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那盆鹤 ...

  •   那盆鹤望兰换了大盆以后,长得很快。新叶子从中心抽出来,一片比一片大,叶片是那种深沉的墨绿色,背面泛着一点灰白的绒毛。楚星辞每天浇水的时候都会特意在它面前多站一会儿,用手指量一量新叶的长度,在心里记下一个大概的数字。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他在做这件事,但有一天萧凛月来的时候蹲在鹤望兰旁边看了一眼,说"这片新叶比上周大了三公分",楚星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原来萧凛月也在跟着量。

      "你眼睛挺准的。"楚星辞蹲在他旁边,也看了看那片叶子。新叶还没有完全展开,边缘卷着,像一把被慢慢撑开的伞。

      "我学表演的嘛,"萧凛月说,"观察力是基本功。"

      "那你还观察到什么了?"

      萧凛月侧过头来,目光从叶片上移到楚星辞的脸上。午后的阳光被鹤望兰的叶片筛了一遍,在楚星辞的脸颊上投下一片碎碎的、摇晃的绿影。他的睫毛在那片绿影里轻轻地动着,像两片被风吹拂的小羽毛。

      "你前天换了一件新衬衫,灰蓝色的,袖口有两颗贝壳扣。"萧凛月说,"昨天你扎头发的时候用的是一根深绿色的皮筋,不是平时那根黑色的。今天你没扎,披着,但左边耳侧那一缕被你编了一根很小的辫子。"

      楚星辞抬起手摸了摸左耳侧。确实有一根小辫子,他早上觉得头发挡眼睛,随手编了一下,编得很松,已经散了一半了。他拨了一下,那根松散的辫子就从头发里滑出来了,变成了一缕蓬松的碎发搭在耳朵前面。

      "……你记这些干什么?"他问。

      萧凛月已经把目光移回鹤望兰的叶子上了,手指正轻轻碰着叶尖,像是在量它的长度。"不干什么,"他说,"就是记住了。"

      楚星辞看着他低头碰叶片的侧脸,阳光从西边照过来,在他黑色的狼尾发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茸毛,他左耳那颗银色耳钉在光线里微微一闪。楚星辞的视线在那颗闪光的耳钉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你上次说你在学表演,"他把话题岔开了,"你演过什么?"

      萧凛月收回碰叶片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跑龙套的。演过最多的角色是那种匪徒——主角冲进来,一枪把我打死,我就倒地,台词都没有。还有就是古装剧里的路人,穿着盔甲走来走去,背景板。"

      "你演过有台词的?"

      "演过。有一部现代剧,我演一个外卖员,台词只有一句——'您好,您的外卖到了。'我为了那一句台词练了一个星期,导演后来说我'您好'说得太字正腔圆了,不像送外卖的,像教汉语的。"

      楚星辞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把'您好'改成'你好'了,说得随便一点,过了。"萧凛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花店里面走,"你看,我连演个送外卖的都这么费劲,所以现在没什么戏拍也是有道理的。"

      他跟楚星辞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讲别人的事。他走到柜台前面,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已经很熟门熟路了,知道杯子在哪里、暖水瓶在哪里、茶叶罐子在哪里。他捧着水杯靠在窗台上,半条腿曲起来踩着窗沿,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正好能看到楚星辞从门口走进来的背影。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楚星辞面前的地面上,楚星辞踩着他的影子走了一步,又踩了一步。

      "你以后想演什么样的角色?"楚星辞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仰着脸看他。

      萧凛月想了想。他端着水杯想了好一会儿,久到楚星辞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开口:"我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我进这行是因为不想待在家里,做什么都行,只要是能往外跑的事。但最近我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什么?"

      "我想演一个关于花店老板的故事。"萧凛月把水杯从嘴边移开,看着楚星辞。"不是那种很复杂的剧本,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人,开一家花店,每天浇花、晒太阳、等一个固定的人来看他。然后有一天那个人终于来了。"

      楚星辞的睫毛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去翻面前那本书,翻了半天也没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摩擦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和萧凛月对上了。

      "你演不了的。"他说。

      萧凛月顿了一下:"为什么?"

      "那个花店老板太懒了,"楚星辞把书合上,放在桌面上,"他每天都在躺椅上睡觉,不怎么动,你演不出来。"

      萧凛月反应了两秒,然后笑出来了。那个笑来得很快很突然,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下子荡开了整片湖。他把水杯放在窗台上,单手撑着脸颊歪着头看楚星辞,眼睛弯成了两枚月亮:"那万一我就是想演一个懒的呢?"

      "那你得先练睡觉。"楚星辞站起来,走到躺椅前面,侧过身坐上去,然后把腿也收上来,整个人蜷进藤编的椅面里。他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做出一副"正在睡觉"的样子。"你看,就这样。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让阳光晒着自己。你能做到吗?"

      萧凛月从窗台上下来,走过去,蹲在躺椅旁边。他把手肘搭在躺椅的扶手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仰着脸看楚星辞。楚星辞闭着眼睛,但能看到他的眼珠在眼皮底下轻轻动着,像在做梦,又像只是因为没有真的睡过去。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眉心那颗朱砂痣在暖色的光线下鲜艳得像一滴还没干的胭脂。

      萧凛月蹲在躺椅旁边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暖金色变成了蜜橘色,久到王子从外面溜达回来,踩着他的脚背跳上了躺椅的椅背,然后又从椅背上跳下来,落在他和楚星辞之间,把圆滚滚的肚子翻过来露给两个人看。

      "你在看什么?"楚星辞没有睁眼。

      "看一个懒人怎么睡觉。"萧凛月的下巴还搁在手背上。

      楚星辞睁开了一只眼。那只眼睛从半阖的眼缝里看着他,眼尾那颗泪痣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像一颗快要落下来又始终没有落下来的水珠。他看着萧凛月,那只睁开着的眼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说不清是光还是什么,就那么静静地亮着。

      "那你学会了吗?"他问。

      "学不会。"萧凛月说,"你太好看。"

      空气安静了两秒。然后楚星辞把那只睁开的眼也闭上了,但他的嘴角弯着,弯了很长时间。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椅背里面,背对着萧凛月,只露出后脑勺和披散在后背上的淡棕色头发。有几缕头发从肩侧滑下来,垂在椅背边缘,微微地晃着。

      "你这个人……"他说了半句,没说完。后半句不知道是被他咽回去了还是根本没想好,就那么悬在午后的空气里,像一只飞着飞着忽然停下来的蜻蜓。

      萧凛月蹲在原地没有动。他蹲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麻了的腿,走到柜台后面找了支笔和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他写完了走回躺椅旁边,把便签纸轻轻放在楚星辞的手背上。

      "我出去透透气,"他说,"一会儿回来。"

      他走出花店的时候风铃在身后响了一声。门关上以后,楚星辞才把脸从椅背那边转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便签纸。上面写着:"你刚才嘴角弯了12秒。我数了。"

      楚星辞拿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很久。他把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把它对折了一下,放进了衬衫口袋里。和早上那张便利贴放在一起,三张纸,叠得齐齐整整的,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贴着他的胸口。他摸了摸口袋外面那个微微凸起的四方形轮廓,又把躺椅调了个方向,让暮色从他面前落下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闭着眼睛,嘴角又弯了。这回他没有数。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萧凛月开始接一些零散的工作。沈渡给他找了一个网剧的配角,戏份不多,大概拍一周就能杀青。萧凛月去看了一眼剧本,演一个咖啡店的常客,台词一共六七句,戏份集中在前三天。他跟沈渡说"行",然后打电话告诉楚星辞他接下来几天可能没办法天天来送午饭了。

      电话是下午打的。楚星辞那边有喷壶的滋滋声,大概正在浇花。听了萧凛月的话,他说"嗯"了一声,顿了两秒,然后问:"拍几天?"

      "快的。三四天。"

      "那你拍完了告诉我。"

      "你要来探班吗?"萧凛月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楚星辞说:"我看看花店能不能关门。"萧凛月笑了笑说"不用,你好好看店",又说"我回来给你带饭"。楚星辞在电话那头又"嗯"了一声,然后说"那你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以后萧凛月站在窗台前面看着对面楼顶那盆月季发呆。它又开了两朵,深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像一簇被点燃的火焰。他看了两眼,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有一点刚才握电话筒留下的余温。他把那点余温攥紧了,然后松开,转身收拾行李去了。

      他不在的那几天,楚星辞的午饭变成了陈玉兰的投喂。每天早上的便利贴依然准时候在门把手上,但内容从"包子""豆浆"变成了"中午我给你留了盒饭,你热一下吃""今天的排骨炖得烂,你多吃几块""我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你尝尝"。

      楚星辞有一天中午站在陈玉兰的铺子门口,端着那盒饺子,饺子还是热的,一个个白白胖胖地挤在饭盒里,皮薄得能隐约看到里面绿莹莹的馅。他站在铺子门口吃了一个,韭菜的香气从嘴里一直冲到鼻腔里,热乎乎的。他又吃了一个,然后走回花店,把剩下的饺子放在柜台上,一个一个慢慢地吃完了。

      吃完以后他坐在躺椅上,看着窗外。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的,有推着婴儿车经过的年轻妈妈,有牵着一只柯基的大爷,有骑着电动车送货的外卖小哥。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一切都没有变,花店还是那间花店,花还是那些花,躺椅还是那把躺椅。

      但他觉得有一点安静。不是那种"没有人说话"的安静,是另一种——你习惯了每天中午十一点半有人推门进来,风铃会响,然后会有一个人端着饭盒走到柜台前面,一边掀盖子一边说"今天做了你上次说好吃的东西",然后你会从躺椅上坐起来,把面前的书或者花材推开,把饭盒接过来,和那个人面对面地吃一顿饭,中间可能说很多话,也可能什么都不说,只是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一声一声地响着。

      楚星辞把手搭在王子背上,轻轻抚着。王子被他摸得舒服,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出来。他摸着那只毛茸茸的、暖乎乎的肚皮,忽然想,萧凛月才走了两天半,还有一天半。

      他看了看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屏幕摁灭,又摁亮,又摁灭。第三次摁灭的时候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矮几上,然后抱起王子,把脸埋进它的肚皮里。王子的呼噜声从它圆鼓鼓的胸腔里滚出来,闷闷的,和风铃的声音有点像。

      "你说他在拍什么呢?"他闷闷地问。

      王子舔了舔自己的前爪,没有理他。

      第四天下午,楚星辞正蹲在门口给那盆鹤望兰喷水,一辆车从老街那头开过来,在他面前停下来。车门打开,萧凛月从驾驶座出来,身上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灰色外套,头发比走的时候短了一点点——大概是在剧组那边的理发店顺便修了一下狼尾的尾端。他站在车旁边,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楚星辞,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一层暖金色的阴影里。

      "回来了。"他说。

      楚星辞把喷壶放下来,但没有站起来。他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他,像一株被浇了水以后慢慢抬起来的植物。他的目光从萧凛月的脸上移到他的头发上,又移回他的脸上,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一点绷着的、不太明显的涩。

      "头发剪了?"

      "修了一下。"萧凛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剧组的化妆师说太长了上镜会吃光,就修了一点。"

      楚星辞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他的膝盖蹲得有点麻了,站起来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萧凛月伸出手想去扶他,但楚星辞自己站住了。他站直以后看着萧凛月,目光从他的眉钉移到他的嘴角,那枚小小的银色唇环还在老位置上,安安静静地闪着光。

      "拍完了?"他问。

      "拍完了。"

      "顺利吗?"

      "还行。"萧凛月把手里的一个塑料袋举起来,里面装着一个保温饭盒,"我做了一锅红烧肉,焖了一路,应该还热。"

      楚星辞低头看了看那个塑料袋,又抬头看了看萧凛月。阳光把他的头发照成了浅金色的,发尾搭在锁骨上,被风轻轻吹着。他看了萧凛月大概三秒钟,然后侧过身,把花店的门推开,风铃响了一声。

      "进来吃饭。"他说。

      两个人还是坐在柜台的两侧,中间隔着那束干洋甘菊和那盆假花。红烧肉焖了一路果然还是热的,肉炖得软烂,肥的部分入口即化,瘦的部分一丝一丝的,裹着浓油赤酱的汁水,颜色红亮红亮的。楚星辞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然后咽下去。

      "好吃。"他说。

      萧凛月端着自己的那份米饭,也夹了一块肉嚼着。"在你走之前给你做一顿好的。拍戏那几天天天吃盒饭,盒饭里的肉都咬不动。"

      楚星辞正在夹第二块肉,闻言筷子顿了一下。他夹起来放进自己碗里,用筷子把肉分成两半,然后把其中一半夹起来放进萧凛月的碗里。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他做了一百遍。他放完肉就低头扒饭了,没有看萧凛月。

      萧凛月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半块肉,看了两秒,然后夹起来吃了。他嚼着那块肉,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块什么东西也被他嚼碎了一点,碎成了很小的、暖融融的颗粒,顺着食管滑下去,沉进胃里。

      "对了,"他吃完一口饭以后说,"我拍戏的时候碰到一件有意思的事。"

      "什么?"

      "有一场戏是在咖啡馆拍,我坐在窗边,剧本上写我要一直看着窗外。导演给我设计了一个动作——用手指在窗玻璃上画圈。我就画了,画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你上次在花店门口蹲着,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只猫。我就照着那个画了一样的,画完以后导演喊卡,走过来说'你画的那个是什么',我说'一只猫',导演说'挺好的,保留'。"

      楚星辞端着饭碗,筷子停在半空。"你记住了我画的猫?"

      "记住了。"萧凛月用筷子夹了一粒米放进嘴里,"你在地上画的时候王子在你脚边蹲着,你画完了它还伸爪去碰,你把它抱开了。"

      楚星辞没有说话。他低头继续吃饭,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但他扒饭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跟着米饭一起咽下去,咽到很深的地方去。他吃完了碗里的饭,把碗筷放在桌面上,两手捧着喝水的杯子,拇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

      "萧凛月。"他说。

      "嗯?"

      "你记性这么好,"楚星辞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那你知不知道,你第一天来花店的时候,穿的是一件什么样的T恤?"

      萧凛月想了想,想了几秒,然后他说:"白色。圆领,领口有一道很浅的灰色描边,右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酱油渍。"

      楚星辞抬起眼来。他看着萧凛月,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一片被风搅乱的池水,底下的石头和泥沙都翻起来了,水变得混了一瞬,然后又慢慢变清。他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没说出来,门口的风铃响了。

      一个顾客推门走了进来。是个年轻女孩,探头探脑地看了看花店里面,看到柜台前面坐着的两个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请问……现在还营业吗?"

      楚星辞站起来,把空饭碗推到萧凛月那边:"营业的。你想买什么?"

      "我想买一盆小一点的花,放在办公桌上的那种,"女孩环顾了一圈,"要好养的,我不太会养花。"

      楚星辞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带她到窗台那边的多肉前面,蹲下来,指着一盆浅绿色的小多肉说:"这个,一个月浇一次水就够了。放在窗台或者办公桌上,有散光就行。"

      女孩蹲下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楚星辞。"那……这个多少钱?"

      "三十五。"

      女孩付了钱,捧着那盆多肉走了。风铃在她身后响了一声,门关上了。花店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龟背竹的叶子被窗缝里的风吹动时发出的沙沙声。

      楚星辞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萧凛月已经把碗筷收好了,正靠在窗台上看着他。

      "你刚才想说什么?"萧凛月问。

      楚星辞把桌上的书拿起来翻了一页,目光落在书页上,但没有在看书。他的睫毛垂着,像两扇被拉下来的窗帘,把里面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的。

      "忘了。"他说。

      萧凛月没有追问。他端起柜台上的空饭盒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的地方蹲下来系鞋带。系到一半的时候他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我明天还来。"

      "嗯。"楚星辞翻了一页书。

      "后天也来。"

      "嗯。"

      "大后天也来。"

      "萧凛月。"楚星辞把书合上了。

      萧凛月系好鞋带,站起来,转过身。楚星辞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那本书,封面朝外,是那本翻旧了的《小王子》。他看着萧凛月,嘴唇动了动,然后又合上了。他隔了两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你每天都来,你工作室的人不会有意见吗?"

      "我没有工作室,"萧凛月说,"我一个快没戏拍的演员,没人管我每天在干嘛。"

      楚星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句"快没戏拍的演员"被他说出来的时候脸上那种很轻很淡的笑——像一个人站在一扇关着的门前面,门打不开,但他也不着急,就那么靠着门站着,晒太阳。

      "你会红的。"楚星辞说。

      萧凛月愣了一下。他看着楚星辞,那张清冷出尘的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尊被光照透的瓷器,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肯定,像在说"天会亮"一样肯定。

      "你怎么知道?"

      楚星辞低头翻开了书,翻到了某一页。他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我猜的。"

      萧凛月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很真。他推开门走出去,风铃响了一声,闷闷的,沉沉的,尾音拖了很长才消散在傍晚的空气里。

      他走到街角的时候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他没有打字,只是看了看备忘录里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录。"绿萝""B-612""干洋甘菊""藤椅""假花""Je t'aimerai pour toujours""面馆。雪菜肉丝面。他喜欢吃。""猫。他在地上画的那只。"

      他看着最后一条记录里"他在地上画的那只",指腹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新字:"他说我会红。他说得跟真的一样。"

      他把手机收起来,加快了脚步。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梧桐叶在晚风里哗哗地响着,像在为一天的结束奏一支很大声的、不太整齐的合唱。萧凛月走在那些声音里,觉得自己的步子很轻快,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一排琴键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向上的音。

      而花店里,楚星辞还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那本翻开的《小王子》。书页上有一行字被他用拇指压住了,那行字是:"正是你为你的玫瑰花费的时间,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合上书,把它放在那盆假花的旁边。他站起来,把花店里所有的花都浇了一遍,把每一片沾了灰的叶子都擦干净,把那盆鹤望兰的新叶又量了一遍。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延长某段时间,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还在原来的位置上、还在好好长着。

      他浇完最后一盆花的时候,站在那扇朝西的窗户前面。天已经全黑了,窗外只有路灯的光和远处居民楼里星星点点的灯火。玻璃窗上映着他的脸,白白的,瘦瘦的,淡棕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他看着玻璃窗里的自己,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层玻璃。

      指尖触到玻璃的那一瞬,他想起今天下午萧凛月说他拍戏的时候模仿了他画的猫。他当时没有说什么,因为他觉得如果他说了"你还记得啊"或者"你为什么要记住这个"——话一出口,就把那个东西的重量变得太重了。有些东西你一说出来,它就从一个"自然发生的轻"变成了一块"被举起来的重",你举着它,它就沉,你放下来,它就飘走了。

      他选择了什么都不说。但他把那个画面记住了——萧凛月在咖啡馆的玻璃窗上画一只猫,画完之后导演说"保留"。他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男人坐在窗边,指尖上沾着玻璃的凉意,一笔一笔地画出一只歪歪扭扭的猫,猫的耳朵画得大了,尾巴画得长了,但你知道那是猫,因为你看过那个人的手在地上画过同样的形状。

      楚星辞站在玻璃窗前,指尖还贴在冰冷的玻璃面上。他看着玻璃里那个自己的倒影,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但从口型能看出来,他在说三个字。

      那三个字他上一章结尾的时候对王子说过,在月光底下,声音轻得连猫都没听见。这一次他说在玻璃前面,没有声音,只有嘴唇动了一下。但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的嘴唇碰到那片雾气的边缘的时候,在他自己的倒影旁边,又多了一个模糊的、影影绰绰的轮廓。

      他眨了一下眼,那个轮廓就不见了。是窗外路灯的光被风吹动了一下,在玻璃上造出了一个短暂的、晃动的影子。

      他放下手,转身走回花店后面的小隔间。他躺下来,闭上眼睛,那道月光还是从唯一一扇小窗户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块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光斑。他看着它,心里想着明天的午饭会是什么。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睡着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