笙从工作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睁睁看着陆怀瑾站在修复室中央,对着我的背影,慢慢露出一个很轻的笑容。
「顾小姐 ——」
「在!陆律师 ——」
「她刚才 —— 是不是在开玩笑?」
「是!」顾念笙拼命点头,「是开玩笑!这是沈老师最近一个月第一次开玩笑!」
「好。」他把眼镜戴回去。顿了顿。「那她 —— 应该是真的开始高兴了。」
他转身走出修复室,大衣下摆带起的风翻动了工作台上一页补绢记录。顾念笙赶紧按住,按完了低头一看 —— 那页纸上画着一只秃毛麻雀,是刚才我闲来没事画的。下面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顾念笙,记得归档。」
顾念笙哭了。
不是因为那句备注,是因为师姐的画上,那只麻雀和《溪山无尽图》上那只仰着头的雀鸟一模一样。只是它不再独自仰头,它身边多了一根新发的枝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