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月亮》钗磕福斯基

36、第 36 章 36.

　　36.
　　这个午觉，玉缠睡的并不好。
　　她久违地梦到了还没装修前的家，那个她长大的，压抑逼仄的屋子。
　　她独自在小书桌面前坐着画画，左手边就是窗户，外面是家里的后院。她画着画着，天就暗了下来，然后她的耳边就响起了一阵很有苗族味儿的歌谣。
　　歌谣的声音越来越大，她感到一阵恐慌，就是那种，她总能感受到的，一个人在家，但家里不止她一个人，有人在看她的那种恐慌。
　　她想去开灯，但屋子的灯光开关在床头，她站起来，转身，往床头走。
　　老屋子的柜子都破败了，赵红玉就把一堆被子和衣服都打包叠起来，放在这一段小书桌通往床头的路上，她要去开灯，只能贴着床走，这条路因为这些叠得很高的行李变得很窄，玉缠不敢转头去看右手边的行李，它们叠得比她还要高，玉缠从小就觉得，这些行李晚上像坟包。
　　玉缠走到床头柜附近了，她的腿被床头柜拦住了，她伸手去够墙上的灯。
　　然后一阵格外强烈的恐慌袭来，她知道自己鸡皮疙瘩全起来了，她的手最终没有按下开关，她回了头。
　　她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她没有看清这个女人的脸，但她看清了女人穿着的衣服，这个人是她妈妈，是赵红玉。
　　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玉缠尖叫着醒了过来。
　　她缓了缓，第一反应是看手机，确认自己挂着小软件房间，但是一直是闭麦的，放下心来。
　　她看了看窗户外面，阳光灿烂。
　　呼吸平和下去。
　　其实这个屋子，单看书桌和床的布局，跟她从前的家很像，幸好，她没有堆叠如坟包的衣服被子。
　　但是。
　　她每时每刻都能察觉到那些看着她的眼睛和脸。
　　玉缠打开了麦克风，唤：“师父……”
　　彦岁寒：“嗯？”他看了看时间，“只睡了不到一个小时，头还晕吗？”
　　“不晕了。”
　　“下午有什么安排吗？你最近的课程很满，又一直画画没有懈怠，可以适当休息。”彦岁寒顿了一下，笑，“还有这个月的奖励，想要什么？”
　　玉缠从床上爬起来，她理了理头发，坐回书桌：“我不知道，我这个学期都没怎么生病，已经是超级棒的奖励了。唔。”她打开录音软件，“我在想要不要录一首歌，很久没发歌了。”
　　“嗯，确实。那你录吧，奖励先记着，想要什么了就来讨。”
　　玉缠打开音乐软件翻了翻，不知道唱什么，又打开了从前直播的那个平台，发现了好多积压的私信。
　　从前水友们想听什么歌，有些会私信她，或者在评论里求翻牌，玉缠决定去看看他们现在想听什么。
　　然后就发现柠檬好些天前给她发的私信。
　　柠檬就是依依最喜欢的那个二次元歌手，从前玉缠还送过依依她的签名专辑。
　　这位唱歌大佬在私信里问她：姐妹，我想录一首歌，双女合唱的，诚邀你加入。
　　真是，明明有微信，非得发私信。
　　玉缠从微信里把人搜出来，打字：什么歌？
　　柠檬回得很快：哟，你居然才看到啊。这首。
　　对方发过来一个链接。
　　玉缠看到歌名的下一秒就“嗯？”了一声，语气格外震惊。
　　彦岁寒翻了一页书，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
　　“嗯？”
　　玉缠交代：“啊我有个，唱歌很厉害的姐妹，她邀请我录一首合唱。”
　　“嗯。”
　　“这首歌，我可能不太行。”玉缠给柠檬打字：姐妹，你为什么相信我能唱这首歌？？？
　　柠檬回：因为，我已经被拒绝了好多次了，所以我广撒网了。
　　彦岁寒问：“什么歌？”
　　玉缠一脸黑线地报了歌名：“这首歌太柔情似水风情万种了，我这辈子都没唱过这样的歌，这我唱起来得什么样啊，在岸上给美眉拉船的纤夫吗？”
　　虽然不熟悉，但是这歌太火了，彦岁寒是听过的，他被小徒弟的言论逗笑，一下就来了兴趣：“唱来听听？”
　　玉缠摇头如拨浪鼓：“不行不行不行，我唱不好，我这就回绝这个姐妹。”
　　说起来，他确实从未听moon风情万种过，连每天的走本都避开了这类角色。
　　眯了眯眼，彦岁寒说：“别急着拒绝，试试。”
　　玉缠正要打字的手顿住了。
　　“我确实，一直避开了这类角色给你，想着你还小呢。”他笑了一声，“倒是成年了，试试好不好？”
　　玉缠打开原唱，跟着唱了两句，调子是对的，但她毫无感情，听上去梆硬。
　　彦岁寒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笑意。
　　玉缠也跟着笑，把歌关了：“师父我真不行，小月亮不是这个风格……”
　　“挺好的。”他想到了什么，哄：“师父过几天生日，小月亮录这首歌给师父当生日礼物好不好？”
　　“师父生日！”这下是真激动了，玉缠就差没从椅子上跳起来，但是想到他后面的话，又萎靡下去，“师父，我真……”
　　叹了口气，问：“师父的生日是什么时候？”这可是广大粉丝从未扒出来的信息。
　　“六月中旬，跟你正好差半年。”彦岁寒是真起了用这个逗她的心思，她硬邦邦地唱歌反而格外好玩，“就送这个礼物，不要合唱版，要你唱完整首的版本，可以吗？”
　　其实唱是没问题啊，就是不好听罢了，玉缠抓了抓脑袋，趴在桌上：“好吧……”
　　他笑：“怎么嘟嘟囔囔的，干什么呢。”
　　“脸滚键盘呢……”玉缠继续嘟囔，然后敲字回复柠檬：行。
　　柠檬：？？？行是什么意思，你愿意陪我唱？？？
　　玉缠：对……
　　柠檬：碎银你真是全世界最好的歌手！
　　玉缠：……
　　彦岁寒笑着问：“那不如这几天走本也试试这个类型的角色吧。”
　　玉缠嘟了嘟嘴：“小月亮真的不会，师父教。”
　　“好，师父教。”

　　当晚，moon房间的公屏炸了。
　　因为Penny调出来的本，是这个平台走本人公认的民国传奇剧本，男女主的人设都格外诱人，没错，诱人，正因为这个诱人，粉丝们以为这辈子都蹲不到月亮与六便士师徒俩走这个本。
　　因为这师徒俩太正经了，太正经了。
　　Penny虽然动不动逗逗徒弟，可是从未冒犯过moon丝毫，连剧本里的所有亲吻都被跳过，moon更不用说了，小孩一个，虽然能完美接住所有逗她玩的话语并且反击回去，但她对Penny永远毕恭毕敬。
　　所以这个本调出来的时候，公屏全在刷有生之年。
　　玉缠从看到女主人设开始眉头就拧在一起了。
　　彦岁寒没有着急开本，笑着哄：“念几句台词，师父听听。”
　　玉缠从没觉得走本是一件这么难以开口的事情。
　　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声线，努力往风情万种上去靠：“三、三哥~”我的天，她维持住自己的信念感，“三哥在这里，婉婉自然哪也不去。”
　　她念不下去了，风情万种怎么这么难。
　　——哈哈哈哈哈哈！听得出来，moon长这么大从来没谈过恋爱吧。
　　——哈哈哈哈哈！
　　——突破自我，看得出来要开启很长一段时间的风情万种练习了。
　　Penny也根本忍不住笑意，跟她说话的教学内容里头一次不是那么严肃的语气：“来，我们试着先不压御姐音，就用你本音试试。”
　　那更跟千娇百媚不沾边了。
　　玉缠抬头，深呼吸了一口气：“三哥~”
　　完了，像妹妹跟自己哥哥撒娇呢。
　　玉缠捂脸。
　　彦岁寒把笑意忍下去，开口的语气是撩人的：“再作一点。”
　　靠！
　　他那嗓子，一把声音压下去就已经够温柔够撩了，再带一点点尾音，咬字轻一些，立刻就有了美人眯眼哄爱人的既视感。
　　嗓音作弊啊嗓音作弊。
　　公屏全在刷啊啊啊啊啊啊。
　　玉缠感觉脸又烫起来了，她双手托了一把自己的腮帮子，果然。
　　她找了找作的感觉：“三哥~”不太对，作过了，阴阳怪气似的。
　　“嗯。”他这声嗯只从鼻腔里过一下，仿佛一瞬间真成了那纨绔又风流，整日提着杆烟枪混迹胭脂巷的三哥，“带一点气音，咬字别那么实在。”
　　玉缠调整：“三哥~”
　　“乖，说完。”
　　连耳朵都烫起来。
　　这一声乖，跟从前他跟她说的每一句都不一样，从前是哄小孩，这一句，是哄情人。
　　玉缠：“三哥~三哥在这里，婉婉自然，哪也不去~”不自觉带上了一点娇嗔，尾音婉转。
　　彦岁寒笑了一声：“嗯，这不是很好？来，压低一点，不用那么注重音色，小月亮只需要再长大一点。”
　　“这胭脂巷里那么多红粉佳人，三哥如今却还记得婉婉，婉婉早已知足了。”拿捏着角色的心境，这一句话，又是笑，又是暗暗的自怨自艾。
　　——哇，moon学东西真的太快了。
　　——她就算学新东西，也从不丢掉已经学会的老东西，永远都在进步。
　　——Penny这语调太撩了呜呜呜呜呜家人们，有生之年啊。
　　彦岁寒眯了眯眼：“来，开本。”
　　这剧本讲的是胭脂巷里逢场作戏的男女主互相试探互相利用的故事，最后试探出了彼此的真心，原来对方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持革命，结局双双为国捐躯。
　　最好品的就是互相试探的部分，作者水平极高，每一句话里都暗藏机锋，男女主都是情场老手，一句话能品出三四个意思来。
　　玉缠能体会到这些内涵，却很难通过明面上全是互相撩拨的台词表现出来，尤其Penny走这个本的声音太动听了，她有时候会沉迷进去，就很难顾上自己的词。
　　中间有一段男女主的吻戏，Penny为了配合BGM的气氛，轻轻地吻了一下。
　　其实一点也不涩情，听起来就跟他吻了她额头一下似的。
　　但是公屏瞬间炸了。
　　她的大脑也彻底宕机了。
　　本走完，玉缠端起水杯喝了一大杯。
　　彦岁寒笑了笑：“来，抠本。”
　　已经有近半年没抠过本了。
　　玉缠认命，乖乖地一句一句再次感受，再次演绎。
　　这一晚，喊得她都快不认识“三哥”俩字了。
　　公屏的一群人也从激动转为平静。
　　——激动人心的环节好短，教学模式好长。
　　——全世界最正经的师徒没有之一。
　　——已经一年了吧，除了moon生病，他俩每天晚上风雨无阻，走了一年的本了。
　　——我是新粉QAQ这么久吗QAQ太厉害了这俩人！
　　——看这架势，还会一直持续下去。
　　——我是微博来的，也就是说，moon不仅是个很厉害的画师，她还会配音，甚至唱歌还很厉害，她是神仙吗？
　　玉缠在心里回，才不是，她画画养不活自己，配音有个那么大短板，唱歌还梆硬。
　　有点打击信心了呜。
　　倒是她的师父，供养她画画，教她配音，连唱歌都很好听只是不愿意唱而已。
　　玉缠越想越不得劲儿，哼唧了一声。
　　彦岁寒总结：“不急，咱们小月亮还小呢，师父帮你把短板都补全，嗯？”
　　“哼。”
　　不太高兴的样子。
　　他哄：“走，睡觉去。”
　　师徒俩丢下一屋子粉丝回了Penny的房间，锁了房。
　　玉缠哼哼唧唧地抱上ipad画速写了，彦岁寒听得好笑：“其实风情不仅仅只有广义上的那一种，而且你已经掌握得挺好了。”
　　玉缠：“哼，今天画御姐。”
　　找了个格外妩媚的大姐姐来画。
　　彦岁寒想着小姑娘觉得受了挫，自己别扭一会儿就好了，于是翻开了书。
　　玉缠其实知道自己在拧巴什么。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敲Penny书房门的女人。
　　她突然有了格外想长大的想法。
　　而她太清楚，她应该没有办法成为一个妩媚风情的人，在Penny这里，她会永远是小徒弟，是孩子。
　　她突然想明白了，她的别扭，是因为她不仅仅想做他身边的孩子了。
　　她居然对自己的师父生出了占有欲，这占有欲来势汹汹，快把她的理智烧掉了。
　　好在她一直很清醒。
　　这个秘密，也要藏起来，不能让师父发现。
　　如果师父因为她这不该有的小心思而疏远她，她会疯掉。
　　玉缠如寻常一般一边画画一边和Penny聊起了天，彦岁寒觉得小姑娘在风情万种这条赛道受的挫已经过去了，没把这件极小的事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