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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上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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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1.
老城区的街道两边总是格外热闹,摆摊卖菜的、卖义乌小商品的,甚至还有断了腿啊胳膊啊卖唱的,时不时可见城管在苦口婆心地驱逐违规摆地摊的,上演新一天的鸡飞狗跳。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跟眼前穿制服的年轻人唾沫横飞地吵了半天,年轻的城管估计上任不久,在六月末蒸炉似的天里急出了一脑门汗,他也顾不上擦,蹲在老大爷的菜摊前:“您看您头发都白成这样了,也别那么辛苦,回家吹吹空调看看报纸不也快活吗?”
老大爷对付城管那可是老江湖了,立刻卖起惨来,什么上有老下有小的话吐出来都不用在脑子里拐个弯,城管小哥无语:“您这把年纪了还上有老,您老上面那位老,头发得白成啥样啊。”
他本是苦中作乐调侃一句,谁知那老大爷真朝他身后定睛一瞧,说:“哝,就白成这样。”
城管小哥回头,先是被落日的余晖迷了眼,眯缝了一下,才看清那比老大爷头发还白的,呃,路过的姑娘。
嚯,这姑娘染了一头白毛,白得跟雪似的,看着发质居然还挺好,长发及腰随风飘荡,愣是在盛夏里飘荡出了一股凉意。
她听到了老大爷的话,路过的步子顿了顿,微微偏过脸来。
她生得也白,还穿了一身白T恤配短裤,浑身上下就一双眼珠子漆黑,关键眼睛大,瞧着怪瘆人。
瘆人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她长得怪好看的。
城管小哥跟她对视上了,愣着神,就见这姑娘皱了皱眉头,特不耐烦地满脸写着“不好惹”仨字,扭头走了。
城管小哥没忍住乐了。
因她看上去年纪只有十三四岁,有一种硬凹出来的叛逆感。
玉缠一路走回家,揪掉了家门口那盆跟她差不多高的仙人掌上的一根刺,然后盯着刺就打算目不斜视地进屋。
奈何蹲在水井边上洗菜的奶奶才不放过她,语气很凶地喊了她的名字。
玉缠把那根刺扔了,转身换上讨好的笑脸,乖乖喊:“奶奶。”
她这笑太讨巧,看着就甜,但是奶奶眼瞧着她长大,哪里还吃这套,板着脸问:“怎么去搞这么个头发,学还上不上了?”
“上,怎么不上,上大学了谁管你搞什么头发,再说我学美术的。”她笑着,哄老人家高兴,屋也不进了,脚下一个打转就飘来老人家身边,蹲下要帮她洗菜。
老人家打了一下她的手,不让她沾,语气还是冲:“你大了,我管不着你了。”
玉缠缩回手,蹲着不动,瘪了瘪嘴,乖巧的样子没了,看着死犟。
她和奶奶前几天刚吵一架,奶奶一直没消气。
因为她明天就要去北京这件事。
她知道怎么让奶奶服软,就蹲在这,瞅着奶奶洗菜。
奶奶最终洗完菜了,把篮子递给她,叹了口气。
玉缠就知道了,笑起来,抱着篮子起身,走去厨房放好,奶奶跟进来。
“非要走,都走,我一个也留不住。”
就这几天,祖孙俩已经把该掰扯的都掰扯了,事已成定局,玉缠今年17岁,刚高考完报完志愿,目标是Y美院,校考早过了,高考成绩出来也很不错,就看能不能冲进去。
她主意正,不做没把握的事,所以一早联系了在北京的朋友租了房子,把收录取通知书的地址填在那个远在北京的甚至都没亲自去看一眼的出租屋。
这一副翅膀刚长出来就要离巢的架势,让从小把她拉扯大的奶奶伤心了。
玉缠扶奶奶在沙发上坐下,老房子什么都破旧,沙发也是老木头的,坐着硬,但老人家这么多年早习惯了,不肯换。
单志远半年不见着一次家,这回闺女刚高考完,他就急不可耐地跟赵红玉离了婚,要装修房子娶新妇,顺带想着给老母亲的住处也修缮修缮,被拒绝了。
奶奶只拒绝了修缮老房子,没拒绝他另娶。单志远和赵红玉结婚近二十年,聚少离多,见面就掐,玉缠时常在想,她的名字这么缠绵悱恻,像是她父亲最拙劣的谎言。
赵红玉离完婚就出国了,只给玉缠留了一句“我把你拉扯到高考完,总算解脱了”。
单志远修房子,玉缠的房间也被推掉,她考完就像小时候一样,搬到了奶奶的房间。单志远笑着拍她的肩膀,说:“你阿姨帮我还债,是很好的人,你会有一个妹妹了,咱们把你们姐妹俩的房间弄大一点,到时候搞个公主风格的上下铺。”
什么公主睡上下铺,玉缠不稀罕,玉缠选择自己走。
她哄着奶奶吃点心,刚出门去染头发,顺便买回来一盒桃酥,很软,适合奶奶吃。老人家看着她,突然泪眼婆娑。奶奶放下糕点,拉着她的手,浑浊的眼里都是不舍:“走了也好,走了也好。”
她也想哭,憋回去了。
奶奶又拉着她进屋,从床头柜的铁盒里抽出全部的粉色纸币,布满皱纹的手点着数了数,也就七张,全塞到她手里:“不多,不多,收好,到外面,用钱的地方多,你爸也……”单志远背了一屁股债,没殃及家里就算好了,出不起玉缠的学费和生活费,可是孙女太争气了,这么高的分数,想到这,老人又要落泪。
玉缠给奶奶擦眼泪,攥着钱,眼眶也是红的,但她倔啊,不肯让泪水涌出来。
她借口收拾行李,不再跟老人家相处,奶奶去给她做晚饭了。
玉缠躺在奶奶的床上,看着天花板。
行李早收拾完了,一点点衣服,并一台笔记本一块手绘屏一套声卡麦克风,剩下的全是奶奶塞的吃的,她都不想带,让奶奶留着自己吃。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大灯。
黄昏了,屋内光线昏暗,但没开灯。
小时候,她也在这屋跟奶奶一起睡,她从小胆子就针尖大,也不懂什么科学原理,奶奶一关灯,她就吓得钻进奶奶怀里,说天花板上有大眼珠子。
奶奶就抱着她拍她的背,教她念经,奶奶信佛。
其实效果不太好,一念经她更怕了,但是奶奶的手掌是温暖又温柔的,让她稍微安心。
后来长大一点,她被赵红玉抱回去,跟她一起睡,夜里总是做噩梦,因为从小画画,对画面的记忆能力极强,以及“视错觉”效应,总把寻常事物看作眼睛或者人脸,有一次她夜里醒来,推醒身边的妈妈跟她说:“妈妈,衣架那边有人。”
赵红玉吓得不轻,定睛一看什么也没有,于是臭骂了她一顿。
次数多了,玉缠再也不说了,只独自恐惧着。
被赵红玉骂然后毫无缓解,或者自己默默忍受恐惧,她选了后者。
但赵红玉的谩骂铺天盖地,充斥着她的前17年人生。她最擅长的事情除了画画,就是装乖,装乖可以换来少一点的骂声,以至于长到现在,除了奶奶,全家都以为她是个乖小孩。
她不仅对着长辈装乖,她还给自己硬撑起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好像这样一来,世界上就真的再也没有什么值得她害怕的东西了。
这一晚过得格外漫长。
天刚蒙蒙亮,玉缠轻手轻脚地起身,把那七百块钱,又塞回了奶奶的床头柜。
然后拎着行李箱走了。
车没有那么早到,但她宁愿去候车室等着,也不愿意跟奶奶依依惜别。
穿过清晨还只有早餐摊贩的老旧的街道,买了个粢饭团,走到公交车站台下,等第一班公交。日出的时候,年轻的城管小哥也上街买早饭,看到她,愣了一下,上前打招呼。
“小姑娘自己出门吗?你家里人呢?”
玉缠回答:“我出门上大学,自力更生了小哥哥。”
公交车来了,她拎起箱子上车,刷卡的时候,回头笑了笑。
城管小哥觉得他又有数不完的牛劲儿可以跟老大爷再战三百回合。
年轻的人们啊,他们坚信着,他们所向披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