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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守住这一门 刚拦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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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刚熬过去,竹府便全醒了。
前院封门,后院换锁,书房里的旧卷刚抬进内院库房,竹星颐便站到了廊下。她看着最后一口箱子落地,转头去看竹崇清:“父亲,书房里我留了一箱假的。”
竹崇清负手立在门边:“空箱?”
“半真半假。”竹星颐道,“上头压几卷旧账,最底下塞废纸。真有人摸进去,掀两页就会信。”
穆执缨站在檐下,只问:“外头那辆车,几时走?”
“现在就走。”竹星颐抬眼望向府门,“昨夜帖子请不动父亲,今日总要换个法子。门里若一点动静都没有,外头那群人反倒不安心。”
竹崇清扫她一眼,唇边压着一点淡淡的笑:“你倒把你亲爹当饵了。”
“父亲饵贵,轻易不用。”竹星颐也笑,“今日只是借你那辆车出门,真把你放进去,女儿这几日都别想睡了。”
穆执缨转头朝外吩咐:“把大学士那辆青帷车牵出来,照平日上朝的时辰走正门。”
外头有人应声而去。
竹星颐把掌心里的白玉扣翻了一下,玉面凉润,贴着皮肉时像压了一口井水。
第一夜她截住了信,第二日一早对方便递来假帖。若这一趟空车出了府,外头还要动手,说明对方盯的从来不是一纸货单。
她抬眼望向府门那边。晨光还淡,门下石阶却已被来回奔走的人踩得发亮。
梧声蹲在墙头上,往外看了一会儿,低声道:“车出来了。”
竹星颐抬手示意。
青帷车从正门缓缓驶出去,车辕压过石板,发出单调的咯吱声。赶车的是竹府老车夫,背影佝偻,帽檐压得低低的,像往常一样。车后还跟着两名随从,也都是平日里常见的面孔。
街口很静。
竹星颐隔着门缝往外看,指腹一点点压紧。越静,越说明有人在等。
车行到街角时,空气里忽然掠过一点极细的响动。
不大,像风里抽出一根丝。
下一刻,车壁上“笃”地一声,钉进一支短弩箭。箭尾还在发颤,车夫大叫一声,赶紧勒马。街角两个摊贩往后一退,扁担都撞翻在地。
竹星颐眯了眯眼。
真来了。
梧声已从墙头翻下去,脚一点地便窜出门。棠音比他更快,伞尖在地上一点,人已顺着箭来的方向扑进巷口。竹星颐没追,只立在门后听外头那阵短促杂乱的脚步和叫嚷,手指反倒慢慢松开了。
昨夜后街那条线刚断,今晨弩箭便上了车。
竹崇清站在廊下,隔着影壁问了一句:“准头如何?”
“差了半臂。”竹星颐道,“要么射手不行,要么他也怕一箭真把你钉死,后头不好收场。”
穆执缨抬眼看她:“人抓得住吗?”
“未必。”竹星颐道,“抓不住也无妨。人跑了,路还在。”
她转身往书房去:“父亲今日别见外客,公文照旧看。母亲替我盯着后院。我去书房等他们下一回。”
竹崇清没拦,只在她经过时道:“星颐,快归快,别乱。”
竹星颐脚下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父亲这句话,女儿先记着。你今日若敢自己出门,我回来也会骂人。”
竹崇清竟笑了一下:“好大的官威。”
“少卿也是官。”竹星颐说完,人已进了书房。
书房里她没点满灯,只留了靠案一盏。晨光透过窗纸,薄薄一层铺在地上,照得那口假箱越发像真东西。她坐在案后,手边压着缺页旧卷和盐栈出货簿,眼睛盯着窗下那道窄影,半晌没动。
这一坐,便从辰时挨到午后。
中途有两回人声靠近,一回是搬箱的仆从绕错了路,被棠音在门外压低声音斥回去;一回是前院门房递进来一张拜帖,还没送到书房门口便被穆执缨拦下。
竹星颐一声不吭,手指却一直压在那页缺了角的旧单上,压得纸边都有些发软。
穆执缨亲自送了一盏茶进来,看她仍旧维持原样,便把茶放在手边:“午膳挪到书房?”
“晚一点。”竹星颐道。
穆执缨没劝,只在转身时淡淡道:“人若真要来,越到申后越沉不住气。”
竹星颐轻轻应了一声。
申后风起,窗纸被吹得轻轻一鼓。
也就是那一瞬,书房西窗下,落了一点从窗缝外弹进来的细灰。
灰里还带着淡淡松烟味。竹星颐眼神一紧,手已按住刀柄,却没有立刻起身。
窗外的人显然也在等。
等屋里乱一下,等案边的人惊一下,等她自己先露破绽。
竹星颐垂着眼,端起那盏早已放凉的茶,慢慢喝了一口,像什么都没看见。窗外果然又多了一点动静,但轻得宛若布料擦过墙面。
她把茶盏往案上一放,忽然抬手一掀窗。
窗外那人显然没料到她这样快,半个身子还贴在墙边,手里捏着一枚细长的铜钩,正要去勾箱盖。竹星颐一把扣住他手腕,短刀反手横过去,压在他颈侧:“书房的东西好拿吗?”
那人挣了一下,腕骨被她拧得“咔”地一响,闷哼一声,膝盖已软下去。
棠音几乎在同一刻从屋顶翻下,伞骨横插进那人后背,把人整个按在墙角。梧声从另一头赶来,先把窗边那枚铜钩踢开,才低声道:“少卿,院外没旁人。”
竹星颐俯身扯开那人蒙面的黑布。
是一张很陌生的脸,眼角有一道旧伤,牙关咬得死紧。她往他袖里一摸,摸出半张纸,边角裁得很齐,纸上只有两个字:取卷。
她把那半张纸拍在对方脸上:“谁叫你来的?”
那人不说话,嘴角却慢慢溢出一点黑血。
棠音脸色一沉,抬手就去掐他下颌,仍旧慢了一步。那人牙里藏了毒,喉间一滚,人便软了下去。
梧声脸色沉下来,弯腰去探鼻息,抬头时只吐出两个字:“死了。”
书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外头风还在吹,窗纸拍着窗棂,一声接一声。竹星颐看着地上那具尸首,只觉得心口一点点发凉。
假帖请不动,弩箭钉不中,手便伸进了书房。
穆执缨闻声进门时,地上那人还没完全凉透。她看了一眼,脸色半分没变,只问:“箱子动了没?”
“没动到。”梧声回。
穆执缨点点头,目光转向竹星颐:“看见了?”
竹星颐沉默片刻,才道:“看见了。”
竹崇清也进了门,看到地上死人,神色沉了沉,却没先问是谁,只看向竹星颐手里的那半张纸:“取卷?”
“嗯。”竹星颐把纸递过去,“他们今天非拿到不可。”
竹崇清接过那张纸,看了半晌,把它压在案上,低声道:“看来你娘说得没错,咱们家如今是坐在锅上了。”
穆执缨看他一眼:“你还有空说笑。”
“人活着,嘴也还在,总得用一用。”竹崇清说完,目光重新落到竹星颐脸上,“星颐,今日这一关过去,后头几日只会更紧。你若要守,全府都得按你的规矩走。”
竹星颐看着案上的缺页旧卷,又看了一眼那具死士的尸首,半晌才把白玉扣从内袋里摸出来,压在掌心。
玉面仍旧温凉。
上一世到第七日,她看见的是正堂大火、父母倒地、自己死在门槛前。如今第二日还没过完,竹府已连挨三刀,却都被她拦在了门里门外。
她拦得住。
对方也追得上。
竹星颐把白玉扣攥紧,抬起头时,声音反倒平下来了:“从现在起,书房内外两道岗,夜里加一倍。父亲不单独出府,母亲身边的人重新过一遍。府里凡是沾书房、库房、后门的,全记名,轮换都报到我这里。”
梧声和棠音同时应声。
穆执缨看着她,没有再说别的,只把书房门重新合上。
门一关,风声被挡在外头,屋里只余灯火轻晃。竹星颐站在案边,垂眼看着那页被削去一角的旧单,唇线慢慢压平。
她眼下抢回来的,只是竹家这一口气。
偏在这时,外头忽然有人急步来报:“少卿,门外有人求见。”
“谁?”
“钟离大人。”
书房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竹星颐把白玉扣攥进掌心,转身走出书房。
院门外风还没止。钟离雾立在灯下,绯红官袍压着夜色,袖口被风掀起一角,手里只拎着一支断弩。
那弩箭尾羽和方才钉上青帷车壁的那支,一模一样。另一只手里还拈着一小片染黑的木屑,像是刚从箭身上刮下来的。
他没进门,只把断弩放到门槛边。
竹星颐站在檐下看着他,声音不高:“钟离首辅深夜登门,是来送证,还是来看我竹府死没死绝?”
钟离雾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才把那片木屑搁在断弩旁边。
“箭簇上淬过麻药。”他道,“真射中人,不会立刻死,只会先失力。”
竹星颐眸色一沉。
这就更说明,对方今日一开始便没想让竹崇清当场毙命,而是要活着把人拖走。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支断弩,才道:“钟离首辅知道得倒快。”
“本辅知道的,一向比你想的多。”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把门前那盏灯吹得轻轻一晃。竹星颐看着地上那支断弩,忽然觉得这东西落在门槛边,比钉在车壁上时更像一道挑衅。
她慢慢把手收进袖中:“钟离首辅既然来都来了,不如把后半句也说完。”
钟离雾看着她,声音仍旧很淡:“第三刀既落,第四刀就不会还在门里。”
竹星颐抬起眼,与他对上。
竹府上下这一口气,她是抢回来了。
可这场灭门,显然从来不只在竹府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