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月亮》钗磕福斯基

18、第 18 章 18.

　　18.
　　变故发生在十一月中旬。
　　直播平台发布了一条有关“未成年退款”的条例。
　　以及关于推行实名认证以管制未成年人的上网时间。
　　玉缠周六上线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直播间被封了，询问房管，理由是她还未成年。
　　给她无语坏了，早不封晚不封，她还有一个月就成年了给封了。
　　真是裹乱。
　　但麻烦总不会一个一个来，往往聚众成堆，呼朋引伴似的，玉缠紧接着就在私信收到了她粉丝里申请的未成年退款。
　　是那个在她刚开播没多久，进来问了一道数学题的孩子，刚刚高一，陆陆续续给她打赏了价值大概三万元的礼物流水，他的母亲提供了证明，找上来要求她退款。
　　钱倒是不算特别多，因为玉缠看到同工会别的主播在大群里说的，超过十万的都有，她这个也就真不算特别多了。
　　但问题是，退款要求是退70%，直播的流水，她能拿到手的也就50%还不到，也就是说，她还得给人家多贴钱。
　　直播五个月，她净赚的也就不到四万，加上接画稿赚的少量补贴，再加上少量贫困生补助，减去北京的高价生活费房租水电费等等，也就存下两万出头，算是一年学费和画材费。
　　但凡退款，这些钱几乎全要赔进去了，她卡里将只剩下原本画室退的预存下来的明年学费，余出来的钱大概只够她再活两个月，可问题是，直播间封了，而房租是季付的，马上就到第六个月了，她即将付不出房租。
　　玉缠一时间六神无主，她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应对目前的情况。
　　她突然觉得自己还是太没用了，她没有可以应急的办法，她可能高估了自己，供自己读大学原来那么艰难，是她太天真太理想化了。
　　周六下午在她直播间里蹲守的粉丝久等不到碎银大大，摸去微博就看到了她发的帖子，弄清楚状况后，一时间也都很无语。
　　有人精辟总结了这么一句话：活久了，都能见到未成年人找未成年主播要未成年退款了。
　　——我靠，碎银都大学了居然还没成年吗？
　　——跳级了吧，她成绩好。
　　——靠，都是未成年凭什么未成年退款！能对未成年一视同仁吗？还封直播间，我靠！
　　也有老粉看到这里就担心：你们记不记得，之前碎银生病了还坚持直播，哪怕开在绘画区或者游戏区，但也没落下过一次，说是吃不到时长保底要吃不起饭。
　　——记得的记得的，希望当时只是她随口一说来怼我们，不然，碎银实惨。
　　——楼上别太乐观，碎银开学以后为了直播和接稿是一直外宿的，北京的房价贵成那样，租房也绝不会便宜。而且她似乎很少跟家里联系，每次我们一问关于她家人的话她就转移话题，她家里放任这么一个小姑娘自己北飘，天知道有没有给够生活费。
　　——别说了，老阿姨现在就是非常后悔，当年没有好好努力，现在连打赏钱都给不出。
　　——+1，恨自己不中用。
　　——+1.
　　——充电去了，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玉缠发微博说明了直播间被封和未成年退款的事就没有看评论，她冷静了一点，已经在联系那个未成年的家长，想沟通退款事宜。
　　但是对方的态度十分坚决，来势汹汹，在得知她也尚未成年后，直接提出要求联系她的家长以协商退款。
　　呵。
　　玉缠回想起上一次联系单志远帮忙写外宿知情说明的时候，单志远张口先夸她那个素未谋面的妹妹。
　　她当时随口问妹妹多大，单志远答12，她下意识说的是，好小。
　　然后单志远骄傲地说：“她是还小，但是她比你还懂事呢，你俩一定会相处得很好的。”
　　玉缠沉默了。
　　单志远却丝毫不觉得他这句话有什么问题，紧接着就是向她借钱，说家里的装修费不够，想问她借五千。
　　单志远知道这个女儿有钱，手里拿着画室退的三万。
　　玉缠不肯，他就说女儿大了翅膀硬了，那也不需要他帮忙写什么知情说明了。
　　最后是五千块换来的一张说明。
　　简直跟断绝关系证明似的。
　　“她比你还懂事”这几个字，当时被她压了下去，但那天晚上一直在她心里飘，玉缠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这句话。
　　她现在都能想到联系单志远会得到什么答复，这个没用的男人如今还在靠新娶回家的阿姨还赔款呢。
　　她走到窗边，想放空一下自己好好想想该怎么办，然而十一月的太阳早已褪去了热度，照在身上，遍体生寒。
　　不知过去多久，露露打来电话询问了情况，玉缠有些麻木地接听，然后尽量简洁地跟她说明。
　　露露沉默了一会儿，笑着说：“没事啊，别怕，退款就退嘛，你要是吃不起饭了，姐妹养你啊，有姐姐一口肉吃，绝不让你光喝汤。”
　　玉缠扯出一个笑，说了谢谢。
　　但她知道，露露那实习工资也没多少，她家里人在知道她开始实习后就断了她生活费，露露天天加班，生活却过得也挺拮据。
　　挂断电话，玉缠点开了Penny的对话框。
　　他们每天都在聊天，上一条还是他昨晚发的：早点睡，别画到太晚，明天见。
　　往上翻，聊什么的都有，他们的话题天南海北，博古通今。
　　玉缠把手机关掉。
　　她可以故意示弱，但她没法乞怜。
　　“如果有什么师父帮得上的地方，千万要开口。”
　　“以后遇到什么事，都要像这次一样告诉师父，嗯？”
　　玉缠咬了咬下唇，又打开手机。
　　正开着与他的聊天界面。
　　玉缠打字，刚输入几个，又删掉。
　　她的手都在抖。
　　斟酌了一下语言，又继续打，这次写了一长段，又删掉。
　　不知道怎么说。
　　师父，我遇到麻烦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师父，我好害怕。
　　师父，我怕我养不起自己了，我怕我读不了书，我怕。
　　我怕你觉得我好麻烦，你不想管我了。
　　这些都不能直接说。
　　那说什么呢？
　　她又把打的字都删掉了。
　　叮咚。
　　他的消息却发过来了。
　　Penny：想跟师父说什么，又不好开口？
　　玉缠愣住了。
　　反应过来，是她一直开着对话框，那边就显示正在输入中。
　　他正好看到了吗？
　　彦岁寒发了这条消息，却发现moon那连正在输入都不显示了。
　　他直觉有什么事发生了，直接拨通了微信电话。
　　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他唤：“小月亮？”
　　清润的嗓音，温温柔柔的一声呼唤。
　　一如往常。
　　玉缠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涌出来，滴在手机屏幕上，她慌乱拿袖子擦了两下，想忍住眼泪，可她泪失禁体质又发作，眼泪一涌出来，就憋都憋不住。
　　“小月亮？”他没得到回应，又喊了一声。
　　“嗯。”她嗯出口就知道暴露了，干脆也不用遮掩了，哽咽着喊：“师父……”
　　彦岁寒皱眉，叹了口气：“怎么了？”
　　玉缠哭着把事情都交代了，说得有些颠三倒四，好在他应该听明白了。
　　并且抓住了重点：“好，先别哭，把那位家长的联系方式给我，乖。”
　　玉缠哭得更凶了。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啊。
　　她亲爹亲妈都把她放弃了，他明明可以说是陌生人，却一次又一次帮她。
　　她拿什么还他，才对得起他对她那么好。
　　彦岁寒听她哭得停不下来，气息都在颤抖，他深呼吸了一下，哄：“咱们不哭了，嗯？师父会帮你的，小月亮别怕，好不好？”
　　她点头，又想到他看不见，于是哑着嗓子答：“好……”
　　却实打实又哭了一会儿才好不容易止住。
　　然后把那位家长的联系方式发给Penny。
　　彦岁寒收到了，还是先安抚着她的情绪：“你现在在哪？”
　　玉缠不哭了，但还在抽噎，她现在反应有点慢半拍：“我，我在家，在，坐在窗户边上，我想晒晒太阳……”
　　“好，起身，深呼吸。”
　　玉缠照做。
　　“再深呼吸。”
　　照做。
　　“乖，现在去给自己倒一杯温水，如果没有热水就烧一下。”
　　“有的，中午烧的。”
　　她走过去流理台给自己倒水。
　　“喝水，慢点喝。”
　　玉缠端起杯子喝水。
　　一口一口，喝了整一杯，呼吸顺畅了。
　　彦岁寒那边一直听着她的动静儿，他继续命令：“现在坐下，或者躺下。”
　　“坐下吧，没洗澡呢。”
　　她走到电脑前的椅子坐下。
　　彦岁寒笑了一声，这孩子真是，太有原则。
　　他哄：“师父现在去给那位家长打电话，你看一会儿漫画休息休息，等师父再打给你，好不好？”
　　“好。”
　　“乖。”
　　彦岁寒挂断电话，给那位申请退款的家长拨了过去。
　　玉缠愣了一会儿神，然后按照他说的，随手打开了一篇漫画翻看，然后看着看着，根本记不住自己看了什么，就那么坐着发起了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