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分担 温疏野 ...
-
温疏野发现自己在内门灵药田的时间越来越长,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
那天他蹲在乙区碧鳞草田边,正往值班日志上记录新一批扦插苗的生根数据。碧鳞草自从上次被他从灵气过饱和的泥潭里捞回来之后,长势恢复得不错,新根萌发率超过九成,叶片已经从枯黄转回了正常的翠绿色。顾长舟把这批草的全程跟踪记录交给他负责,说是“既然你救了它们,就负责到底”——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丹堂执事腔调,但温疏野听得出来,这是一种信任。
他写完最后一个数据,合上日志,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春末的阳光从灵药田上方的聚灵阵光罩边缘漏下来,晒得后颈微微发烫。他正打算收拾东西回竹林小院,顾长舟又从甲区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文件。
“温师弟,”顾长舟的语气有些歉意,显然也知道自己最近找温疏野的次数有点多,“甲区的赤阳草到了催芽期,丹堂标准流程手册上写得比较简略,我想让你看看实际播种条件有没有需要注意的地方。另外乙区的紫芝草下个采收窗口在三天后,上次你说临界状态的判断标准需要更新,丹堂长老同意了你提交的修订建议,但需要你在采收前给乙区所有实习弟子做一次现场讲解。还有——”他把文件翻了翻,“丁区新到了一批从外门调上来的种苗,需要做适应性评估。”
温疏野接过文件,快速翻了一遍。赤阳草催芽是丹堂的常规任务,不算复杂;紫芝草采收讲解需要提前准备一份简明讲义;种苗适应性评估是体力活,需要逐株检查根系发育和叶片健康度,丁区新到的这批种苗有近两百株,一株一株看下来少说要花两个时辰。三项任务叠加在一起,今天能在酉时之前收工就算运气好。他想了想今晚的晚饭,苏玄珩的糖醋排骨大概又要变成夜宵了。
“赤阳草催芽明天一早我来看,紫芝草讲解稿今晚写,种苗评估现在就去。”他把日志和文件整理好放进值班室的抽屉里,拿起靠在墙边的黑剑,往丁区走去。
一个时辰后,苏玄珩提着食盒出现在灵药田石碑界标外。
他没有通行玉牌——首席弟子的权限虽然高,但灵药田归丹堂管辖,不在他的分管范围之内。他也没有进去的意思,只是站在石碑旁往里看了一眼。守门的丹堂弟子认得他,恭敬地行了一礼,主动报告温疏野正在丁区做种苗适应性评估,已经忙了大半个下午,看进度估计还要再干一个时辰。
苏玄珩点了点头,把食盒放在值班木屋的桌上,从袖中取出一叠浅黄色的符纸压在食盒旁边。符纸上用朱砂画着防潮阵纹——灵药田的值班日志常年放在湿度偏高的木屋里,纸页容易受潮卷边,这种避水符贴在日志封面上可以保持内页干燥。他在符纸最上面一张的背面写了两行字,字迹一如既往地清隽端正。然后他对守门弟子说了声“食盒麻烦转交温疏野”,便转身往竹林小院的方向走去。
温疏野从丁区回来时已经是酉时三刻。他在丁区蹲了近两个时辰,两百株种苗逐株检查完毕——大部分长势良好,有十几株需要单独观察,三株根系受损需要隔离养护。他把评估结果整理成表格格式交给顾长舟,顾长舟看了之后说这份评估可以直接归档,格式完全符合丹堂标准。然后他指了指值班室的桌子:“苏师兄来过了,留了东西。”
食盒依旧是那个用了快三年的红木雕花食盒,盒盖上的漆面被反复开合磨出了包浆。打开来,第一层是糖醋排骨,还是温热的——食盒底部刻了微型恒温阵纹,和苏玄珩送他的护腕是同一个炼器师的作品。第二层是清炒荠菜,荠菜是野生的,沈寒洲早上从东区田埂上摘的。第三层是一小碟蜜渍梅子,照例放在最靠近他手边的位置。食盒旁边压着那叠避水符,最上面一张的背面写着字:“日志封面潮湿,换了新的。避水符三个月换一次,时间到了告诉我。”
温疏野拿起避水符翻过来看了看。符纸上的防潮阵纹画得极其工整,每一笔朱砂的粗细都均匀一致,符脚处还多加了一道小型加固阵——大概是怕灵药田湿度太高导致符纸提前失效,特意加强了防水层。这种规格的避水符放在坊市里少说要十块灵石一张,苏玄珩给了一叠。
他把符纸夹进值班日志的封面内侧,尺寸刚好。然后他坐下开始吃饭,一边吃一边翻看今天剩下的文件。赤阳草催芽的注意事项他在吃饭的间隙就已经在脑子里列好了提纲;紫芝草采收讲解稿需要写得简单明了,因为乙区的实习弟子水平参差不齐,不能用太专业的术语。他咬着排骨在脑子里组织语言,准备今晚回去把讲解稿写在沈寒洲上次送他的空白笔记上。
吃完最后一口饭,他把食盒洗干净放在值班室桌上,打算明天去灵药田时顺路带回竹林小院。然后把紫芝草讲解稿的提纲用炭笔记在值班日志的空白页上,合上日志放进抽屉里锁好。黑剑挂在腰间,护腕调整好位置,他推开值班室的门准备回竹林小院。守门弟子已经换了一班,新的守门弟子看到他出来,主动说了句“温师兄辛苦了”。
他愣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走向竹林小径。身后灵药田的聚灵阵光罩在夜色中微微闪烁,几盏灵光灯在值班室门口亮着。
苏玄珩发现温疏野越来越忙,是在一个同样普通的傍晚。
那天他按照惯例在酉时准备好晚饭——春笋炒肉片、清炒豌豆尖、一碟蜜渍梅子,外加一锅灵米饭。但等到酉时三刻,院门口依然没有出现那个扛着黑剑的身影。他把菜放进灶台温着,坐在石桌旁等了一会儿。又过了半个时辰,他起身把饭菜装进食盒,附上一张字条——“记得热了再吃”——往灵药田方向走去。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七次送饭了。
他当然知道温疏野在灵药田忙什么。丹堂最近在赶一批炼丹房的预订药材,碧鳞草和紫芝草都是关键辅材,赤阳草催芽又是季节性任务。温疏野作为唯一一个能同时解决碧鳞草根系诊断和紫芝草成熟度判断问题的实习弟子,被顾长舟当成了技术骨干用。但他也知道温疏野的性子——这个人从来不会主动说“我忙不过来了”,只会默默把任务一件件做完,做完之后回到竹林小院吃点东西就靠在床头睡着了。
苏玄珩提着食盒走进灵药田时,温疏野正蹲在甲区赤阳草田边,和顾长舟讨论催芽温度的微调方案。两个人蹲在田埂上,面前摊着一张温度曲线图,旁边是一台便携式感灵阵盘,实时显示土壤温度的变化。温疏野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修正曲线,说如果夜间温度控制在建议区间偏下限的位置,发芽率还能再高一些,但白天日照时间需要相应延长。顾长舟认真听完,思考了片刻,直接把这套方案作为正式催芽方案报给丹堂长老——这是他这个月第三次直接采纳温疏野的建议。
苏玄珩站在田埂边没有打扰他们,只是把食盒放在值班室门口的桌上。等两人讨论结束后才走到田边。
“今天的晚饭,趁热吃。”说完他看了温疏野一眼,那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催促。只是在他转身离开前,温疏野注意到他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色——那是灵力损耗过度加上连日熬夜留下的痕迹。
温疏野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在灵药田忙了多久,苏玄珩就等了多久。他从灵药田回来倒头就睡,苏玄珩一个人收拾厨房、准备第二天的早饭。他在灵药田加班,苏玄珩就把饭送到灵药田——七次,一次都没有落下。而他竟然把这当成了理所当然。
他想起了去年冬天苏玄珩为了做护身符灵力透支躺在床上喝粥的样子。唇色淡白,眼底的血丝还没褪尽,却还在说“阵纹推演不是一天能做完的事”。这个人对自己苛刻到什么程度——护腕升级版熬几个通宵做,护身符透支到灵海见底,太虚剑阵维护也是一样的拼。但他对别人呢?温疏野低头看着食盒上的恒温阵纹,避水符上的加固阵脚,护腕内侧被重新调整过的温度设定,忽然觉得自己在灵药田加班加点不过才大半个月,根本不算什么。
“顾师兄,”温疏野忽然开口,“赤阳草催芽方案的最终稿我明天一早给你。紫芝草采收讲解结束后丁区的种苗二次评估暂缓一天。今天我要早点回去。我师兄最近太虚剑阵维护,大概三四天没好好休息了。”
顾长舟从温度曲线图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温疏野在工作安排里提到私事——以往这个人从来不推任务。他点了点头,说赤阳草不急在这一天,紫芝草采收讲解结束后你直接回去。
温疏野提着食盒走出灵药田,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第二天清晨,温疏野在紫芝草田边给乙区实习弟子做完现场讲解,把紫芝草临界状态的判断要点——菌盖颜色、菌丝密度、土壤酸碱度对颜色判断的影响、采收窗口前两天的环境参数控制——逐条讲完,再把苏玄珩那本图谱里的酸碱度-颜色对照表摘抄了一份贴在乙区值班室的公告栏上,写了一句“引用自首席修订建议,使用时请注明出处”。做完这一切他把值班日志交给顾长舟,收拾好东西提前离开了灵药田。
回到竹林小院时,苏玄珩正在院子里整理太虚剑阵的阵图。石桌上摊着厚厚一叠阵纹图纸,有几张被风吹到地上,他弯腰一张张捡起来用镇纸压好。看到温疏野提前回来,他微微怔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今天回来得早,语气平淡,但眉眼间那层疲惫在这一刻毫无遮掩地显露了出来——眼下的青痕比昨晚更深,唇色也淡了几分。
“剑阵维护结束了?”温疏野走到石桌旁,扫了一眼阵图的数量。
“还剩最后一部分,今天做完。”
温疏野把黑剑放在剑架上,挽起袖子走向厨房。“今天休息。”他的语气和平时交代沈寒洲种田注意事项一模一样。
苏玄珩想要说什么,但被温疏野接下来的话打断了。“你现在去睡觉,中饭我来做。不许看阵图,不许改图纸,不许偷偷用神识扫描剑阵。去年冬眠的灵菇还剩几朵干货,中午做灵菇炖排骨。沈寒洲昨天送了新挖的春笋,可以炒个笋丝。蜜渍梅子我会准备,你不用管。”
苏玄珩看着温疏野站在厨房门口的背影——袖口卷到手肘,护腕内侧刻着他的字,围裙系带在后腰打了一个歪歪扭扭但很结实的结。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阵图卷起来放进剑匣里,然后走向西厢。路过厨房门口时停了一下,问了一个和剑阵维护完全无关的问题:“你在灵药田写了紫芝草的酸碱度对照表?”
“贴了。引用你的修订建议。”
苏玄珩微微点头,继续走向西厢。温疏野在厨房里听到西厢的关门声,然后是一阵窸窣的被子翻开的声音,接着安静下来。他低头继续切笋丝,砧板上的刀声均匀而轻快。他知道苏玄珩不是忘了今天是休沐日,是故意把阵图摊在桌上让自己没法叫停——因为“今天是休沐日我加班天经地义”的逻辑在首席弟子脑子里已经运行了好多年,从来没有人打破过。而打破这个逻辑的唯一方法,就是有人替他休息。
午时,温疏野把灵菇炖排骨和春笋炒肉丝端上石桌,蜜渍梅子放在苏玄珩那侧。然后走到西厢门口抬手正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苏玄珩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常服,头发重新束过,眼下的青痕还在但气色明显好了一些。他大概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但那一觉睡得极沉——大概比任何灵力恢复都管用。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石桌旁吃中饭,谁都没有提剑阵维护。苏玄珩尝了一口灵菇炖排骨说火候刚好,排骨软烂入味;尝了一口春笋肉丝说笋很嫩。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筷子和往常一样,给温疏野夹菜的动作没有因为今天换了厨师而有任何改变。窗外的老梅树已经落尽了花瓣,新叶在枝头舒展,绿荫渐渐遮住了石桌的一角。
温疏野看着苏玄珩低头吃饭的侧脸。他很确定苏玄珩昨天站在田埂边给他送饭的时候,对“分担”的理解就是替他多做一份避水符、多跑一趟灵药田、多等一个时辰。而他对“分担”的理解,是让这个人今天把剑阵图纸收进匣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