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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楚星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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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星辞在花店门口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每天早上来开门的顺序是固定的——掏钥匙、开锁、推门、让风铃响一声、把窗帘拉开、把窗户推开。这套流程他已经重复了将近两个月,每一个步骤都像被刻进了肌肉记忆里,闭着眼睛都能做完。但今天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手还没摸到钥匙,就停在原地了。
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
不大,就是超市那种最普通的白色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地装着什么东西。楚星辞站在门口看了它三秒钟,然后伸出手把袋子取下来,解开打结的袋口,往里看了一眼。
一盒牛奶,一袋切片吐司,两根香蕉。牛奶盒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淡黄色的,上面用黑色水笔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早上路过超市看到打折,顺手买多了。你吃吧。陈。"
是陈玉兰。
楚星辞站在门口,一只手拎着那个塑料袋,另一只手还悬在半空。早晨的风从梧桐叶的缝隙里穿过来,凉凉的,带着露水的气味。他低头看着便利贴上的"陈"字,那笔迹写得飞快,收尾的时候带起来一个小小的钩,像写字的这个人永远在赶时间,永远有下一件事要做。
他把便利贴揭下来,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空白,什么也没有。他想了想,把它对折了一下,放进了衬衫胸前的口袋里。然后他拎着塑料袋开了门,把东西拿出来放在柜台上。牛奶还凉着,从超市冷柜里拿出来没多久的那种凉,他把手贴在牛奶盒上,凉意从掌心透进来,清清冷冷的。
他站在柜台后面剥了一根香蕉,咬了一口。香蕉是有点生,不太甜,带一点青涩的涩味,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把皮扔进垃圾桶里,擦了擦手,开始浇花。浇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牛奶和吐司,又看了一眼门把手——空空荡荡的,那个塑料袋已经被他收起来了。
他忽然想,明天早上,她还会挂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正握着喷壶,水雾从喷嘴弥散出来,落在一盆薄荷的叶片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他看着那些水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觉得自己心里也有什么东西在闪光——很浅,很轻,像风吹过去的时候水面上一瞬间的粼光。
第二天早上他来得比平时早了一点。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目光从门把手的位置扫过去——又有一个塑料袋挂在那里,还是白色的,比昨天的大一些,里面装了什么东西,把袋子撑得鼓起来。他站在门口,嘴角动了一下,是那个很浅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他取下袋子,解开看了一眼。一盒豆浆、两个包子(用保鲜袋单独装着,还冒着热乎气)、一小袋洗干净的草莓,红艳艳地挤在透明塑料袋里。便利贴是粉色的,上面还是那几行潦草的字:"豆浆趁热喝,包子是萝卜丝馅的,你上次说爱吃。陈。"
楚星辞看着那行字。他上次说"爱吃"?他不记得了。他什么时候说过?大概是某天早上陈玉兰端了一碗豆浆过来,问他好不好喝,他说了句"嗯",然后她又问"要不要加个包子",他又说了句"嗯"。可能就是那个时候吧。他自己都没在意的事情,她就记住了。
他把便利贴揭下来,翻到背面,这回他掏了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谢谢陈姐,包子很好吃。明天不用带了,我自己买。"
他把便利贴对折好,贴在陈玉兰早餐铺的卷帘门上。然后他转身走回花店,开锁、推门、风铃响、拉窗帘、开窗户,今天做这套流程的时候,他的手比平时轻了一些。
后来陈玉兰还是隔三差五地挂东西。有时候是一碗热粥用保温杯装着,有时候是几个刚出锅的烧卖,有时候是一袋水果——橘子、苹果、小番茄,都是当季的,洗好了装在保鲜袋里。楚星辞给她留过回条,说过"不用带了""我早上吃了""您太客气了",但陈玉兰的回条永远只有一行字:"顺手的事。你吃你的。"
久而久之楚星辞就不再推了。他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往门把手上看一眼,看到有袋子就取下来,看到没有就把门推开。他有几次特意早点出门,想去陈玉兰的铺子里吃早饭,坐下来点一碗葱油拌面,当面跟她说谢谢。但陈玉兰每次都不让他说完,端上来面就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背影利利索索的,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规整的蝴蝶结。
"有什么好谢的,"她有一天终于被楚星辞堵住了,一边擦桌子一边说,"我女儿在外地工作,一年也回不来几次。你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晃,我看着你就跟我女儿差不多大,顺手给你带个早饭怎么了。"
楚星辞端着面碗,筷子悬在半空。他看着陈玉兰擦完桌子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又去给隔壁桌的客人添豆浆了,侧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像一张被揉过又展开了的纸,褶痕很细很密,但不让人觉得"老",只让人觉得"用过"——用过了很多年,用了很多力气,慢慢磨出了这些纹路。
他低头吃了一口面,面条很筋道,葱油浇上去的香气从碗底升起来,在他脸前面氤氲成一团小小的、暖融融的雾。他吃了三口,觉得面比平时更香一些——大概是心里那团暖融融的雾也跟着飘到了舌头上,混着葱油味一起化开了。
萧凛月来送午饭的时候,楚星辞正在柜台前面吃草莓,是陈玉兰早上挂的那一袋,红艳艳的,上面还沾着一点洗过以后没沥干净的水珠。他把一颗草莓咬了一口,汁水在齿间迸开,酸甜味一下子涌满了整个口腔。他慢慢嚼着,低头看手里的书,是那本《小王子》,翻到了第二十一章,狐狸正在对小王子说话。
"你为你的玫瑰花费了时间,这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他看完了这一句,合上书,又拿起一颗草莓。萧凛月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楚星辞靠在柜台后面的办公椅里,膝上摊着一本合拢的书,手里举着一颗咬了一口的草莓,嘴唇被草莓汁染成浅浅的红色,淡棕色的头发在午后的光线下像一捧晒暖了的干草。他听到风铃响,抬起眼来,看到萧凛月,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就慢慢地出现了,像一张被折起来的纸被展平了。
"你来了。"他说。
"你今天心情很好。"萧凛月把保温饭盒放在柜台上,拉开椅子坐下来,一条腿曲着搭在另一条腿上,侧过身看楚星辞。
楚星辞把剩下的半颗草莓放进嘴里,嚼完了,才说:"陈姐给我带了草莓。"
萧凛月看了一眼柜台上的保鲜袋,里面还剩七八颗,颗颗都红得透亮,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他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咬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又松开:"酸的。"
"酸的好吃。"楚星辞把保鲜袋往他的方向推了推,"你再吃一个。"
萧凛月又拿了一颗,这次是甜的,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半颗举起来看了看,果肉红色的纹理在光线下像一片微缩的、被切割过的宝石。"你最近跟陈姐关系处得不错啊。"
楚星辞打开保温饭盒的盖子,低头看了看里面。今天是番茄炒蛋和米饭,番茄炒得红彤彤的,汁水和蛋液裹在一起,油亮亮的,盛在一个白色的分格里。米饭是另一个格子,蒸得刚好,一粒一粒的,微微地泛着光。
"她每天早上给我挂东西,"楚星辞说,"我不好意思不收。"
"那你怎么谢她的?"
楚星辞想了想,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萧凛月看。屏幕上是几张照片——花店门口摆了一排用牛皮纸包好的小花束,每一束都不大,几枝洋甘菊、一小把满天星、一两片尤加利叶,用麻绳扎着,简简单单的。楚星辞把照片划到下一张,这些小花束被整整齐齐地摆在陈玉兰早餐铺的窗台上,旁边放了一块小木牌,牌子上写着"自取,送完为止"。
"她早上客人多,有时候来不及吃早饭,"楚星辞说,"我就包几束小花放在她窗台上,客人看到了喜欢就拿走,不喜欢的就放着。她那些老主顾都说她铺子里有花香了。"
萧凛月看着屏幕上那些牛皮纸小花束,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眼来看楚星辞,目光里面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一整片月光铺在了水面上。
"你对她真好。"他说。
楚星辞已经把饭盒里的菜夹起来了,听到这句话筷子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她先对我好的。"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音调没有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你如果仔细听,能听到那句话底下有一层很薄很薄的、几乎要化开的柔软——像冰层底下流动的水,你看不见它流,但你敲一敲冰面,能听到闷闷的回音从深处传回来。
萧凛月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偏着头看楚星辞吃饭。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在楚星辞的发顶落下一片碎金,他的头发今天没有扎起来,披散着垂在肩膀上,淡棕色的发丝在光线下近乎透明。有几缕垂到了饭碗边缘,碰到了碗沿,楚星辞伸手把它别到耳后,动作很随意。他别完头发继续低头吃饭,睫毛低垂着,一下一下地眨,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摇晃的影。
萧凛月看到他耳根后面有一颗很小的痣,淡黑色的,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他的目光在那颗痣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楚星辞吃完饭把碗筷收进饭盒里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你下午有事吗?"
"没有。"萧凛月接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太快了,补了一句,"怎么了?"
楚星辞把饭盒盖好推回他面前,站起来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浅灰色针织马甲,下面是一条深色的宽松长裤。他一站起来,头发就跟着垂下来了一些,发尾扫过他锁骨的位置,像一丛在风里轻轻晃动的浅色水草。
"我上周进了一批新的花,有一盆鹤望兰,叶子还没全展开,"他说,"我想把它换个大一点的盆,一个人弄不太方便,你帮我扶一下花盆?"
萧凛月站起来,把饭盒搁在柜台上:"行。"
两个人蹲在花店门口的空地上,中间摆着一盆鹤望兰和一堆新土、一个更大号的陶土花盆。楚星辞的手上戴着一次性手套,正把那株鹤望兰从旧花盆里往外托。他的动作很小心,一只手托着根部的土球,另一只手轻轻地敲着花盆外壁,让土和盆壁慢慢地分离。阳光下能看到他手背上那颗鲜亮的朱砂痣,在他翻动手腕的时候忽隐忽现,像一颗红色的、不安分的光点。
萧凛月看着那颗朱砂痣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扶住了新花盆的盆沿。"这个够大吗?"
"够了。"楚星辞把整株鹤望兰连同土球一起从旧盆里提出来,根须从土球的底部露出来,白白嫩嫩的,像一小团被盘紧了的棉线。他把它放进新盆里,扶着花茎让它站直,然后示意萧凛月帮忙稳住花盆,自己开始往四周填土。
土是潮湿的、松软的,带着一股深沉的、微微发酵的泥土气息。楚星辞一把一把地填,手指隔着薄薄的橡胶手套把土按压紧实,动作有条不紊的。萧凛月蹲在对面,双手扶着花盆的盆沿,隔着那株鹤望兰看着楚星辞低垂的脸。
他忽然开口说:"你知道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吗?"
楚星辞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抬了一下眼。"想什么?"
"我在想,"萧凛月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个人应该把头发扎起来,不然干活的时候头发老是往下掉。"
楚星辞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耳侧的头发,确实有几缕已经掉到额头前面了,挡住了视线。他抬起手肘,用手背把它们蹭开,但一低头,那几缕又滑了下来。
萧凛月看着那几缕掉下来的头发,笑了一下,然后把手从花盆上松开。他蹲着往前挪了半步,抬起手,把楚星辞脸侧那几缕碎发拢起来,手指从他的耳廓后面穿过去,把头发拢到了耳后。他的指尖擦过楚星辞的耳垂,触到那颗淡黑色的小痣,凉凉的,像碰了一粒冰。
楚星辞停住了。他整个人都停住了,连呼吸都好像慢了半拍。他蹲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一把土,土顺着指缝簌簌地往下落,落在地上,发出一片细碎的、干燥的沙沙声。萧凛月的手指还悬在他的耳侧,指尖离他的耳廓只有不到一根手指的距离,没有碰触,但那种"即将碰触"的感觉比碰触本身还要清晰,像一道看不见的丝线把两个人的皮肤连在了一起。
"……好了。"萧凛月把手收回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这样就不掉下来了。"
楚星辞垂下眼睛。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像被风扫过的芦苇尖。他重新低头填土,动作还是一样稳,但他握着土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着白。他把最后一把土填进去,用手掌把土面拍平,又浇了定根水,水流沿着花盆内壁慢慢渗下去,在土面上洇出一圈一圈深色的水痕。
他站起来,摘掉沾满泥的一次性手套,扔进垃圾桶里。然后他背对着萧凛月,开始收拾地上的工具和散落的土渣。他的背很直,但后颈的位置微微泛着一点粉色,从衣领边缘蔓延上来,像一株被碰了之后慢慢渗出水珠的植物。
"你下午真的没事?"他又问了一遍。
萧凛月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真的没有。"
"那陪我去买点东西吧。"楚星辞把收拾好的工具放回花店里的工具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挎在肩上,"花店附近新开了一家花鸟市场,我想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竹篮。"
两个人并肩沿着老街走。午后的阳光很烈,梧桐叶在地上投下一大片一大片的树荫,像一块一块被切割过的绿色绸缎铺在青石板路面上。楚星辞走在树荫的边缘,有时候走快了就踏进阳光里,淡棕色的头发被阳光一照,泛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光圈。萧凛月走在他的外侧,替他挡着从行道树缝隙里漏下来的、最刺眼的那几道光。
花鸟市场就在两条街之外,不大,一溜儿棚子搭起来的简易摊位,卖花盆的、卖种子的、卖园艺工具的、卖鸟和鱼的,还有几家卖观赏石和盆景的。空气里混着泥土味、鱼腥味、鸟粪味和各种绿植的清香,气味稠稠的,像一碗被煮了很久的杂烩汤,各种味道都在里面搅着,分不清哪一味是哪一味。
楚星辞在一个卖竹编工艺品的摊位前面停下来。摊位上摆着各种各样的竹篮、竹筐、竹编的托盘和收纳盒,大大小小的,编法也不一样,有的密有的疏,有的上了清漆有的就是原色的竹片。楚星辞蹲下来,拿起一个椭圆形的竹篮翻来覆去地看,又用手捏了捏篮口的边缘,试了试硬度。
"这个编得不错,"他抬头对萧凛月说,"我想买几个放在花店里,装干花和香薰蜡烛。"
萧凛月蹲在他旁边,伸手拿起另一个竹篮。他翻看了一下底部,又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编织的纹理,然后递到楚星辞面前:"这个的底编得更密一些,放东西不容易漏。"
楚星辞接过去,用手指摸了摸篮底。确实,这个竹篮的底部编得更紧实,竹片之间的缝隙几乎看不见,不像他手里那个,能透过缝隙看到对面的光。他看了萧凛月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你懂这个?"
萧凛月笑了笑,把竹篮放回摊位上。"我小时候跟我妈学过一段时间。她喜欢这些东西,竹编、藤编、草编,家里大大小小的筐子篮子都是她买的。我那时候老跟着她去逛这种市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远的事情。但楚星辞注意到他说到"我妈"两个字的时候,语速慢了一下,像在跨一道不怎么高的门槛,跨过去的时候脚踝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追问,只是把那个竹篮拿起来,放在自己和萧凛月之间比了比。
"那这个听你的。买它。"
他付了钱,把竹篮装进布包里。竹篮的棱角从布包的边缘凸出来,形状不太规则,楚星辞拎着布包的时候篮子的提手从包口支棱出来,在阳光下泛着一片暖黄色的、温润的光。
他们又在花鸟市场里逛了一会儿。楚星辞在一个卖多肉植物的摊位前面蹲了很久,一颗一颗地看那些挤在拇指大小的陶盆里的小东西,圆滚滚的、胖乎乎的,像一粒一粒被缩小的星球。他挑了三盆,都是那种叶片厚实得几乎要胀破的品种,一盆是浅绿色的,一盆是紫褐色的,还有一盆是半透明的,在光线下能看到叶片里面的水润的纹路。
"你买这么多养得过来吗?"萧凛月问。
"养得过来,"楚星辞把三盆多肉小心地放进布包里,和竹篮挤在一起,"花店的植物都是我在养。每天浇花的时候多浇三盆而已。"
"你那三十五平的花店,现在已经有多少盆了?"
楚星辞想了想:"大概……六十多盆吧。"
萧凛月看着他:"你那个店还能下脚吗?"
"能。"楚星辞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摆得很整齐的。你自己来看过的。"
萧凛月确实看过。那间三十五平米的花店被他塞得满满当当,木架子上每一层都摆满了花盆,窗台上是一溜多肉,角落里是龟背竹和琴叶榕,天花板上挂着几盆垂吊的绿萝和常春藤,连墙角都被一盆虎尾兰占据了。人走进去要侧着身,空气里全是叶绿素和泥土的味道。萧凛月第一次进去的时候觉得"太多了",后来去的次数多了,他慢慢发现那些植物其实都被安排得很有道理——高的在高的地方、垂的在垂的地方、喜阴的靠里、喜阳的靠窗,每一个位置都是计算过的,像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微型生态系统。
"……你说得对,是挺整齐的。"萧凛月说。
楚星辞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我就说了吧"的意思,但很淡,像是他觉得自己没必要证明什么,只是刚好被证实了而已。
往回走的路上,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了,影子被拉长了一些。楚星辞挎着布包走在前面,布包里的竹篮和多肉把他的步伐坠得比平时慢了一点,他的脊背还是微微有些驼,但比刚认识的时候好了一些——萧凛月发现他最近走路的时候挺得更直了,大概是被他每次从后面按一下背的习惯性地纠正了。
他们走到花店门口的时候,夕阳正从天边铺下来,把整条老街染成一片温吞吞的橘红色。楚星辞把布包放在门口的台阶上,掏出钥匙开门。风铃响了一声,屋子里很安静,所有的植物都待在老位置上,龟背竹的叶片在暮色里舒展着,像一个被黄昏安抚下来的、慢慢放松了四肢的人。
楚星辞把新买的竹篮放在柜台上,把三盆多肉一盆一盆地摆上窗台,和那些原有的多肉挤在一起。他调整了两三次位置,把紫褐色那盆放在最前面,浅绿色那盆放在它右边,半透明那盆放在最后面,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去把半透明那盆往前挪了一点。
萧凛月靠在门框上看他做这一切。暮色从门外涌进来,把楚星辞的轮廓染成暖橘色的,他的头发在那种光线里变成了一种偏红的浅褐,像被火燎过的干草,边缘微微发着光。他的动作很专注,像一个在画布前反复调整色彩分布的画家,每一个位移都在心里计算过了。
"你站门口干嘛?"楚星辞没有回头,但知道他在那儿。
"看风景。"萧凛月说。
楚星辞终于回过头来,目光和他对上了。那个对视只有一瞬,像两片树叶在水面上碰到了一起,被风推着碰了一下又分开了。但分开以后,两片叶子都在原地打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转。
"你晚上有事吗?"萧凛月问。
楚星辞想了想:"没有。"
"那我想请你吃饭。"
楚星辞站在窗台前面,一只手还搭在那盆半透明的多肉上面。夕阳的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半张脸照亮了,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他看着萧凛月,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你天天给我送午饭,晚上还要请我吃饭?"
"你吃的是我做的,"萧凛月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靠着木门,半侧着身,"晚上想带你出去吃。"
"去哪儿?"
"有家面馆,开了十几年了。我搬过来以后发现的,味道很好。"
楚星辞把搭在花盆上的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锁了花店的门,沿着老街往另一个方向走。天色慢慢暗下来了,路灯还没有亮,所有的颜色都在变深、变浓,梧桐叶从绿色变成墨绿,路面的青石板从灰白变成灰蓝,行人的脸从轮廓清晰变成模糊的剪影。风从梧桐叶的缝隙里穿过,带过来晚饭的香气——有人家在炒辣椒,呛人的香飘了半条街。
面馆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脸不大,招牌是一块掉了漆的木匾,上面写着"老方面馆"四个字,笔画都磨得不太清楚了。店里只有五六张桌子,坐了大半,热气腾腾的汤锅摆在入口处,方脸的老板正把一把生面丢进沸水里,筷子搅了搅,白色的水汽立刻涌上来,把整间铺子罩在一种暖融融的、白茫茫的雾里。
萧凛月挑了一张靠角落的桌子坐下来,楚星辞坐在他对面。桌面是木头的,被手肘和碗底磨得油光发亮,上面放着一筒竹筷和一瓶酱油。店里很吵,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大声催面,老板在后厨喊着"马上好马上好",锅碗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楚星辞坐在这种嘈杂里,反而比平时放松了一些。他的肩膀没有往里收,背脊靠在椅背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地点着,像在跟着某一段听不见的音乐打拍子。
萧凛月给他点了一碗雪菜肉丝面。面端上来的时候,汤头清亮,雪菜切成细末,肉丝是现炒的,盖在面条最上面,撒了一把葱花,香气直直地往鼻子里钻。楚星辞拿起筷子,低头挑了一夹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好吃,"他说,"比我在杭州吃的任何一家面馆都好。"
萧凛月自己点了一碗葱油拌面,正在把面拌匀。听了这话他抬起头来:"你不是杭州人吗?"
楚星辞又吃了一口面,咽下去以后才回答:"我是浙江人,但老家不在杭州。"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好像在犹豫什么,然后说了下去,"在浙南,一个小县城。你可能没听说过。"
"哪个县?"
"叫青溪。很小的,网上搜都搜不到。"
萧凛月嚼着面,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那你怎么来杭州的""你老家还有什么人"这类的问题。他只是吃了一口面,然后说:"青溪,这名字好听。"
楚星辞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面,筷子在汤里搅了一下,把雪菜和肉丝拨到面条上面。他没有再接话,但萧凛月看到他的嘴角弯着,那个弧度很浅很浅,和平时比起来几乎没有区别,但你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它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平时他的笑一闪就没了,像水面的波纹散了就散了。但这个笑停在原地停了好一会儿,像一面湖被风吹皱以后,迟迟没有重新归于平静。
吃完面以后两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路灯已经亮了。老街被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下面,梧桐叶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很碎,风一吹就动,像一大片黑色的、缓慢呼吸的活的生物。他们并排走着,步子不快不慢,谁也没有刻意找话,沉默着走了一整条街。
走到花店门口的时候,楚星辞停下来,掏出钥匙开了门。他没有进去,只是把新买的那个竹篮从布包里拿出来,放在门口台阶旁边的矮凳上——那是他平时放花材的地方,矮凳是木头的,漆成了和门一样的浅蓝色,和那扇门配在一起像一对刻意没有长在一起的姐妹。
"明天见。"他说。
萧凛月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光拉得很长,投在花店的天蓝色木门上。"明天见。"
楚星辞推开一条门缝,侧身走了进去。风铃响了一声,又停了。过了几秒,门缝里又探出半张脸来,淡棕色的头发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今天谢谢你。"他说。
萧凛月站在路灯底下笑了一下,那个笑很亮,把路灯的光都比下去了半截。"谢什么?"
"竹篮,"楚星辞想了想,"还有面。"
"竹篮是你自己挑的,面是我自己想吃的。"
楚星辞看了他两秒钟,然后说:"那谢谢你都带着我。"
他说完就把脑袋缩回去了,门也关上了,风铃又响了一声,闷闷的、沉沉的,像一颗被投进深水里的小石子。萧凛月站在门口,隔着那扇关上的天蓝色木门,能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水流的声音——楚星辞在给晚上的花浇水。这个时间他会浇一轮夜水,把白天被太阳晒过的花盆里的土润湿一些,让那些植物带着水分度过整个夜晚。
萧凛月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水流的声音细细的、匀匀的,落在土面上的时候发出一种极轻的、湿润的"滋滋"声,像春天的第一场雨落在干了一整个冬天的地面上。他在那个声音里站了大概二十秒,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街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花店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在青石板路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明亮的线。那道光和他在第一章结尾时看到的、他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的那道光一模一样,位置没有变过,宽度没有变过,甚至颜色都没有变过。
但他觉得自己今天看它的时候,心里的感觉和那天不一样了。那天他看到那道光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有一间屋子在等着我"——那是很浅的、很礼貌的、带着一点距离的想法。今天他看到那道光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一句更具体的话。
"有一个人在灯下面等我。"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说出来。他把它放进那个存着"绿萝""B-612""干洋甘菊""藤椅""假花""Je t'aimerai pour toujours"的备忘录里,又翻到空白页,打了一行新的字:"面馆。雪菜肉丝面。他喜欢吃。"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加快脚步走回了自己的住处。窗台上的薄荷在夜风里轻轻地晃着叶子,干洋甘菊的香气在黑暗中若有若无地飘着。萧凛月站在窗前看了看对面楼顶上那盆月季,今天它又开了一朵新的花苞,深红色的,裹得紧紧的,像一枚抿住的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松开。
他看了一会儿那枚花苞,然后走回客厅,在那盏已经过了很多天的干洋甘菊面前站定,低下头,闻了一下。香气比刚买的时候淡了一些,已经不太能闻到了,但你把鼻子凑近了,还是能捕捉到一点点残余的苦味和草本的清涩感。
他直起身来,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那盆绿萝,他浇了水。那扇门,他推开了。那个人,他认识了。
他走进浴室洗了把脸,然后躺在床上。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他盯着那片空白,眼皮慢慢沉下来,沉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今天下午他帮楚星辞把头发别到耳后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楚星辞的耳垂,那颗淡黑色的痣像一粒微小的、冰凉的石子,在他指腹上停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棉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凉凉地贴着他的脸颊。他在那片凉意里闭上眼睛,嘴角弯着,睡着了。
而在两条街之外的花店里,楚星辞正盘腿坐在躺椅上,怀里抱着王子,看着窗台上新放好的三盆多肉发呆。灯已经关了,月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在那些圆滚滚的多肉上面镀了一层银灰色的、薄薄的亮。他伸出手指碰了碰最前面那盆紫褐色的多肉,叶片很硬,边缘有一点点扎手,像一颗被缩小的、沉默的星球。
王子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噜。楚星辞摸了摸它的头,然后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王子的耳朵上,小声说了三个字。
他说得很轻很轻,轻到连王子可能都没有听见。
但月光听见了。风铃也听见了。
风铃在门框上轻轻地晃动了一下,没有风,但它自己动了——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推了一把。那一声晃动很短很闷,像一个小小的、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叹息。
楚星辞抬起头,看了风铃一眼。然后他抱着王子站起来,把它放在窗台上,自己走回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张牛皮纸。他在纸上慢慢地写了一行字,写完了看了看,把它折好,放进了衬衫口袋里。和早上那张陈玉兰的便利贴放在一起,两张纸隔着薄薄的布料贴着他的胸口。
他走进卧室——花店后面还有一个小小的隔间,原本是理发店放杂物的地方,被他改造成了一间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个小衣柜的、极小的卧室。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月光从唯一一扇小窗户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块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光斑。
他看着那块光斑,想起了今天下午的事。萧凛月的手指从耳侧穿过去,触到他的耳垂,碰了那颗痣。那一刻他的心跳停了一下——停得很短,大概只有半拍,但那个停顿像一枚被按进了木头里的钉子,拔不出来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刷得很平,什么痕迹也没有。他对着那片白色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什么东西装满了,沉甸甸的,像一株被浇透了水的大棵植物。根须吸饱了水分,开始往深处扎,扎进他不知道的、从没有被翻动过的土壤里。
"明天见。"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