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权臣每次都替我挡刀》古采尼

2、先把命抢回来 老的没死成

　　那封回函搁在灯下，薄得像一片刮开的纸皮。

　　“你查的那条线，不止一个人在查。”

　　竹星颐把那句话看了两遍，折起，塞回袖中。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竹府各院的灯已经一盏接一盏亮着，封门的木栓压进门环，发出沉闷一声。

　　紧接着换了一身干净的鸦青少卿袍，把白玉扣塞进贴身的内袋里，短刀别在腰后，出门往偏厅走。

　　回廊上的灯压得低，风穿过檐角发出嗡嗡的声响，她走过影壁时瞥见墙根下蹲着一个守夜的仆从，那人正抱着膝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一激灵，差点从台阶上滑下去。

　　竹星颐没理他，径直推开偏厅的门。

　　炭火还温着，老管事坐在下首，脸白得厉害，手指一直按在膝盖上，像怕一松手腿就撑不住。棠音立在一旁，伞靠着桌边，伞骨上还带着井边沾回来的湿泥。

　　那个从井边按下来的短打汉子已经被拖去了外院，嘴里塞了布，暂时死不了。

　　竹星颐进门，老管事慌忙起身要跪。

　　“命都抢回来了，膝盖别再添乱。”她在主位坐下，把袖中回函压进桌边暗影里，“坐着说。你替谁送东西？”

　　老管事刚弯下去一半，又被这句话拽回来，脸上那点羞惭和惊惧挤在一处，显得人老了许多。

　　“少卿，我不知道对方是谁。”他声音干得发哑，“前几日夜里，窗缝被人塞进纸条，让我把货单送去后街。若不送，我城外的外甥一家便活不成。”

　　“纸呢？”

　　棠音先一步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到桌上。纸边被汗浸得发软，上头一行字，墨色浮得很浅：青盐走水，后街有人接。

　　竹星颐把纸展开，看了片刻：“你在竹府待了这些年，出门走哪条路，几时去后街，连谁能替你遮一眼，外头那人都掐得这样准。你还说你不知道他是谁？”

　　老管事脸色一滞。

　　棠音站在侧边没出声，只把伞轻轻换了一只手。老管事喉头滚了滚，终于吐出一句：“府里……怕是有人替外头递消息。”

　　竹星颐这才抬眼看他。“谁？”

　　“我没看清脸。那人裹得严，昨晚从后院月门边晃过一回，个头不高，走路很轻，袖子上蹭过一股松烟墨味。像是常在书房附近走动的人。”

　　书房附近。

　　竹星颐把这四个字记下，没再追。今夜先按命，内鬼迟早能拔。

　　她把盐栈出货簿抽出来，翻到有记号那页，用指节压住：“昨夜城南盐栈有一批旧货出仓，记的正是‘青盐走水’。你手上那张货单，接的就是这句。你今夜若真把它送出去，丢的不止你外甥一家那条命。”

　　老管事嘴唇直抖，额角有汗往下淌。

　　“你现在知道了。”竹星颐把出货簿合上，“从这一刻起，你那条命先归我管。棠音，叫人去城外，把他外甥一家挪去别院。”

　　老管事一怔，眼里那点死灰忽地晃了一下，像有人往里添了□□气。他要起身叩头，被竹星颐冷冷按回去：“少折腾，今夜还没完。你先把今晚从进门到出门的事从头讲一遍。谁递的东西，从哪个方向来，说了几句话，一个字都别漏。”

　　老管事连连点头，声音还在发抖，可总算能一句接一句往下说了。竹星颐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说的细节和她截到的那张货单对得上，没有明显漏洞。

　　但有一处让她留了心：老管事说对方递纸条的时间，恰好是她白日从大理寺发出密信之后。

　　时辰卡得太巧了。

　　竹星颐起身时，老管事忽然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更轻：“少卿，昨夜那人逼我送货单时，还提过一句，说‘天亮前竹府若还不肯交东西，便请竹大学士亲自去拿’。”

　　竹星颐脚步一顿。

　　“原话就这一句？”

　　“原话就这一句。”

　　她没再多问，抱着旧信匣直奔书房。

　　院中还有人在来回巡走，棠音先前吩咐封的那几道门全落了栓，连偏门边那棵老榆树下都站了个人盯着。

　　竹星颐从偏厅到书房这一段路走得很快，半路上她心里翻过一层：昨夜她截了信，救了人，对方苦心布的那条线一夜断掉。路走不通了，他们会怎么办？换条路来。什么路最快？把竹崇清骗出府。

　　书房里灯火仍明。竹崇清已经换了外袍，腰间玉带系好了，一看便知准备上朝。穆执缨站在案旁，手里捏着一张刚拆开的帖子，脸色不见慌，眼底却冷得很。

　　竹星颐一进门，穆执缨便把帖子递给她：“你来得正好。宫门未开，外头倒先有人来请你父亲出府。”

　　帖子很薄，封口的火漆印得端正，抬头写着“急务”两字，落款含糊。竹星颐展开，先看见一句“旧盐案牵连户部，烦请竹大学士移步旧仓验卷”。

　　旧仓？城南旧仓。

　　她把帖子翻到背面，纸背有一道极轻的折痕，像被人匆匆塞进袖里又抽出来过。竹崇清站在一旁：“认得这地方？”

　　“认得。今夜老管事手里那张货单，指的也是这里。”

　　竹崇清神色一沉。

　　穆执缨把手往案上一搁：“人还在门外等着，说是户部旧案，拖不得。”

　　“拖得很。”竹星颐道，“拖不住的那种，才最该先拖一拖。”

　　竹崇清没接话，只从她手里接过帖子，略看两眼，眉头便皱起来：“火漆印得像模像样，帖子里的称呼却不对。”

　　“哪里不对？”

　　“若真从户部来，写的该是‘竹尚书’。”竹崇清把帖子丢回案上，“这张帖却写‘竹大学士’。外头人爱这么叫，真办急务的不会。”

　　竹星颐心里一沉。昨夜后街那条线刚断，今晨帖子便送到了门口。

　　穆执缨在旁轻轻点了点案沿：“人若真把你爹请出府，外头那条命便要接上了。”

　　竹星颐把旧信匣搁到案上：“父亲今日不出门。上朝也不走正门，换车绕东巷。朝里那头若有人问，就说旧疾犯了，迟一步。”

　　竹崇清看她一眼：“你如今倒肯管到我头上来了。”

　　“父亲今日若出了这道门，女儿夜里这一通折腾就算白忙。你若实在想训我，等天黑回来再训。”

　　竹崇清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没接这句，只把玉带解下来放回案边：“那便依你。”

　　这句落下，竹星颐肩头那点硬绷才松了一丝。

　　竹崇清把外袍解扣换回常服，动作不急不缓。

　　穆执缨转头往外：“叫门房回那送帖的人，就说竹大学士昨夜受凉，闭门不见客。”

　　外头有人应了，很快便去了。

　　书房一时静下来，只剩纸页翻动的声响。竹星颐把旧信匣一只只打开，和竹崇清案上的旧卷对在一处。

　　竹府早年在户部主过盐政旧账，后来竹崇清转入内阁，这些旧卷便一直压在暗格里，平日不轻易翻动。

　　她一卷一卷翻过去，指尖掠过泛黄的纸面，有些墨迹已经褪成浅灰，有些字写得密密匝匝，挤在格线里像一窝蚂蚁。翻到第三卷时，手忽然停住了。

　　卷中夹着一页半旧的转运单，纸边被人削去一角，缺口很齐，像用裁纸刀量过。再往后翻两页，本该接着的那张账页已经没了，只剩夹缝里一点松烟墨抹开的黑痕。

　　有人动过这卷。不是今夜才动，早几日就下了手。

　　“父亲。”竹星颐把那卷递过去，“你看这缺页。”

　　竹崇清接过一看，脸色沉了下来。

　　穆执缨走近一步，目光落在那道缺口上："看来今夜要拿的东西，不止老管事手里的货单。"

　　竹星颐把盐栈出货簿摊开，压在缺页旁边。两边的记号一对，线连上了。她盯着那几处笔迹，后背一点点发寒。

　　钟离雾递给她的那页出货簿，不只是在提醒她今夜先救人。他知道这页缺了。他知道竹府今夜会有人来拿它。

　　一个被她拿刀架着脖子的人，手里攥着的线，比她这个竹府的人还长。

　　书房里的灯烧得很静，窗外天色却在慢慢发亮。穆执缨命人把暗格里的卷宗全数装箱封缄，连锁扣都换了新的。竹星颐立在案旁，手里还压着那张被削去一角的旧页。

　　廊下有极轻的脚步声掠过。

　　梧声从窗外翻进来，落地没出一点动静，先向竹崇清和穆执缨行了个礼，才看向竹星颐。他脸上惯常带着的那点松快已经收干净了。

　　“少卿，后街那人没回旧仓，绕了半城，从南码头那边消失了。送帖子来府上的人我也盯了一段，他出门后没回户部，也没去宫门，转头进了城南一间纸扎铺。”

　　“纸扎铺？”

　　“门脸不大，卖香烛纸马。后院却养着快马，不像正经买卖。我没敢往里摸，只认了地方。”

　　竹星颐点了点头。

　　纸扎铺，旧仓，南码头，盐栈，老管事，缺页旧卷。

　　她以为昨夜救的是竹府上下一□□气，翻到这里才知道，竹府门里门外早被人牵成了一串。线头从竹家暗格一直延到城南码头，中间不知道还串了多少她没摸到的东西。

　　穆执缨看了她一眼：“还追吗？”

　　竹星颐把那页缺了角的旧单折起，塞回袖中：“追。先把家里这道门守死，再追。”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终于亮开一线，院中风声仍带着夜里的凉意。

　　棠音的伞靠在廊柱旁，梧声靠着墙根抱臂盯着后门，竹崇清重新翻开了一卷公文。穆执缨已经走到廊下，正吩咐人把封缄好的卷宗箱搬进内院库房，声音不高，条理分明。

　　昨夜她按住了第一刀。今晨又截住了第二刀。

　　可两刀之间的规律她已经看见了。她救了一步，对方就换了一步。信走不通就换帖子，帖子被识破，下一招又会是什么？

　　竹星颐把掌心的白玉扣翻过来，玉面上干干净净，一点血痕都没有了。

　　她攥紧白玉扣。

　　第一日还没过去，刀已经换了路。