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三年又三年 三年后 ...
-
三年后。又是三年。
太虚宗后山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已经轮回了三次。溪水依旧潺潺,竹林依旧沙沙,老梅树的树冠比三年前又大了一圈,盛夏时节能遮住大半个院子。丙十九号田的红皮萝卜已经种到了第七代,种子都是沈寒洲自己选育的,出苗率稳定在九成七以上。外门食堂的红皮萝卜炖排骨,已经成了太虚宗新一代外门弟子记忆里“家的味道”。
温疏野蹲在灵药田乙区的田埂上,正往一株新育的碧鳞草根系上喷稀释过的营养液。这株碧鳞草是顾长舟从丹堂实验室拿过来的新品种,耐寒性比传统品种提高了三成,但根系更敏感,营养液浓度稍高就会烧根。温疏野花了半个月时间,把营养液稀释比例从标准浓度逐级下调,最终发现最优配比是标准浓度的三分之一。今天他把对比实验的数据整理完毕,连同配方修订建议一起放在顾长舟桌上。放下报告时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刚到灵药田实习,蹲在丙区朱果田边翻手册找病因,顾长舟站在旁边将信将疑。如今整个灵药田的营养液配方都归他管。三年时间把实习弟子变成了营养液配方负责人,把一株动不动就烧根的娇气灵草变成了乙区稳定产出的药材——速度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顾长舟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灵茶走进来,拿起报告翻了两页,从头到尾仔细看完,连附表里的对比实验数据都没有跳过。然后他放下报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给出两个字:“批准。按惯例,你的修订建议直接纳入标准流程——不用等丹堂长老开会讨论。”他说完走到公告栏前,在最新一版灵药田标准操作流程手册的修订记录栏里,添了一行字:“四十三版修订,碧鳞草新品营养液配方,修订人:温疏野。”字迹工整而拘谨,每一笔都收在预定的格线之内。
“谢了。”温疏野收起实验记录本。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两枚玉符,注入灵力后激活,光圈荡开。一枚是灵药田内部专用的短途传讯符,可以覆盖整个灵药田区域,顾长舟如果临时有急事可以随时叫他,不用再派执事弟子跑腿。另一枚是升级版的土壤感灵符,监测精度比他三年前用的旧版提高了两档,能实时捕捉到根系层深度的微幅灵气波动,对于根系敏感的碧鳞草新品来说,这枚符就是救命符。
顾长舟接过两枚符,仔细端详了一下阵纹的精度。他当然知道这两枚符是谁做的——阵纹收笔处那个极小极淡的云纹标记,和苏玄珩刻在温疏野护腕内侧的私人印记一模一样。首席弟子的阵纹造诣是化神境的,做出来的感灵符精度比坊市最贵的商用款还高一截,放在黑市上少说值好几十灵石一枚。顾长舟没有说破,只是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出温疏野的值班表,在“明日”一栏盖了个“休沐”的章。盖完放下印章,“别谢我。谢你家那位——他上次来送包子时顺便帮丹堂修好了聚灵阵的核心阵眼。这两枚符加上修阵眼的工时,够你休十次沐了。”
温疏野低头看了一眼值班表上新盖的休沐章,鲜红的印泥还没完全干透。他把值班表折好放进怀里,走出值班室时夕阳正好从聚灵阵光罩边缘漏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回到竹林小院时,苏玄珩正在溪边练剑。银白长剑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剑势连绵不绝。看到温疏野回来,他收剑入鞘,走到石桌旁倒了两杯刚泡好的春茶。
“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顾长舟放你假了?”
“他给我盖了个休沐章。”温疏野接过茶杯,把今天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苏玄珩听到营养液配方三分之一浓度那段时微微点头,听到顾长舟说修阵眼抵工时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香在舌尖化开,和过去三年的每一个傍晚没有区别。
“上次他修完阵眼回来,跟我说丹堂的聚灵阵核心节点磨损严重,再不修可能会影响冬季灵药供应。”温疏野放下茶杯,看着苏玄珩。苏玄珩依旧是那副平淡如水的表情,但他无名指上那枚玄铁戒指在暮色中微微反光。三年前双修大典上温疏野把这枚戒指戴在他手上时,戒面上刻的还是那个孤零零的“家”字;后来苏玄珩在旁边加刻了一个“珩”字,字迹清隽端正,和刻在护腕内侧、剑柄底部的每一笔都如出一辙。两个名字,并排刻在玄铁上,戒面已经被三年来的指腹摩挲磨得温润光滑。这两个字能出现在同一枚戒指上,用了整整三年。
晚饭是苏玄珩做的。三年了,每天的早饭和晚饭都是他做,温疏野的厨艺始终停留在“能把菜烧熟”和“熬粥不糊锅”之间,但苏玄珩好像从来不觉得这是问题。今晚的菜是红烧排骨、清炒甜豆和一小碟蜜渍梅子,甜豆是慕清霜三年前送的那包种子种出来的第八代,豆粒饱满,入口清甜。
温疏野咬着排骨,看着苏玄珩给自己碗里夹菜的动作——和三年、五年前没有任何区别,永远是先确认他碗里有空位,再稳稳当当地放下。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明天休沐,你想做什么?”
苏玄珩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继续给他夹了一片酱牛肉。“剑法课暂停一天。你之前不是说想去坊市看看新到的灵植记录工具吗?沈寒洲的笔记已经记到第九卷了,该给他买几本新本子了。”
三年了,连给沈寒洲买笔记本都成了他们休沐日的固定行程之一。温疏野正要回答,厨房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阿七的脑袋从窗口探进来,手里照例拿着情报本子——现在是《种田圣手传奇录》的续篇,标题换成了“婚后日常”,封面上两个并排的火柴人,一个白衣一个黑衣,旁边画了一堆小萝卜头代表外门新弟子。阿七听说沈寒洲最近收了徒弟,专门来后山蹲点,想采访一下“种田圣手门下第三代传人”。
“沈寒洲在东区教新人种萝卜,你去那边蹲点,别躲在厨房窗户底下。”温疏野头也不回地指路。
阿七嘿嘿一笑,从窗台上跳下来,绕到石桌旁坐下,翻开情报本子开始记录今晚的素材。阿七今年在外门收了三个小徒弟,都是对情报工作感兴趣的年轻弟子。他教他们画简笔画、做关系图、加密敏感信息,第一课永远是“情报贩子的职业操守”——朋友的事,再劲爆也不能写。这句话是他从温疏野身上学来的,现在又传给下一代。
正说着,沈寒洲带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走进院子。少年穿着崭新的灰色外门弟子服,跟在沈寒洲身后半步,手里紧紧抱着一本空白笔记。他是沈寒洲今年新收的弟子,木灵根三品,分在东区灵田,入门考试时在灵植识别那一项拿了满分。沈寒洲郑重地介绍了自己的徒弟,让徒弟叫“师祖”——这是给温疏野的称呼。少年显然接受过全套礼仪培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温疏野看了沈寒洲一眼,沈寒洲挠挠头说自己是跟苏师兄学的,把功劳归给师父。温疏野没说话,低头从腰间解下一枚感灵符——不是丹堂发的标准版,是苏玄珩亲手做的升级版,精度比商用款高两档,他用了好几年。他把感灵符放在少年手心,“感灵符贴地时要和地面保持平行,不能斜。斜了读数会偏高,你师父刚学的时候在这个坑里摔过三次。”少年双手接过感灵符,认真地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在扉页写了一行字,字迹和沈寒洲如出一辙——师祖赠。
站在旁边的沈寒洲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发红。当年他刚来后山时,温疏野给他的第一个礼物就是一枚感灵符,和今天这枚一模一样。现在他是外门灵植杂役组的首席弟子,有自己的徒弟了,但老温教的东西他一刻都没忘。
阿七在石桌旁把这一幕画了下来——三代种田人站在竹林小院,最矮的灰衣火柴人捧着感灵符,中间的灰衣火柴人眼眶泛红,最高的黑衣火柴人表情平静如常。标题是“传承”。
新弟子跟着沈寒洲离开时在院门口遇到了苏玄珩。他正在收剑入鞘准备回厨房热汤,少年看到他腰间的银白长剑和无名指上那枚玄铁戒指,愣了一下,然后深深鞠了一躬,叫了一声“师娘”——大概是沈寒洲教他时紧张了,把“师爹”和“师祖”搞混了,嘴一滑喊成了“师娘”。温疏野正在喝水,差点呛到,连咳了好几声。苏玄珩倒是面不改色,只是微微颔首,说了一声“嗯”——这位首席大人对任何称呼都接受得风轻云淡。
待沈寒洲带着徒弟离开后,苏玄珩把灶台上热着的红烧排骨端回石桌,给温疏野又盛了一碗汤。温疏野喝了半碗汤,抬头看着苏玄珩。“沈寒洲都有徒弟了。当初他刚来后山时连青叶菜和杂草都分不清,现在能带徒弟了。”
“你教得好。”苏玄珩把他碗边的蜜渍梅子碟往他手边推了推,“他教徒弟的步骤和你当年教他的步骤完全一样——先示范、再让徒弟自己动手、做错了纠正、做对了点头。连说话的措辞都像你。他学你,学得比他自己意识到的更多。”
温疏野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喝汤。沈寒洲像他。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滋味——那个曾经连青叶菜和杂草都分不清的小杂役,如今不仅自己成了独当一面的种田圣手,还把从他这里学到的一切传给了下一代弟子。而他自己的种田技术是苏玄珩用三年的早饭、几百次手把手的剑法纠正、无数张压在抽屉里的字条教出来的。沈寒洲像他,他像苏玄珩。三代人,每一个都在不知不觉中活成了自己最重要的那个人的样子。
当晚阿七的情报本子更新了一篇新的连载。他把沈寒洲徒弟叫“师娘”的瞬间画了下来——白衣剑修站在老梅树下微微颔首,黑衣种田人在旁边被水呛得直咳,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师娘之名,今日正式载入《种田圣手传奇录》。”
竹林小院的灯又亮了一夜。苏玄珩在灯下给温疏野做新护腕,旧的那副恒温阵纹已经磨损得差不多了。他用的是慕清霜三年前送的双修贺礼同款银丝,阵纹重新设计过,耐久性更好。温疏野坐在他对面翻看丹堂新到的灵植图谱,偶尔抬头看一眼苏玄珩刻阵纹的进度。窗外的月光安静地洒在老梅树上,石桌上两杯茶并排冒着热气。
三年又三年,后山的日子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但温疏野觉得,这种不变,大概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